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孩子的球鞋刷泥。
晚上九点四十。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号码,老家的,大伯的。
我愣了一下才接。
大伯在那头咳了两声,说,小远,我明天坐车去北京,到你那儿住两天,有点事。
我手里的刷子停在半空。
什么事。
见面说吧。
他没再多讲,问了句北京冷不冷,就把电话挂了。
我蹲在那儿,膝盖发麻。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别的,是钱。
准确地说,是上个月那通电话。
堂哥,大伯的儿子,半夜打过来,开口借五万,说做生意周转,三个月就还。
我没借。
不是不想借,是真拿不出来。
房贷一个月一万二,孩子刚上一年级,我老婆单位去年降了薪,我自己的工资卡里就剩四位数。
我拒绝的那天晚上,堂哥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行,我知道了,你在北京发财了,看不上我们了。
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一个多月。
现在大伯来了。
我把刷子扔进水盆,进屋跟老婆说,我大伯明天来北京。
她正在给孩子削苹果,手一停,苹果皮断了。
来干什么。
不知道。
说有事。
她没说话,把断了的苹果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削了一下。
过了会儿她问,是不是又要借钱。
我说,不知道。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在村里种地,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钱,忽然要坐十个小时的长途车来北京。
除了借钱,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爸走的那年,好像跟我提过大伯。
具体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01】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长途汽车站。
车晚点四十分钟。
我站在出站口,看见一群人从里面涌出来,扛包的,抱孩子的,拎塑料桶的。
最后出来的那个人,我差点没认出来。
大伯瘦了。
原来那张脸是圆的,现在两颊陷下去,颧骨支棱着。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肩上挎一个编织袋,手里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干了的黄泥。
他走得很慢,右腿有点拖。
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远。
我走过去。
胖了。
他说,北京的水土养人。
我伸手去接他的编织袋,手一沉,差点没提住。
装的什么。
花生,小米,还有点红薯干。
你小时候爱吃。
我说北京什么都有,你拎这么远干什么。
他不接这话,说,走吧,坐几路车。
我说打车。
他说打什么车,坐地铁,我坐过,两块钱。
后来还是打了车。
他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看见高楼就说,这楼真高。
看见高架上的车流就摇头。
到小区门口,他下车,站在那儿看了看楼,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小远,这房子得多少钱。
我说贷款买的,还欠银行两百多万。
他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进门的时候,他在门口蹭鞋底,蹭了很久。
我老婆迎出来,叫了声大伯。
他赶紧把塑料袋递过去,说,家里带的,不值钱。
我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躲在老婆腿后面。
大伯蹲下去,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孩子手里。
孩子看我。
我说,拿着吧,谢谢太爷爷。
大伯摆手,说,不用谢不用谢。
那顿饭吃得客气。
老婆炒了四个菜,大伯一个劲儿说太多了,浪费。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咳。
不是那种大声咳,是憋着的,肩膀一抖一抖,脸涨红。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路上吹了风。
饭后,孩子在客厅看动画片。
我收拾碗筷,老婆去洗碗。
大伯坐在沙发上,没动。
过了会儿,他叫我。
小远,你过来一下。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用一条灰白色的毛巾包着,四四方方,捆了两道。
他把毛巾放在茶几上,一层一层解开。
里面是一沓钱。
三沓。
用红色的橡皮筋捆着,崭新的,边角齐整。
我看着那钱,脑子里嗡了一声。
大伯把毛巾叠好,压在钱旁边,抬起头。
小远,我今天来,是给你送钱的。
【02】 我一时没接上话。
厨房的水声停了。
我老婆站在门框那儿,手里还拿着抹布。
大伯,你这是干什么。
坐着说,坐着说。
他往旁边挪了挪。
我没坐。
你给我送什么钱。
你爸当年借给我的。
三万。
我愣了一下。
我爸借给你三万?
对。
九八年。
我脑子里翻了一圈。
九八年我上初中,家里条件不好,我爸在镇上的砖厂上班,一个月三百多块。
哪来的三万借人。
大伯,你是不是记错了。
没记错。
他数给我听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说,三万,一分不少。
你爸那年把准备盖房的钱拿给我了,让我给建国做买卖。
建国是堂哥。
我坐下来。
那他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
大伯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他说,这钱你拿着。
我拖了这么多年,对不起你爸。
我没接。
大伯,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
我爸都没跟我说过,我们小辈的不能收。
我老婆在旁边说,大伯,您先收着,这事得问清楚。
大伯摆手,说,不用问,账我记着。
那天晚上,钱就摆在茶几上,谁也没动。
我回房间,老婆跟进来,把门带上。
她压低声音说,你爸什么时候有三万借人?
