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篓最底下压着一条灰蓝色男士内裤,尺码比我大两号。
我拎起来时,洗衣液的味道里混着一股陌生香水味,呛鼻子。
曾秀荣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说手滑拍错了,已经退了。
我没作声,把内裤塞回原处。
那天夜里,我把父亲养老钱和女儿教育金一笔一笔转走,挂失了联名卡。
三个月后,她握着唐冠霖给的公司支票站在汽车展厅门口,被保安伸手拦下。
我站在马路对面,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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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条内裤是周六早上发现的。
我蹲在阳台衣篓前,翻找前天换下的工装裤。
工地上灰大,一天下来浑身都是水泥点子,裤子得单独洗。
手伸到篓底,摸到一团滑溜溜的布料,拽出来一看,灰蓝色,平角,尺码比我大两号。
我翻过标签,上面印着个没见过的英文牌子。
洗衣液的柠檬味底下,裹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
我鼻子不好使,常年鼻炎,可这味道太冲,直往脑门钻。
我拎着它愣了几秒,阳台外头有只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得烦人。
曾秀荣从厨房探出头,锅铲上还沾着蛋液。
“那个啊,我网购手滑拍错了,已经退了。”
她说完就缩回去,油锅滋啦一声响,盖住了我想说的话。我盯着她后脑勺看了两秒,她没回头。
我把内裤塞回篓底,拍了拍手上的灰。
洗手池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四十八岁,两鬓白了一半,眼袋耷拉着,像没睡醒。
镜子旁边摆着曾秀荣的瓶瓶罐罐,多了好几样没见过的,瓶身上全是洋文。
吃早饭时,她坐在对面刷手机,拇指划得飞快。我咬了口馒头,问她:“最近咋老晚归?”
“健身房啊,我不是说了嘛。”
她眼皮没抬,筷子夹着咸菜往嘴里送。
“以前你也不爱动弹。”
“人总会变的嘛。”她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叶建邦,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问问。”
“问问?你那个眼神就是审犯人。”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天天伺候你吃伺候你穿,去个健身房还要跟你打报告?”
我没再说话,低头把馒头吃完。她起身收碗,动作很响,碟子碰碟子,筷子扔进水池里,哐当一声。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办事,顺手查了家里的定期。柜台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叶先生,这笔钱上个月已经取走了。”
“哪笔?”
“三年期那笔,十五万,曾秀荣女士持双人身份证取的。”
我攥着回单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
十五万,她没跟我提过。
家里钱一直是她管,我工地上挣的,年底结账就转给她,自己留点烟钱。
这么多年,我从没查过账。
不是不想查,是觉得两口子过日子,查账伤感情。可现在,我站在银行台阶上,忽然觉得那十五万像一根刺,扎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回家路上我拐进移动营业厅,打了她的通话详单。
营业员递过来一长串纸,密密麻麻的号码。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出现最频繁的,一天能打七八个,有时候半夜还有通话。
我把详单折好揣进口袋,没回家,直接去了工地。
晚上睡在活动板房里,铁皮墙透风,隔壁工友打呼噜震天响。
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脑子里全是那条灰蓝色内裤。
第二天一早,我给罗宇打了电话。
罗宇是我高中同学,干了二十年律师,专打离婚官司。电话接通,他那边吵得很,好像在菜市场。
“老叶?稀客啊。”
“有空没,想找你聊聊。”
他顿了一下:“出事了?”
“见面说。”
我们约在他律所楼下的小面馆。罗宇比我还胖一圈,秃顶,穿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带歪着。他要了碗牛肉面,呼噜呼噜吃了半碗,才抬头看我。
“说吧。”
我把内裤的事讲了,又掏出通话详单推过去。罗宇放下筷子,一张一张翻,眉头越拧越紧。
“这个号码,你查过是谁没?”
“没。”
“我帮你查。”他把详单折好塞进自己包里,“老叶,你先别打草惊蛇。家里钱的事,你心里有数没?”
“她管着,具体多少我不清楚。”
罗宇叹了口气,拿纸巾擦了擦嘴:“回去把银行卡、存折、理财合同都翻出来,拍照留底。别让她发现。”
“有这么严重?”
