我打了十五年仗,哦不,当了十五年兵,第一次回家探亲,是在去年秋天。
说“打仗”那是顺嘴胡咧,我在部队就是个修车的,汽车兵,天天跟扳手和机油打交道。不过这话要搁十五年前跟我说,我肯定不信。那时候我十八,满脑子都是枪啊炮啊,觉得当兵就得冲锋陷阵。结果分到汽修连那天,班长拍着我肩膀说,小伙子,咱这行干好了,战场上能多活不少人。我一想也是,就把这口气顺下去了。
火车到镇上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我没让我爸妈来接,信里写了,说我自己回去就行。其实我提前没告诉他们具体哪天到,就想给个惊喜。从镇上到我们柳河村,八里地,以前都是土路,下雨天能没过脚脖子。这次回去一看,路面硬化了,水泥路一直通到村口。我心里还挺高兴,觉得村里发展得不错。
走到村口小卖部门口,碰见王婶。她正蹲在门口摘韭菜,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然后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先是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手里那把韭菜都攥出水来了。
“王婶,是我,小军。”我笑着递了根烟过去。
“哎哟……军、军子啊。”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烟但没点,“你……你回来啦?你爸妈知道不?”
“没说,想给他们个惊喜。”
王婶脸上的表情更怪了。她往村里方向看了一眼,又看看我,压着嗓子说了句:“军子,你家……你家是不是把房子租出去了?”
我一愣。“没有啊,咋了?”
“没、没啥,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她说完就蹲下去接着摘韭菜,头都不抬了。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啥叫“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顺着水泥路往村里走,路边好几户人家都翻盖了新房,贴了白瓷砖,装着不锈钢大门,锃亮。我边走边认,谁是谁家的,有的对上了,有的对不上。走到我家那条巷子口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家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我小时候爬上去掏过鸟窝,被我爸拿笤帚疙瘩抽下来的那棵。但树后面那几间瓦房,变了。
墙刷了白,大门换成了那种电动伸缩门,门口还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院子里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和衣服,还有小孩的校服挂在晾衣绳上,风一吹,袖子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门口,第一反应是走错了。抬头看了看门牌号,没错,柳河村向阳街17号。又看了看左右邻居,左边是赵老三家,右边是李扁头家。都不会错。
门从里面拉开了,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穿着件碎花棉睡衣,脚上趿着拖鞋。她看见我,问了一句:“你找谁?”
“这是我家。”我说。
她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周,有人找。”
从堂屋里出来个男的,比我矮半头,胖,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不过看着不太粗,像铜的。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你干嘛的?”
“我是这家的,我姓陈,陈军。我爸妈住这儿。”
“哦——”他拉了个长音,跟刚想起来似的,“你是陈叔刘婶的儿子啊?当兵那个?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的时候,语气特别随意,就像在说“你吃了”一样。然后很自然地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进来坐。”
我没动。“我爸妈呢?”
“在后院呢。”他媳妇——就是那个穿碎花睡衣的女人——接了话,“二老住后面,清静。”
后院?我家哪来的后院?就三间正房一间灶房,哪有什么后院?
我绕过堂屋往后走,那个姓周的男人在后面跟着,嘴里还在说:“你这也太突然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收拾收拾。”
我以为“后院”是把灶房改成了住人的屋子。结果走到后面一看,我脑袋嗡的一声。
我爸跟我妈,住在原来喂猪的那个猪圈里。
就是小时候我们家养过两头猪的那间小棚子,土墙,上面搭的石棉瓦,有一小块还塌了角,用塑料布盖着。门口挂着块脏兮兮的布帘子,算是门。我走进去的时候,我爸正坐在一张单人铁床上,床腿底下的砖头垫了三四层,还是不平。我妈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戴着老花镜择豆芽。
屋里一股霉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地上铺了一层砖,没抹水泥,潮得发黑。一张床,一个用旧电视柜改的碗柜,上面放着两只搪瓷盆,还有一个电热壶,插座是拉了一根明线从正房接过来的,就悬在头顶,用手一碰直晃荡。
我爸看见我,先是没认出来,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嘴唇哆嗦了一下:“军子?”