九八年三万块钱,是能在咱们县城买半套房的钱。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这里头有事。
我也觉得有事。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在老家,一个人住。
我问她,我爸当年是不是借了三万给大伯。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大伯去北京了?
来了。
刚到家。
她又静了一会儿。
你大伯那个人,认死理。
妈,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她说,你爸是借过。
那年你大伯的建国要做买卖,赔了。
你爸说那钱就算了,兄弟之间不提。
那怎么现在来还。
我怎么知道。
你大伯一辈子就这样,欠人一分钱睡不着觉。
我挂了电话,心里更不踏实。
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在村里种地,一年收入能有几个钱。
三万块,他从哪儿攒的。
我想起堂姐。
大伯有个女儿,嫁在邻村,比堂哥厚道。
我翻出号码,打过去。
电话接通,那头有风声。
堂姐,我问你个事。
我大伯来北京了。
我知道。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
他给我送钱来了,三万。
说是还我爸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堂姐说,小远,那钱你收下吧。
为什么。
他不收着心里不安生。
我问,这钱哪来的。
堂姐叹了一口气。
我爸把牛卖了。
【03】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牛。
我知道那头牛。
大伯家一头黄牛,养了七年。
春天耕地,秋天拉车,冬天拴在院里的老槐树下。
我小时候回老家,大伯牵着它去地里,让我坐在牛背上。
卖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堂姐又打了个电话,问清楚。
她说,去年冬天卖的。
卖了一万二。
那剩下的一万八呢。
地里包出去了,一年六千。
包了三年,一次给了。
还有呢。
还有他这些年攒的。
我心里堵得慌。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抽烟。
大伯在北京的第三天,我开始翻我爸留下的东西。
我爸二〇一五年走的。
走之前,他的东西我妈装了两个纸箱,一直放在老家储藏室。
我前年回去,顺手带了一个到北京。
那箱子在阳台角落,上面积了一层灰。
我把箱子拖出来,打开。
旧衣服,老照片,一个铁皮盒子,几本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是我爸记账用的。
我爸这个人,不识几个字,但记账记得密。
买一袋化肥多少钱,卖一车麦子多少钱,全都写。
我一本一本翻。
翻到第三本,中间那一页。
字歪歪扭扭: 九八年三月,给大哥三万,建国做生意。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笔画更细,像是后来又添上去的: 不用还。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不用还。
我爸的字我认得。
这三个字写得比上面那行还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我拿着本子出去找我老婆。
她看完,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说,那你大伯知道这三个字吗。
我说,不知道。
那要不要告诉他。
我说,我也不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伯又咳。
他咳完就喝水,把水杯放下,说,小远,钱你收着,我下午就买票回去。
我说,你多住几天。
他说,不住了。
家里还有事。
我问,什么事。
他说,没什么大事。
我看着他。
七十岁的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里都是灰。
棉袄领子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他说着话,手在膝盖上来回搓。
我说,大伯,那三万我不要。
他抬手,说,别说了。
我说,我爸的本子上写着,不用还。
他愣住了。
什么本子。
我爸记账的本子,写着不用还。
大伯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过了很久,他说,那是你爸心善。
我说,心善也是话。
他说,话是话,账是账。
我说,账也得讲个道理,他都写了不用还。
大伯摇头,摇得很坚决。
小远,你爸写这字,是不想让我为难。
可我要是真不还,我闭不上眼。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建国。
【04】 我接了。
建国在那头的声音很冲。
小远,我爸到你那儿了吧。
到了。
他给你钱了?