“你老婆取定期不跟你说,半夜跟同一个号码通话,衣篓里还有别的男人的内裤。”罗宇看着我,“老叶,你心里其实有数了,就是不愿意信。”
我没说话,面汤上飘着葱花,渐渐凉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曾秀荣已经睡了。
卧室门关着,里头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
我轻手轻脚进了书房,拉开她放证件的抽屉。
存折、银行卡、理财协议都在,整整齐齐码着。
我掏出手机,一张一张拍。
拍到第三张时,手有点抖。
那是一份理财转让协议,二十万,转出日期是两个月前。收款方写着一个公司名字,法人代表:唐冠霖。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书房窗外有辆晚归的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02
唐冠霖这个名字,我是第二次见。
第一次是上个月,曾秀荣手机落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弹窗显示:唐教练,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真是健身教练。
她这两年总说腰疼,去健身房锻炼也正常。
可现在,二十万的理财转让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公司。
我把协议拍完,原样放回去。
回到客厅,曾秀荣的手机在沙发上充电,屏幕又亮了。
我犹豫了几秒,拿起来试了她的生日,解不开。
又试了女儿的生日,还是不对。
最后我输了自己的生日,开了。
屏幕上是她和唐冠霖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多发来的:宝贝,那笔钱到账了,下周带你看车。
曾秀荣回了个笑脸表情。
我往上翻,手指在屏幕上划得越来越快。那些话,我只看了一遍,就再也不想看第二遍。什么“跟他过够了”
“等钱到位就离”
“你比他有本事多了”。唐冠霖叫她“老婆”,她应得自然。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充电线插好,位置摆正。
回到卧室门口,曾秀荣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听不清,也没想听清。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天快亮时眯了一会儿,梦见自己在工地上砌墙,砖头一块一块往上摞,摞到一半,墙塌了。
第二天中午,罗宇打来电话。
“查到了,唐冠霖,三十二岁,健身教练,在城西那家动力健身房上班。结过婚,老婆叫孙思雨,有个三岁的儿子。”
“结婚了?”
“对,没离。而且不止你老婆一个。”罗宇声音压低,“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他手上同时挂着好几个中年女客户,都是投资名义。老叶,这是典型的杀猪盘。”
我攥着手机站在工地脚手架下面,头顶塔吊转来转去,钢丝绳吱吱响。
“老叶?”
“嗯,听着呢。”
“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钱去哪了。”
“我建议你尽快固定证据。聊天记录、转账凭证、理财协议,全部公证。还有,你家里现在有多少钱,心里有数没?”
“她管着,大概……七八十万吧。”
“赶紧查。还有,别跟她吵,别让她警觉。”
挂了电话,我给曾秀荣发了条微信:晚上加班,不回来吃。
她秒回:好,我也约了健身。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跑遍了我们家附近所有的银行。
柜台打流水,一笔一笔对。
曾秀荣从半年前开始,分五次转走了四十三万,全部进了唐冠霖那家公司的账户。
家里活期还剩不到三万,定期只剩一笔十五万的,下个月到期。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手里捏着一沓流水单,头顶空调吹得后脖颈发凉。
四十三万,我砌了多少块砖,熬了多少个夜班,才攒下这些钱。
她一笔一笔转出去,连个响都没听见。
回家路上,我拐进一家五金店,买了把新锁。家里的门锁该换了,钥匙只有我和她有。
晚上九点多,曾秀荣回来了。她换了身新运动服,紧身的,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刚运动完。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不是加班吗?”
“提前干完了。”
她“哦”了一声,弯腰换鞋。运动鞋是新的,白色,鞋底还带着标签没撕干净。我看着她后颈,那里有一小块红印,像是什么东西蹭的。
“健身效果咋样?”
“挺好的,教练说我核心力量太弱。”
“哪个教练?”
“唐教练啊,跟你说了嘛。”她直起身,往卧室走,“我先洗澡,一身汗。”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她的运动水壶,粉色的,壶身上印着健身房的logo。
我拿起来看了看,底部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唐教练赠”。
水声停了,她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水。看见我手里拿着水壶,脸色变了一下。
“你翻我东西?”