“爸。”我叫了一声。
我妈手里的豆芽撒了一地,站起来的时候马扎都带倒了,她也没管,就直愣愣地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又摸了一下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凉,指甲缝里都是泥。
“瘦了。”我妈说,“黑了。”
然后就哭了。不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淌。
我爸坐在床上没动,但我看见他握着床帮子的手,指节发白。
我蹲下来,问我妈:“咋回事?他们谁啊?怎么住咱家?”
我妈抹了把脸,看了我爸一眼。我爸咳了一声,说:“说来话长,你别急。”
“我不急。”我说。其实我指甲都掐进掌心里了。
那个姓周的站在猪圈外头,也不是完全没分寸,没往里面挤,但也没走远,就靠在正房的后墙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串钥匙,在手指头上转圈。
我妈断断续续地说了个大概。
两年前,村里搞什么“闲置宅基地盘活”,反正我也没听太明白,大概意思就是村里出面,让那些常年没人住的房子统一租出去,给城里来的人搞什么“乡村民宿”。我家这房子,我当兵之后我爸妈住是住,但屋子旧了,也空着东边那间没人住。村里有个姓孙的,是村主任的小舅子,上门来说,让把房子“合作”出去,人家负责装修,一年给八千块钱租金,签五年。
我爸不愿意。说住了大半辈子的屋,不想让外人进来。
那姓孙的就天天来,今天拎桶油,明天提袋米。后来找的人就变了,换成了那个姓周的——周大强,说是项目承包人。态度就没那么客气了,说不合作也行,但这房子属于“闲置资源”,村里有权统一调配,不配合的话,以后啥政策都轮不上你家。
我爸还是没松口。结果去年开春,我爸妈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门锁都换了。东西被扔到偏房里。他们找周大强理论,周大强说房子已经“入股”了,合同都签了,还拿出一张纸来。我爸不识字,看不太明白,只认出了自己的名字,说那不是他签的。
吵了两回,我爸要报警,周大强说你去报呗,村委会我们有人,派出所我们也有熟人。你儿子在外地当兵,谁给你撑腰?
我妈说着说着就开始拍自己的腿:“我跟你爸窝囊啊,窝囊了一辈子,老了老了连个窝都没了。那猪圈是咱家自己的地方,他们倒是没说啥,可那是猪圈啊!”
我爸终于开口了:“别跟你妈说那么多了,先让孩子歇歇。”
“歇啥歇!”我妈头一回冲我爸嚷嚷,“你儿子都站这儿了,你还让他上哪儿歇?”
我站起来,拍了拍我妈的手背。“妈,床单呢?我先把你们屋里收拾一下。”
我妈愣了:“收拾啥?”
“等我一会儿。”
我走出猪圈,周大强还在那儿靠着墙。看见我出来了,他笑了一下,递了根烟过来:“陈老弟,别听你爸妈夸张,其实事儿没那么严重,就是家里房子重新规划了一下……”
“周哥是吧?”我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我爸妈签的那个合同,你能给我看一眼不?”
他脸上的笑收了收。“合同在村委呢,原件,我们这儿没有。”
“那谁有?管这事的是村里哪个部门?我自己去看。”
“老弟,”他把手搭到我肩膀上,压低了声音,像跟我掏心窝子似的,“你也别太较真。你当兵在外,家里有个照应不容易。这房子我们给你看着,修好了,一年还给八千,你爸妈吃不了亏。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他媳妇从堂屋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老周,锅糊了!”
