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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度电的亚太“变形记”:中国绿能如何变成区域公共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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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郊外,一家制冰厂的老板发现,电费单比去年少了约20万泰铢。他没添新机器,也没少制冰。变的是屋顶:一排中国产的光伏板,白天把阳光变成电,顺带把厂房温度压低了5到7摄氏度。电便宜了,机器也没那么烫了。

他大概不会去想,这些电里有一部分“绿”的源头,在几千公里外云南山脊;也不会去想,为了让绿电在太阳落山后还能用,有人把黑色粉末做成了“时间的容器”。他只知道,电费单薄了,冰块照样出。

一度电的亚太故事,常常就是这样开始的:从一张账单、一块屋顶、一座工厂的体温开始,而不是从地图上的箭头开始。电动自行车充一次,约1度;新能源汽车充满,约50度。亚太的用电胃口越来越大,可停电的慌张并没有同步放大。电在变多、变快、变便宜,也越来越绿。


南方电网云南大理供电局大理干海子光伏电站建立在群山之间。南都记者徐杰 摄

但绿电有脾气。太阳落山,风会停;板子铺得再多,风机转得再快,发出来用不掉,就是白干。所以真正的难题,从来不是“能不能发绿电”,而是“发出来的绿电,能不能存住、送走、在需要的时候用上”。

答案不在一个点上,而在一条链上:云南山脊的风和光,如何变成大湾区工厂里的电;一块黑色粉末,如何把白天的电留到晚上;印尼的园区,如何把中国的工艺和当地的电力、港口、人力拼在一起;泰国的电池产线,又如何让绿电从“电”变成“能跑的车”。中国绿电经验,正沿着这条链,一点点变成亚太区域可用的公共产品。

风从苍山来

西南群山,云海翻腾。海拔3000米的云南大理者磨山风电场,白色风机立在山脊上,把苍山洱海的高原风光,变成每年1亿度绿电,相当于每年节约标准煤约3万吨,减排二氧化碳近10万吨。

在大理干海子光伏电站,18块一组的光伏板,每小时能转化近15度绿电。电站已经平稳运行12年,国产高效光伏组件还在不断刷新纪录。


南方电网云南大理供电局大理干海子光伏电站。南都记者徐杰 摄

南方电网云南大理供电局沙子键告诉记者,大理辖区供电范围内清洁能源装机占比100%,截至2026年9月,新能源装机突破963千瓦。没有火电,绿电主要来自水电、风电、光伏,配套储能实现“风光水储”互相补位。

发电过程不烧煤、不排碳;当地还用一套智能调度平台,像“交通指挥员”一样,用AI平抑风光波动,让绿电更容易被消纳。大理也是南方电网首家拿到区域级电力碳中和认证的地市。

绿电发出来,还要送得走、调得稳。大理是滇西北清洁能源送出枢纽。

分散的绿电先稳定汇集到新松换流站,再通过滇西北至广东±800千伏特高压直流——新东直流这条“电力高速”,跨越四省区直达粤港澳大湾区深圳方向。

沙子键说,每年可向大湾区输送清洁电能约200亿千瓦时。绿电送到大湾区后,由广东电网统一分配,通过南方区域电力市场落地交易,重点供给高端制造、新材料、电子信息、算力数据中心等用电大户。

企业获取绿证,可以理解为绿电的“身份证”,降低产品碳足迹,满足出口碳认证;火电被替代,湾区减碳。

这就是中国绿电经验的第一层:不是“我有多绿”,而是“我能把不稳定的绿电调稳、送远、用掉”。

但太阳落山后,谁来接棒?风停之后,电从哪里来?一度绿电的旅程,需要一块“时间银行”。

一块黑色粉末的答案

在绿电产业旅程的第二站,隐藏着一位更隐秘的玩家——贝特瑞新材料,全球锂电负极材料的种子选手。这种黑色粉末就是人造石墨负极材料。它看起来不起眼,却是解决绿电痛点的关键。

打个比方,锂离子电池像一个“存电仓库”,正极、负极是仓库的两头,负极材料就是负责“接住”和“放出”锂离子的那一头。

贝特瑞中央研究院院长李子坤说,锂电有三大应用场景:数码、动力、储能。动力场景要快充、高功率输出、低温性能,还要高能量密度;储能场景不一样,摆在首位的是长期可靠,实际就是安全、长循环、低成本、高存储。


贝特瑞中央研究院院长李子坤。南都记者徐杰 摄

动力和储能的分水岭很清楚:动力倾向快充、高功率、低温加能量密度;储能对能量密度没那么高要求,更看重长循环、高安全、低成本、高存储。

人造石墨负极材料循环性能超过14000次,在60℃高温下存放30天,容量保持率依然超过97%。使用这种材料的储能项目,可以稳稳运行十年以上——光伏白天发的电,晚上用;风电大风天发的电,没风天用。它像一座“时间银行”,把绿电的时间差熨平。

贝特瑞的底气,不只是这一块黑色粉末。

李子坤说,贝特瑞2010年负极材料做到全球第一后一直保持到现在。中国企业的优势,一是技术革新、装备迭代、产业迭代的响应速度快;二是庞大的中国市场支撑了终端需求和技术迭代;一前一后,撑出了全球最完善的新能源产业链。


贝特瑞产品的应用场景。受访者供图

未来3到5年,硅基、固态电解质、氢能催化剂、钠电,哪条线最可能在亚太先规模化?