“放茶几上的,我顺手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她一把夺过去,进了卧室,门关得比平时重。
我坐在黑暗里,没开灯。茶几上还有她随手扔的车钥匙,钥匙扣是个金属小哑铃,也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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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一周,我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只是曾秀荣不知道,我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回家,翻她扔在书房垃圾桶里的东西。
快递单、购物小票、银行回单,能拍的全拍了。
周三那天,我翻到一张汽车展厅的预约单。城北那家宝马店,预约人曾秀荣,车型五系,预约时间下周六下午两点。
我把单子拍完,原样折好扔回去。
周五晚上,岳母冯玉娜来了。她每次来都没好事,这回果然,一进门就拉着曾秀荣进卧室嘀咕。我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隐约听见“你哥”
“周转”
“就十万”几个词。
过了一会儿,曾秀荣出来,坐到我旁边,语气比平时软。
“建邦,我哥那边出了点事,想借十万周转一下。”
“你哥上次借的五万还没还。”
“这次不一样,他接了个工程,垫资。”
“什么工程?”
“就……修路那种。”她眼神往旁边飘,“你管那么多干嘛,借不借吧。”
“家里钱你管着,你看着办。”
她脸色不好看了:“叶建邦,那是我亲哥。”
“我知道。”我看着电视,画面里在播新闻,主持人嘴一张一合,“你看着办。”
她站起来,拖鞋踩得啪啪响,回了卧室。
冯玉娜跟进去,门摔得砰一声。
我听见岳母在里面说:“当初嫁给他图什么,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曾秀荣没接话,但也没反驳。
第二天早上,冯玉娜走的时候没跟我打招呼。曾秀荣送她到门口,回来时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没问,她也没说。
中午我去工地,罗宇发来一份文件,是唐冠霖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
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零,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经营状态异常。
罗宇在微信里说:皮包公司,钱进去就取现,追不回来。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揣兜里。
工地上在浇筑混凝土,泵车轰隆隆响,震得脚底板发麻。
我站在基坑边上往下看,钢筋密密麻麻像蜘蛛网,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里头穿来穿去。
干了半辈子工地,我最清楚一件事:地基没打好,楼盖得再高也得塌。
晚上回家,曾秀荣做了四个菜,还开了瓶红酒。她很少主动做饭,更别说倒酒。我洗了手坐下,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
“建邦,跟你商量个事。”
“说。”
“咱家那套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想抵押出去,做个投资。”
“什么投资?”
“唐教练那边有个项目,稳赚的,年化二十个点。”
我嚼着红烧肉,肥肉在嘴里化开,腻得慌。
“家里不是还有钱吗?”
“那点钱哪够啊。”她喝了口酒,脸微微泛红,“机会难得,唐教练说名额有限,下周就截止了。”
“你信他?”
“人家开公司的,能骗我什么?”她放下酒杯,语气有点急,“叶建邦,你这人就是胆子小,一辈子挣死工资。要不是我张罗,咱家能有两套房?”
我没接话,把碗里的饭吃完。她盯着我看,等我表态。客厅灯有点暗,她脸上的粉底没抹匀,嘴角有一道细纹,以前没注意过。
“再说吧。”
“再说再说,你就知道再说。”她把筷子一摔,起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半瓶红酒塞好,放进柜子。然后掏出手机,给罗宇发了条消息:下周她可能要动房子。
罗宇秒回:拖住,我这边证据快齐了。
我关掉手机,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冲掉盘子上的油渍。
曾秀荣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门还是能听见几个字:“他不肯……再等等……嗯,我知道。”
我把碗擦干,放进橱柜,动作很慢,很稳。
04
周六下午,曾秀荣说去健身房。她出门半小时后,我也出了门。罗宇开车在小区门口等我,副驾驶上放着个牛皮纸袋。
“去哪?”
“跟着她。”
罗宇发动车子,我们隔着两个红绿灯,远远缀在曾秀荣那辆白色两厢车后面。她没去健身房,一路往城北开,最后拐进了一家宝马展厅的停车场。
“果然是看车。”罗宇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
展厅玻璃幕墙通亮,里面摆着好几辆新车,锃光瓦亮。
曾秀荣从车上下来,理了理头发,往展厅走。
门口迎出来一个男人,高个子,紧身T恤绷着胸肌,头发梳得油光,老远就伸手搂她的腰。
唐冠霖。
我攥着车门把手,指头关节咔咔响。罗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后座摸出个长焦相机,对着展厅门口拍了几张。
“证据。”
展厅里,曾秀荣围着一辆深灰色五系转了两圈,手在车身上摸来摸去,像摸什么宝贝。
唐冠霖站在旁边,手插兜,笑得很得意。
销售递过来一张单子,两人凑在一起看,头挨着头。
“老叶,”罗宇放下相机,“你老婆看中的那款,落地得五十多万。”
“嗯。”
“钱不够吧?”