我顿了一下。
给了。
那头立刻就炸了。
好啊。
我就知道。
他把牛卖了,把地也包出去了,钱一分不留全给你送去了。
我在村里被人笑话成什么样你知道吗。
我说,建国,那是你爸要还我爸的钱。
那是什么钱。
二十多年前的事,谁还记得。
你爸当年说了不用还。
我说,我爸是说过。
那你收什么。
我说,我没收。
那头停了一下。
没收就好。
你让他把钱带回来。
我说,你爸不肯。
他说,那你就想办法让他肯。
我没接话。
建国又说了句,小远,你在大城市混,不缺这三万。
我这边两个孩子上学,我妈的药钱,一年到头见不到钱影。
他倒好,宁可给外人,不给儿子。
我说,我不是外人,我是他侄子。
那头冷笑了一声。
侄子。
侄子能当饭吃。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后背一阵阵发凉。
晚上我老婆问我,你堂哥说什么了。
我说,骂了一顿。
她说,这事闹大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原本以为这件事很简单。
老头来还钱,我把钱推回去,送他上车,完事。
可现在钱在茶几上摊着,我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堂哥在村里骂我,说我骗老头;我妈那边还没表态;大伯后天就要走,一来一回,这个结没解开。
那天半夜,我妈又打来电话。
她说,小远,村里有人说,你把大伯的钱扣下了。
我说,谁说的。
她说,你别管谁说的。
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
我说,他硬要给我,我一分没动。
我妈在那头叹气。
你大伯那个人,一辈子硬气。
他要是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我说,妈,现在不是他认不认的问题,是建国在里头搅。
我妈说,建国那孩子,打小就只顾自己。
她顿了顿,又说,小远,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大哥那三万,别去要。
我说,我知道,本子上写着。
我妈说,不是本子上的事。
那是什么。
她说,你爸住院那年,你大伯来过一趟,带了五千块钱,塞在枕头底下就走了。
你爸后来让我把钱捎回去,你大伯不要。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过了很久,我说,妈,那头牛是大伯的命根子。
我妈那头没说话,只听见一阵喘气。
第二天早上,大伯起得很早。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被子叠好了,方方正正,放在床头。
客厅的茶几上,那三万块钱还摊着。
旁边多了一张纸。
我走过去,看见纸上写着几行字,一笔一划,很慢: 小远,钱你收着。
我回去了,不麻烦你们。
落款两个字:大伯。
我扭头看门口。
鞋架上,那双解放鞋不见了。
【05】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电梯慢,我直接跑楼梯,跑到楼下,鞋都没换好。
小区门口没有人。
我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跑。
清晨六点多,天刚亮,路上除了环卫工就是上学的孩子。
跑到路口,我看见前头有一个背影。
灰棉袄,编织袋,走路一瘸一拐。
我喊了一声。
背影停住。
我跑过去。
大伯,你上哪儿去。
他把编织袋换了个肩,说,去车站。
我说,票买了吗。
他说,没买,去了再买。
我一把把他的袋子拎过来。
袋子沉得很。
我说,先回家。
他说,小远,我走了,你别为难。
我说,我不为难。
你先回家,吃了早饭再说。
他站着不动。
过了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给我。
里面是一个信封。
这什么。
回去看。
我把信封推回去,说,大伯,咱们回去说。
他跟我回去了。
早饭是我下的面条。
大伯吃了一碗,把汤都喝了。
吃完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说,大伯,我不瞒你。
建国给我打电话了。
他抬起头。
骂你了?
骂了。
唉。
他叹了口气。
我说,他骂我不打紧,他骂的是你。
说你宁可给外人,不给儿子。
大伯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他不是骂你,他是骂我。
我说,大伯,我不懂。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小远,我今年七十了。
我心里一紧。
开春的时候,我在县医院查过。
查什么。
拍了片。
医生说我这个肺不行了,让我去大医院再查查。
我盯着他。
他摆摆手,说,别紧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没跟建国说。
为什么。
说了他也管不了。
他那个日子,自己都顾不过来。
我说,那堂姐呢。
她说要带我去,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小远,我这个年纪,去大医院,一查一个准。
查出来怎么办,治得起吗。
建国上有老下有小,我要是躺到医院里,那一家人就完了。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所以你就卖牛卖地。
放着也是放着。
牛我养不动了,地也种不动了。
这些钱留着,我先把你爸的账还了,剩下的,我自己留点,够吃药就行。
那不对啊。
什么不对。
我把我爸的账本拿出来,翻到那一页,递给他。
大伯接过本子,凑近了看。