李子坤没有简单排序。他说,中国从“十四五”到“十五五”,锂电、钠电、氢能是同步推进;亚太区域产业链比较完善,从基础研究到材料、电芯、终端应用都齐全,技术路线是多元的、平行发展的。锂电里的磷酸铁锂、三元、人造石墨、天然石墨已经相对成熟;硅基、固态电池、钠电等体系也在同步发展。

亚太市场也不是铁板一块。李子坤说,日韩标准相对成熟,这也是中日韩走得快的原因;东南亚标准体系要弱一些。

中国企业过去,不只是建厂,也在参与建标准——从材料标准到能源系统标准化。贝特瑞在日韩市场与松下、三星、LG、SK等客户形成联合开发机制,很多高端材料是一起开发的。这套机制能不能复制到东南亚本地客户,是下一步看点。

真正让“中国技术+印尼资源”落地的,是印尼贝特瑞总经理肖慧和他的团队。

肖慧说,印尼负极行业原本是“0”,贝特瑞落地,才把“0”变成“1”。中国技术,来自贝特瑞在国内二十多年的技术工艺、质量管理和运营经验;印尼资源,不只是原材料和辅材,还包括能源、电力、环保和人力。


印尼贝特瑞的办公大楼。受访者供图

印尼贝特瑞采用两个基地:苏拉威西省莫罗瓦利县的依米布园区做半成品,中爪哇省三宝垄的肯德尔工业园做成品碳化。可以把它想成“前店后厂”:一个地方负责高耗能的前段工序,一个地方负责靠近港口和人才的成品出口。

贝特瑞的生产设备、钢构等材料来自中国,依米布港口的散装船运输能力强,可以直接到园区。肯纳尔基地是国家级工业园,税收政策有优势,离三宝垄国际港口只有25公里,物流方便;三宝垄周边大学和劳动力资源丰富,有利于成品出口和人员配置。

困难也很具体。肖慧说,苏拉威西外岛劳动力资源紧缺,精细化管理不敢放在那边;印尼大学没有负极、化学锂电这类专业,人员培养从零开始;中印尼文化有差异,把一个空白行业的人带到能匹配中国成熟技术工艺的要求,跨度很大。

他们花了一到两年,把印尼本地员工从“0认知”带到逐步匹配企业需求。

现在两个基地约2600名员工,中方约340人,印尼员工超过85%;已培养300多名本地骨干,从班组长到经理都有。2023年初成立,一期投产两年,二期投产一年;肯纳尔基地从建设到投产只用了10个月,背后是中国大使馆、印尼政府和工业园的支持,很多手续走绿色通道。

绿色工厂也不是自己贴的标签。肖慧说,客户一直强调绿色低碳,松下等韩国企业要求节能降耗、遵循碳足迹管理、提升绿色制造水平。肯纳尔基地和碳化成品基地实现100%绿电使用;青山基地在外岛,用电量大,配套建设光伏发电,部分使用绿电;工厂一半以上叉车是电动叉车。2025年,印尼贝特瑞获得松下颁发的绿色工厂奖。

这就是“中国技术+印尼资源”的真实含义:不是把中国工厂搬到印尼,而是把中国的工艺、管理、人才机制,和印尼的电力、港口、政策、劳动力重新组合。不是替代,是互补;不是单向输出,是一起把“0”做成“1”。

从产品出海到制造出海

有了能储能的材料,还得有能用上绿电的终端。

10月29日,广汽因湃泰国工厂在春武里府开业,首套动力电池同步下线。这是广汽集团首个海外自主电池PACK工厂,也是因湃从“产品出海”迈向“制造出海”的关键一步。PACK可以理解为“把电芯组装成能直接装车的电池包”,相当于电池的“总装车间”。


当天,泰国该工厂首套动力电池同步下线,广汽因湃全球首个海外工厂正式投产。受访者供图

泰国是东盟汽车制造第一大国。随着泰国“30@30”目标和EV3.5政策加速落地,2030年零排放车辆占比将达到30%,对应超70万辆电动乘用车规模,本地电池配套和能源基础设施需求持续释放。

广汽因湃总经理许俊海表示,因湃是国内最早启动动力电池研发的企业之一,目前已累计交付超30万套动力电池,搭载整车累计安全行驶超100亿公里。

泰国工厂把国内验证成熟的高品质、高安全电池技术和智能制造标准完整落地泰国,高效配套广汽整车出海,全面提升区域交付响应与服务能力。今后,因湃将持续推进本地化人才培养与团队融合,带动本地就业和产业配套升级,长期扎根泰国、服务泰国。