“她以为够。”
罗宇扭头看我,我没解释。
车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展厅里曾秀荣坐进了驾驶座,手扶着方向盘,笑得像个小姑娘。
我很久没见她那样笑过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叶晓发来的微信:爸,下个月生活费不用打了,我找了份家教。
我盯着屏幕,眼眶有点热。回了个“好”,又加了一句:别太累,钱的事有爸在。
叶晓秒回了个笑脸。
那天晚上曾秀荣回来得很晚,进门时哼着歌。她换了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是我和叶晓的聊天。
“晓晓啊?”
“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
“那个……”她在我旁边坐下,手搭在我胳膊上,“建邦,我想好了,老房子抵押的事,你不同意就算了。但我看中一辆车,首付三十万,你帮我凑凑?”
“家里不是有钱吗?”
“那笔钱投出去了,得年底才回来。”她晃了晃我胳膊,“你先帮我垫上,年底连本带利还你。”
“我哪来的钱。”
“你工地上不是刚结了笔工程款?”
我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跟二十年前刚嫁给我时一个样。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晃我胳膊,说想买个新电视。
我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了台二十一寸的彩电,她高兴得搂着我脖子转圈。
她松开手,笑容收了。站起来时,膝盖碰了一下茶几角,疼得嘶了一声。我没动,她自己揉了两下,进了卧室。
那晚我睡在客厅。半夜听见她起来上厕所,路过沙发时停了一下。我闭着眼,呼吸均匀。她站了几秒,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把工程款转到了父亲名下。
叶德昌七十多了,在老家种点菜,身体不好,这笔钱是给他看病用的。
柜员问我要不要跟妻子说一声,我说不用,这是我爹的养老钱。
从银行出来,我给罗宇打了电话。
“她等不及了,要提车。”
“你那边准备好了?”
“行,我这边证据也齐了。老叶,你想好了?”
“想好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发白。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是曾秀荣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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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提车前三天,曾秀荣变得格外温柔。
每天早起给我煎鸡蛋,晚上主动洗碗,还把我堆在阳台的脏工装全洗了。
晾衣服时,她哼着歌,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周四晚上,她早早洗了澡,穿着那件新买的真丝睡衣,坐到我旁边。
“建邦,明天下午你有空没?”
“怎么了?”
“陪我去趟汽车店嘛,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
“你拿不定主意?”
“嗯,你帮我看看颜色。”
真丝睡衣是浅紫色的,领口开得低,头发散在肩上。
她今年四十五了,保养得不错,看着像三十七八。
可我心里清楚,这温柔是冲着钱来的。
“明天工地验收,走不开。”
她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那算了,我自己去。”
她起身时,睡衣带子滑了一下,露出肩膀上一小块淤青。她赶紧拉好,往卧室走。我没问,她也没解释。
周五下午,我提前回了家。
曾秀荣不在,估计去美容院了。
我进了卧室,拉开衣柜最底层,她的内衣收纳盒底下压着一个信封。
我抽出来,里头是唐冠霖给她的那张公司支票,金额写着三十八万。
我把支票放回去,又检查了联名卡的余额。三万二,够她刷一阵子的。不过她不知道,这张卡我已经挂失了。补办的新卡在罗宇那儿,留着做证据。
下午五点,曾秀荣回来了。她化了妆,穿了新裙子,手里提着个购物袋,里头是双新高跟鞋。看见我在家,有点意外。
“你咋回来了?”
“验收提前完了。”
“那正好,明天陪我去提车?”