周大强哎了一声,走之前回头补了一句:“晚上一块儿吃饭,让你嫂子多炒俩菜。”说完就进了堂屋,再没出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棵老槐树,看了看我爸妈住了三十年的正房,现在窗台上摆着周大强家的花盆,还有小孩的作业本。院子里那辆黑轿车,车标是个圈里面三个尖,我在部队见过,比亚迪。
我掏出手机。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到了该发火的时候,脸上越平静。在部队修车修了十五年,遇到急活、漏油的、刹车失灵的,跳脚骂娘都没用,得钻到车底下一扳手一扳手拧。我拨了个电话。
打给谁呢?打给我在部队时的老连长。
老连长姓牛,跟我同姓,不过不同宗。他在部队干了二十三年,前年转业,现在在县里人武部。这层关系周大强不知道,村里更没人知道。我探亲之前跟他通过电话,说了大概哪天到,他说回来找他喝酒。
电话接通。
“军子?到了?”
“到了,牛哥。不过家里有点情况,想问问你认不认识县里管土地或者住建的人?”
“咋了?”
“我家房子被人占了,我爸妈住猪圈里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再说一遍?”
我又说了一遍。牛连长听完,骂了句极脏的话。“你在家等着,别跟他们动手,听见没?我打完电话就过来。”
“我不动手。”我说,“我就想问问,村里让签的所谓‘盘活闲置宅基地’的合同,有没有法律依据。你说县里要是有这政策,我认,我按政策来。要是没这政策……”
“没这政策。”牛连长打断我,“上个月刚开完会,类似的‘一刀切’盘活项目叫停了。你们村那个我好像听说过,是不是一个姓周的承包的?”
“对,周大强。”
“那小子有点关系,不过最近他那个靠山好像被叫去谈话了。你先稳住,我打个电话,最多俩小时给你信。”
我挂了电话。没多会儿,周大强又出来了,这次表情不太一样了,有点试探的意思。
“陈老弟,刚给谁打电话呢?”
“我战友。”我笑了笑,“就在咱县里,也没啥正经事,就是问问他认不认识搞装修的,回头我想把我爸妈那屋拾掇拾掇。”
周大强松了口气。“装修你找我啊,我给你找便宜人。”
“那敢情好,回头再说。”
我进了猪圈,跟我爸妈坐一块儿。我妈还在抹眼泪,我爸闷头坐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临走前买的软中华——本来是孝敬我爸的,还没拆封——拆开给我爸递了一根。
我爸接过去,看了半天,也没点,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烟盒。
“爸,别看了。”
“这烟贵吧?”
“不贵。”
“当兵挣的钱,别乱花。”
“嗯。”
我妈在旁边叹了口气:“军子,你可别跟你爸似的,闷葫芦一个,受委屈就忍着。”
“我没忍。”我说,“我刚打电话了。”
“打电话有啥用?”我妈眼泪又下来了,“那姓周的说了,他上边有人。”
“他上边的人,上边还有人。”我说。
大概一个半小时之后,巷子口开进来三辆车。头一辆是牛连长的白色哈弗,后面两辆我没认出来是什么牌子,但车牌是白色的,不是普通蓝牌。车停在我家门口,牛连长第一个下车,后面跟着五六个人,有穿便装的,有穿制服的。
周大强的脸色当时就绿了。
牛连长进院子的第一句话是:“谁把陈叔刘婶弄猪圈里去的?”
声音不大,但那个腔调,跟我当新兵时候他训我们一模一样。我在部队十五年,就没听他用别的语气说过话。
后来的事进展很快。
穿便装的两个人是县里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还有一个是镇纪委的。他们先看了猪圈,又看了正房,然后找周大强要合同原件。周大强开始还嘴硬,说签过字的。等牛连长把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桌子上,说“县里明文要求你们这个项目整改,你们拿当耳旁风?”,周大强的汗就顺着脖子往下淌了。
合同最后是从他车后备箱的公文包里翻出来的。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确实有我爸的“签字”。我爸在旁边看了一眼,说:“这不是我写的,我连笔都拿不利索,哪能写这么周正?”
镇纪委的人问我爸:“叔,你确定这字不是你签的?”