看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放在腿上,手在上面按着。
你爸这个人。
他连着说了两遍。
我说,大伯,这个钱我不能收。
他说,你得收。
为什么。
他说,你爸当年把钱给我,是救急。
我拖了二十多年,已经对不起他。
现在我给不了利息,本钱我必须还上。
他把本子合上,推回给我。
你爸要是活着,他能骂死我。
我鼻子一酸。
就在这时,我手机又响了。
是堂姐。
我接起来。
她那边很急。
小远,我爸在你那儿吗。
在。
你听我说。
她说,我昨天翻了他的柜子,翻出一张单子。
什么单子。
县医院的。
他一月份查的。
单子上写什么。
她声音低了下去。
小远,我爸的病,可能不轻。
【06】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没动。
大伯坐在沙发上,正低着头系鞋带。
鞋带磨断了一截,他打了个结。
我挂了电话,走过去。
大伯,明天我带你去做个检查。
他摆手。
不去。
我说,不去不行。
你的钱不是留给吃药的吗。
吃药得先知道吃什么药。
他抬起头。
小远,我说了不去。
我说,大伯,你在我这儿,我得管。
我不是你亲儿子,你犯不上。
我说,我爸要是活着,他会管你。
他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跟单位请了假。
带他去了医院。
挂的呼吸科。
医生看了他的片子和县医院的单子,让他又做了一遍检查。
大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直不说话。
做检查的时候,我帮他脱外套。
他背对着我,我看见他的后背。
整个脊梁骨一根一根支起来,皮肤松着,像挂不住。
我一时没接上话。
检查结果中午出来。
医生把我叫到一边。
他说,是慢性阻塞性肺病,加上肺里有陈旧性病灶,不算最坏,但得长期用药,不能再受凉,不能再去地里干活。
我松了一口气。
医生又说,老人家这个岁数,这个身体,最要紧的是别再劳累。
我说,明白。
回去的路上,大伯问,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
他说,你说实话。
我说,三百多。
他从兜里掏钱。
我按住他的手。
他不肯,说,这钱我自己出。
我说,你先收着。
等我跟你算清楚。
回到家,我做了一件事。
我带着大伯去了银行,用他的身份证开了个户。
我把那三万块钱,一分不少,存了进去。
我把存折递给他。
大伯,这个钱我不要。
这钱是你的。
他说,这不行。
我说,你听我说完。
第一,我爸的本子上写着不用还,这是他的话,我不能违背。
第二,你七十岁了,这个身体,用钱的地方在后头。
第三,建国那边要是知道这钱在我手里,你我都不好过。
大伯看着存折,不说话。
我又说,我不是不管。
你的病得治,药得吃。
这钱我替你收着,你每个月吃药,我打给你。
他说,那你堂哥那边。
我说,我来跟他说。
那天晚上,我给建国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我说,建国,我跟你说三件事。
第一,大伯那三万,我一分没要,存进了大伯自己的户头。
存折在我这,密码是大伯生日,你可以查。
那头没出声。
第二,大伯的病得治。
这个钱就是治病的钱,谁也不能动。
第三,村里有什么话,冲我说,别冲你爸。
他七十了,把牛卖了给你还债,你自己心里有数。
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说,小远。
嗯。
他说,你让我想想。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回头。
大伯站在阳台门口。
他没说话。
半晌,他说,小远,你跟你爸一样。
我说,我差得远。
他笑了一下。
那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
【07】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过去了。
没想到过了三天。
那天是周末,我正在家里给孩子辅导作业。
我妈打来电话,声音发颤。
小远,村里的群都传开了。
传什么。
说你骗了你大伯的钱。
我说,妈,我不是说了吗,钱存进大伯户头了。
她说,人家不这么传。
人家说你把老头的三万块扣在北京了,老头哭着回村的。
我手一抖,笔掉在作业本上。
我问,谁传的。
她说,还不是建国。
我把电话挂了,坐在椅子上没动。
老婆走过来。
怎么了。
我说,建国在村里造我的谣。
她说,那你怎么不回村说清楚。
我说,我说得清楚吗。
村里那些人不认存折不认单子,他们只认嘴。
她说,那也不能这么憋着。
我没说话。
当天下午,我二姑打来电话。
二姑在电话里说,小远啊,你在北京挣得不少,你大伯那点钱你就别沾了。
我说,二姑,钱不在我这儿。
她说,不在你这儿在哪。
我说,在大伯自己的户头。
她说,那谁知道。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又响。
三叔。
三叔说得更直,小远,你现在是城里人了,老家这些人你都看不上了。
你大伯对你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说,三叔,我有没有数,我做得怎么样,你让建国把存折拍给你看看。
他说,什么存折。
我说,你问建国。
那天我一共接了七个电话。
七个。
老婆把房门关上了,孩子在客厅里问妈妈怎么了。
我坐在阳台上,从下午坐到天黑。
我开始怀疑自己。
我做得对吗。
钱我给存了,病我带着查了,药我给拿了。
可村里传的是另一个版本。
我甚至想过,干脆把这钱给建国算了。
破财免灾。
晚上十点,我妈又打来。
她说,建国明天要去北京找你。