“明天再说。”
她没再坚持,进卧室换衣服。
我坐在客厅,听见她在里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下午两点,你直接去店里等我……嗯,支票带好……放心,他那边没问题。”
挂了电话,她出来,脸上带着笑。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煮面。”
她在厨房忙活,水开了,白汽从锅里冒出来,模糊了窗玻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背影。
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给我煮面。
那时候住筒子楼,厨房是公用的,她端着锅排队,回头冲我笑。
“曾秀荣。”
“嗯?”她没回头。
“你跟我过了这些年,后悔过没?”
她手停了一下,面条从手里滑进锅里,溅起水花。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后悔啥,都这么多年了。”她拿筷子搅着面,语气淡淡的,“过日子嘛,不都这样。”
我没再问,转身回了客厅。面煮好了,她端出来两碗,一碗卧了鸡蛋,一碗没卧。有鸡蛋的那碗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吃面,她坐在对面,筷子挑着面条,没怎么吃。
那天夜里,我等到她睡熟,轻手轻脚下了床。
卧室里只有空调嗡嗡响,她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
我摸黑打开衣柜,把那个信封抽出来,用手机拍了照。
然后打开手机银行,把联名卡里剩余的钱转走,只留了三百块。
操作完,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回床上。曾秀荣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我僵了一下,没动。她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白线。我盯着那道白线,一直到天亮。
06
周六下午两点,城北宝马展厅。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手里攥着手机。罗宇在车里,车窗摇下一条缝,镜头对着展厅门口。
曾秀荣准时到了。
她穿了那条新裙子,高跟鞋踩得笃笃响,头发特意做了造型。
唐冠霖比她早到,站在展厅门口抽烟,看见她来了,把烟掐了,迎上去搂腰。
两人进了展厅,销售顾问迎出来,满脸堆笑。曾秀荣直奔那辆深灰色五系,拉开车门坐进去。唐冠霖站在车外,手搭在车顶,低头跟她说话。
过了十几分钟,销售拿来合同,两人坐在洽谈区的沙发上签字。
曾秀荣签完,从包里掏出支票,递给销售。
唐冠霖在旁边翘着二郎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销售拿着支票去了财务室。
我和罗宇隔着玻璃幕墙看,像看一场无声电影。曾秀荣靠在唐冠霖肩上,唐冠霖低头玩手机。展厅里其他客人走来走去,没人注意他们。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销售从财务室出来,脸色不太对。他走到洽谈区,弯腰跟曾秀荣说了句什么。曾秀荣的笑容僵住了。
她站起来,声音隔着马路听不清,但动作看得出来很急。
唐冠霖也站起来,拿过支票翻来覆去地看。
销售又说了句什么,曾秀荣开始翻包,掏出银行卡。
唐冠霖拦住她,说了句话。曾秀荣甩开他的手,把卡递给销售。销售拿着卡又去了财务室。
这回更快,不到两分钟销售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卡和一张回单。曾秀荣接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沙发上。
唐冠霖脸色铁青,拿过回单看。他抬头跟曾秀荣说了句什么,曾秀荣摇头,声音大了起来。展厅里其他人都往这边看。
保安从门口走过去,站在两人旁边。销售顾问在旁边解释着什么,手势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请你们离开。
唐冠霖把回单往沙发上一摔,转身就走。
曾秀荣追了两步,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扶着沙发背站稳,冲着唐冠霖背影喊了句什么。
唐冠霖头也没回,推开展厅玻璃门,大步走了。
保安伸出手,挡在曾秀荣面前。
她站在展厅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支票,头发乱了,裙子也皱了。玻璃幕墙映出她的脸,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开,像两道黑泪。
我站在马路对面,梧桐叶子落在肩上。罗宇从车里探出头,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笑了。
嘴角扯起来的时候,脸有点僵。那笑从喉咙里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又酸又涩。我摸出手机,给曾秀荣发了条消息:车提了吗?
她没回。
过了两分钟,她电话打过来了。我接了,那头很吵,有车喇叭声,有展厅里放的背景音乐。她声音发抖:“叶建邦,你……你动了家里的钱?”
“家里的钱不是都投出去了吗?”
“你……你怎么知道?”
“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上了罗宇的车。他递过来一瓶水,我拧开喝了两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阵抽。
“老叶,你没事吧?”