“我写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往下顿。”我爸说,“这个字往上挑。我写的是陈大河,这上头写的是陈大何,名字都错了。”
我凑过去一看,还真是。“河”的三点水变成了单人旁。我爸叫陈大河,那合同上写的是“陈大何”。
周大强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后面的事就顺了。那个所谓的“合作合同”被认定无效,周大强一家被要求十五天内搬离。当天晚上,镇里安排人把我爸妈临时安置到了村敬老院。牛连长跟我说,他们那个项目之前就有人反映过,但村里给压下去了,这次正好撞一起了。
周大强搬走那天,我就在院子里站着。他把最后一件行李往车上塞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说:“周哥,那八千块租金,我爸妈这两年一个子儿没见着。这个账,回头有人跟你算。”
他没吭声,上车走了。
我爸妈搬回正房那天,村里不少人过来看。王婶拎了一兜子苹果,进门先拉着我妈的手哭了一场,说当初没敢多嘴,对不住。我妈反过来劝她。
我爸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一会儿看看墙,一会儿看看窗户,然后跟没事人似的说了一句:“那猪圈里还剩半袋水泥,回头把灶房地面抹一抹。”
我差点笑出来,没敢。
那天晚上,我跟我爸坐在堂屋里喝茶。我妈在外面跟邻居说话,声音挺大。我爸端着茶杯,半天不说话。我以为他要说点啥大道理,结果他憋了半天,来了句:“你那烟,还有没有?”
我从包里把剩下的大半条软中华拿出来,放他跟前。
他抽出一根,闻了闻,又放回去。“抽一根,剩下的拿去退了。”
“退不了。”
“那给你牛哥送两包去。”
“嗯。”
我把烟收起来,陪我爸喝完那壶茶。屋外头,我妈跟王婶在院子里择韭菜,说的还是那些家长里短。菜地里的韭菜早该割了,叶子有点老,我妈说没事,多切点肉。
我靠在椅背上,听见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了两袋水泥和一桶防水涂料。我爸指挥着我,把猪圈的墙重新抹了一遍。他说,以后不养猪了,拾掇干净了放杂物也行,总归是自己家的地方,不能空着。
我问他,那八个陌生人搬来那天,你怕不怕。
他想了想,说:“怕啥,你妈在呢。”
我妈在灶房里头喊:“老陈!你把那水泥袋子口扎紧,受潮了就不能用了!”
“知道了!”我爸应了一嗓子,颠颠地过去了。
我没去帮忙,蹲在老槐树底下,点了根烟。风把烟灰吹了我一脸。
十五年的兵当下来,我修过的车没一千也有八百,什么毛病没见过。可家里这毛病,我事先一点没瞧出来。
我爸我妈从来没在电话里提过一个字。
其实,也不全对。有一次我妈打电话,问我部队能不能请假。我说咋了,她说没事,就是两年没见着你了,问问。我当时还嫌她烦,说部队有纪律,说回就回那不成逛庙会了?
她嘿嘿笑了两声,就把电话挂了。
我那时候要是多问一句,她多半就说了。可我没问。
这人跟车一样,有时候仪表盘上亮个小灯,你觉得不碍事,等跑不动了,掀开引擎盖一看,里头早烂了一大片。
今年探亲假到期前,我又回去了一趟。那棵老槐树被我爸修了修枝,说是挡着堂屋采光了。猪圈的墙抹得白花花的,里头放着锄头、铁锹和两袋化肥。我爸种的那几垄白菜,长得挺好。
临走那天,我妈往我包里塞了十斤新磨的玉米面,还有一兜咸鸭蛋,说是自己腌的。我爸站在门口,也没说啥送不送的话,就看着我上了车,然后转身回院子了。
车开出巷子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正把门前的空酒瓶子一个一个往纸箱里码,码得整整齐齐。
我掏出手机给牛连长发了条信息,说到家了,放心。
他回了我一句:“臭小子,下次别打给你老子我,打110。”
我笑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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