我说,来就来。
她说,你别跟他吵。
他那个脾气。
我说,妈,我不吵,我就把东西摆给他看。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客厅坐着。
茶几上还放着我爸的那个账本。
我翻到那一页。
九八年三月,给大哥三万,建国做生意。
不用还。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一件事。
我爸写的不是免债,是情分。
可情分这东西,不是所有人都认。
第二天中午,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两个人。
建国,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瘦高个,胳膊上纹着东西。
【08】 我开了门。
建国站在门口,脸上横着肉,眼睛红红的。
小远。
进来。
他没脱鞋,直接进了客厅。
那个瘦高个跟在后面,四处打量我家的房子。
我老婆把孩子带进房间,把门关上。
我给他们倒了两杯水。
建国没喝。
他说,小远,我话说在前头,今天我不是来吵架的。
我说,那正好,我也不是。
他坐下来。
我把大伯的存折摊在茶几上。
三万,一分没动。
存入日期,大伯走的前一天。
密码是他生日。
建国的眼睛在上面扫了一下,又移开。
我又把检查单和药费单据一张一张摆开。
检查三百四,药八百六,我自己掏的。
我说,建国,你算算,我图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账本推到他面前,翻到那一页。
我爸的字,你看得懂吧。
他低头看。
九八年三月,给大哥三万。
下面一行:不用还。
我说,你爸还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纸边上蹭。
我说,你爸卖牛卖地攒出三万,坐十个小时硬座来北京。
他不是来给我送钱的。
他是来还他自己心里那笔账。
客厅里静下来。
那个瘦高个坐在一边,一句话没敢说。
过了很久,建国开口。
我在村里也难。
我说,我知道你难。
他说,两个孩子上学,我媳妇做手术欠着钱。
我说,这些我都知道。
所以这钱我原封不动带回去。
他抬起头。
我把存折推过去。
钱归大伯,用途只有一个,看病吃药。
你要是动了这个钱,我第一个跟你翻脸。
他伸手,把存折拿起来,捏在手里。
我站起来。
还有一句。
你爸七十了。
他要的不是这三万,他要的是有人跟他把话说清楚。
建国没抬头。
临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小远,村里的话,我回去说清楚。
我说,行。
半个月后,我回了一趟老家。
事情最后是这样了结的。
建国把存折给了大伯,当着村里几个长辈的面说了实情,说钱一分没少,是存给老头看病的。
二姑和三叔后来都给我打过电话,话里话外道了歉。
大伯的药一直在吃,每个月我给他打过去五百,建国说他出一半,第一笔真给了。
我去了大伯家。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空了一块。
原来拴牛的地方,地上还留着磨出来的坑。
大伯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看见我,他站起来。
我说,别动。
他不听,非要进屋给我倒水。
我把带的东西放下。
一件新棉袄,一双棉鞋。
大伯摸了摸棉袄,说,这个太贵了。
我说,不贵。
他没舍得试,把棉袄叠好,放进柜子。
第二天傍晚,我准备走。
大伯送我到村口。
路上他没说话。
快走到国道的时候,他忽然说,小远。
嗯。
你爸的账本,你带回去吧。
我说,怎么。
他说,那是你爸的东西。
我从包里拿出本子,翻开那一页,撕下来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看,折好,放进棉袄内衣的口袋里。
我又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我复印的那一页。
大伯,上面那行是我爸的字。
下面那行是我写的。
他把纸凑到眼前。
二〇二五年,大伯还我父亲三万,不收。
他看了很久。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他把纸折好,跟那张撕下来的账页放在一起,压在胸口。
然后他说,小远,你回去吧。
我说,你先回。
他说,我看着你走。
我转过身,走了十几步。
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
灰棉袄,肥大的裤子,手插在袖筒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举起手。
他也举起手。
大巴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靠在窗户上。
我忽然想起我爸。
想起他记账的样子。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吹一吹墨,把本子合上。
他这一辈子记了很多账。
有些账算得清,有些账,是留给后人的。
我后来才明白,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坐十个小时的硬座,背一袋花生和一袋小米来北京,他要还的不是三万块钱。
他要还的是那口气,是他跟一个已经走了十年的人之间,那点没算清的情分。
这笔账,钱不算数。
人心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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