“没事。”
罗宇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车开出去一段,我回头看了一眼展厅门口,曾秀荣还站在那儿,保安在她旁边,手一直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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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到家的时候,曾秀荣已经在了。
她坐在客厅地板上,高跟鞋甩在一边,裙子皱巴巴的,妆全花了。
支票撕成了两半,扔在茶几上。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唐冠霖的号码,拨了十几遍,全是未接。
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好,坐到沙发上。她抬头看我,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叶建邦,你跟我说实话,钱去哪了?”
“哪些钱?”
“家里的!联名卡里的,还有定期,还有……”
“定期你不是取了吗?十五万。”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四十三万,你转给唐冠霖公司了。”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照片,把屏幕对着她,“这是转账凭证。这是理财协议。这是你们的聊天记录。”
她看着屏幕,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你翻我手机?”
“你手机密码是我生日。”我把手机收回来,“曾秀荣,你拿我的钱养男人,还问我钱去哪了?”
“他不是……”她声音卡在喉咙里,手抓着茶几边,指头攥得发白,“他说是投资,年底就回来……”
“他结婚了,你知道吗?”
她猛地抬头。
“唐冠霖,三十二岁,有老婆有儿子。你转给他的钱,他拿去赌了,输了。公司是假的,账户里就剩三块七。”
“不可能……”她摇头,头发甩来甩去,“他说他离了,他说……”
“他说什么你都信。”我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扔在她面前,“这是律师整理的材料。四十三万,加上你取走的十五万定期,一共五十八万。曾秀荣,你转走的是我爹的看病钱,是晓晓的学费。”
她抓起那沓文件,一页一页翻,手抖得厉害。翻到最后一页,是唐冠霖和另一个女人的合照,两人在车里,女人不是她。
“胡姝,你认识的。”我看着她,“唐冠霖同时骗了好几个,你是其中一个。”
曾秀荣把文件扔在地上,整个人蜷起来,额头抵着膝盖。她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但后背在抖。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曾向东站在门口。老爷子七十了,腰板挺直,头发全白,手里提着个布袋子。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客厅。
看见地上的曾秀荣,他站住了。
“爸……”曾秀荣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曾向东没理她,转头看我:“建邦,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曾向东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插话,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腿。等我说完,他站起来,走到曾秀荣面前。
“站起来。”
曾秀荣没动。
“我让你站起来!”
她撑着茶几站起来,低着头,像个挨训的小学生。曾向东抬手,巴掌举到半空,停住了。他手抖了半天,最后放下来,叹了口气。
“丢人。”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建邦,这事你看着办。该离离,该分分,我不拦你。”
门关上了。
曾秀荣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哭。
茶几上那两半支票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
窗外的天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掏出手机,给罗宇发了条消息:明天去律所。
08
离婚的事,比我想的快。
罗宇把证据往桌上一摆,曾秀荣那边请的律师看了半天,没怎么争。
主要是争不了,转账凭证、聊天记录、唐冠霖公司的工商信息,全是真的。
曾秀荣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在先,又跟唐冠霖有不正当关系,法院判下来,房子两套归我,存款剩多少分多少。
实际上也没剩多少了。被曾秀荣转走的五十八万追回来八万,唐冠霖账户里就那么多。剩下的,罗宇说等刑事案子判了再追,但希望不大。
签离婚协议那天,曾秀荣穿了件旧外套,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她坐在桌子对面,翻着协议,半天没签字。
“建邦,晓晓那边……”
“我会跟她说。”
“你别跟她说那些事,就说……就说咱俩过不到一块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翻协议。笔拿在手里,转来转去。
“唐冠霖的事,晓晓迟早会知道。”
她手停住了,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你就不能……”她声音哑了,“给我留点脸?”
“你转钱的时候,想过给我留脸没?”
她不说话了,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字。签完推过来,我拿起来看了看,签上自己的名字。
罗宇把协议收好,起身去办手续。会议室里只剩我和她,隔着一张长桌。窗外是律所楼下的停车场,有辆车在倒库,雷达嘀嘀响。
“建邦。”
“你啥时候知道的?”
“衣篓里那条内裤。”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
“那是唐冠霖故意留的,他说……逼你离婚。”
“我知道。”
“你知道?”
“第二次发现同款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是想让你离,你是想等我先提。你们俩,各怀鬼胎。”
我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叫住我:“建邦,那笔钱……我会还你的。”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日光灯惨白,照得人发晕。罗宇在电梯口等我,递过来一瓶水。
“办完了?”