泰国能源部发言人Pongpol Yodmuangcharoen说,向清洁能源转型,需要全面推进相关技术与基础设施建设,电池产业是推动电动汽车生态系统、助力泰国迈向低碳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泰国国家电力局(EGAT)懂电网运行,产业界懂电池技术,泰国的发展需要双方携手合作、优势互补。


泰国能源部发言人Pongpol Yodmuangcharoen。受访者供图

泰国汽车研究院主席Kriengsak Wongpromrat说,因湃泰国工厂的启用是泰国电动汽车产业的重要里程碑,将强化泰国电动汽车供应链体系,向泰国本土人才传授专业知识与先进技术。

这不是一座只供整车的电池厂。

因湃是广汽集团电池产业化主体,动力及储能电池全栈自研自产,覆盖新能源汽车和储能两大领域;入选国家工信部首批卓越级智能工厂,也是锂电行业首家全子域全条款通过国家智能制造能力成熟度CMMM四级认证的企业。简单说,它不只是“能造电池”,而是制造体系也拿到了高等级认证。

电芯在针刺、360°扭转、三折叠情况下不冒烟、不起火、不爆炸。安全,在泰国不是一句卖点,而是要变成可验证、可交付、可信任的制造标准。

在“绿色出海”上,因湃泰国工厂是广汽“GLASS绿净计划”的海外标杆落地项目,从生产端绿色降碳、全生命周期碳闭环、本地化合规践行三个维度,支撑全球可持续发展与零排放目标。

公开信息显示,广汽埃安泰国智能工厂整车本地化率已达45%,电池、电机等核心零部件正逐步实现本土制造。

广汽与泰国企业计划在100座城市建成1000个快充桩,融合光储充综合能源、休闲咖啡、新能源汽车体验等功能;2026年,广汽与东南亚超级应用平台Grab合作,在新加坡、印尼、泰国、马来西亚、越南、菲律宾六国网约车网络,投放2万台广汽高性能电动汽车。

这不只是卖车,而是“中国技术+东南亚平台+本地服务”的三方共赢。

因湃泰国工厂的意义,不在于多了一个海外工厂,而在于中国绿电经验多了一个“终端接口”:电动车是移动的储能单元,快充桩是绿电的接口,电池制造是本地供应链的锚点。

泰国能源部与EGAT出现在同一场开业仪式上,说明电池制造和电网运行,正在泰国被放在同一张桌子上。中国经验,从“发电—储电—用电”的闭环,走向“制造—能源—出行”的闭环。

把经验变成公共产品

亚太的绿色版图,不是某家企业的独角戏,而是一条绿色全产业链的合作与革新。

“风电领头羊”明阳智能服务超过60个国家和地区,全球新能源总交付量超171GW;江苏银行深圳分行以跨境金融“组合拳”护航绿电出海——NRA/FT直贷、境外银团、人民币跨境直贷多路并进,为亿纬亚洲、星源材质等头部企业定制境外投资方案,实现资金流与电流同频共振;宁德时代在印尼的合资电池工厂,覆盖完整电池产业链,产能可满足30万辆电动汽车的电池需求。

在大连,APEC能源智库论坛发布报告显示,中国与APEC经济体的能源合作已经覆盖传统能源、新能源、电力等多领域。

采访中,沙子键说,跨境电力互联互通、跨境售电业务由南方电网、南网澜湄国际公司统筹推进。云南已建成中老500千伏联网工程,实现中老双向电力互济;未来将按照南方电网澜湄合作规划,持续推进与老挝、缅甸、越南等澜湄国家的电网互联、清洁电力贸易研究,依托跨境通道实现区域清洁能源互补配置。

李子坤说,东南亚标准体系相对薄弱,中国企业过去之后,会参与建立相应标准,从材料标准到能源系统标准化,这是中国企业到亚太东南亚区域后逐渐完善和推动的标准化建设。

肖慧说,客户要求绿色低碳要求节能降耗、碳足迹管理,印尼工厂因此把绿电、电动叉车、绿色工厂一步步做出来。因湃在泰国,则把电池制造、储能合作和电网运行放在同一个合作框架里。

把这些片段拼起来,中国绿电经验变成亚太公共产品,至少有三层:第一层是设备和技术,光伏板、风机、电池材料;第二层是制造和绿色工厂,印尼的负极材料基地、泰国的电池PACK工厂;第三层是标准和机制,绿证、碳足迹、电网调度、人才培养、金融护航。

一度绿电的旅程,到这里远没有结束。它从云南山脊的风机出发,经过特高压“电力高速”,经过一块黑色粉末的“时间银行”,经过印尼园区的石墨化和碳化,经过泰国春武里府的电池产线,最后变成亚太夜晚的一盏灯、一辆车、一座工厂的运转。

从一座电站、一条线路、一块电池,到一套标准、一个机制,中国正在把自己的绿色转型经验,变成亚太区域的公共产品。这不是把灯举得更高,而是让更多地方有电可亮;不是替代谁,而是让更多伙伴有能力点亮自己。

这,就是APEC的中国力量。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王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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