“工地。”
罗宇拍了拍我肩膀,没再说话。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曾秀荣还坐在会议室里,手撑着额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下午我回了工地,换上工装,爬上了脚手架。
风很大,吹得安全帽带子啪啪响。
我站在十几米高的地方往下看,整个工地尽收眼底,钢筋水泥,尘土飞扬。
干了半辈子,还是这地方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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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离婚后第三周,胡姝找上门来。
那天是周日,我正在家给父亲熬药。叶德昌从老家过来了,血压高,在社区医院挂了几天水。老头坐在阳台晒太阳,手里攥着个收音机,听豫剧。
门铃响,我开门,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外面,短发,圆脸,穿件灰色羽绒服。她看见我,有点局促。
“叶大哥?我是胡姝。”
我让她进来。她坐在沙发上,接过水杯,没喝,放在手里转。
“我来是想说唐冠霖的事。”
“你说。”
“他被抓了。”胡姝抬起头,“上周的事,诈骗罪,好几个姐妹一起报的案。警察说金额够判十年以上。”
我点了点头。
罗宇前天跟我说了,唐冠霖的案子已经立案,孙思雨也提供了证据。
那个健身教练,不光骗钱,还同时跟好几个女人保持关系,胡姝就是其中一个。
“我来是想跟你说……”胡姝搓着杯子,“你前妻那笔钱,可能追不回来了。唐冠霖把钱都赌光了,名下啥也没有。”
“你不恨她?”
我想了想。恨吗?刚发现内裤那会儿恨,查账那会儿恨,看她跟唐冠霖逛车行那会儿恨。可现在,那股劲过去了,剩下的只有累。
“恨不动了。”
胡姝坐了一会儿,走了。临走时留了个电话,说要是需要作证什么的,随时找她。
我送她到门口,回来时叶德昌在阳台喊我。
“建邦,药好了没?”
“好了,这就来。”
我端着药碗过去,老头接过去,吹了吹,一口闷了。苦得皱眉,从兜里摸出块冰糖塞嘴里。
“刚才谁来了?”
“一个朋友。”
“女的?”
老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继续听他的豫剧。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什么,我听不懂,但觉得比屋里安静强。
那天晚上,曾秀荣发了条微信过来,就一句话:唐冠霖的事,是真的吗?
我回了个“嗯”。
她又发:建邦,我错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字很清楚,每个字都认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漫过手背。
等我洗完碗回来,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我没再打开。
10
入冬的时候,叶晓回来了。
她瘦了点,头发剪短了,看着精神。进门放下行李箱,先去看爷爷。叶德昌在沙发上打盹,她蹲在旁边,轻轻给他掖了掖毯子。
“爸。”
“我妈的事,我知道了。”
我看着她。她坐在餐桌旁,手捧着热水杯,表情很平静。
“胡阿姨跟我说的。”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她说我妈被骗了,钱没了,现在在超市上班。”
“你恨她吗?”
叶晓想了想,摇头。
“不恨。就是……有点难受。”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爸,你为啥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你好好上你的学。”
“我都二十了。”
“二十也是我闺女。”
她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下来。我伸手拍了拍她脑袋,像她小时候那样。她头发上还是那股洗发水味,柠檬的,跟她妈以前用的一样。
“爸,我明年毕业,想回来找工作。”
“随你。”
“我想离你近点。”
我没说话,起身去厨房给她煮面。
水开了,面条下锅,白汽升起来。
我站在灶台前,想起二十年前曾秀荣煮面的样子,想起她端着锅排队,回头冲我笑。
那画面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层水汽。
面煮好端出来,叶晓已经擦干了眼泪,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爸,你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看,是银行到账提示。工地年底结账,一笔工程款到了。数额不大,但够给叶德昌看病,够给叶晓交学费,够我踏踏实实过个年。
我关掉屏幕,把面推到她面前。
“吃吧,吃完带你爷爷去公园转转。”
“好。”
她低头吃面,我坐在对面,看着窗外。楼下有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远处工地的塔吊还在转,钢丝绳在风里晃。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曾秀荣发来的:晓晓回来了吧?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锁了屏,没回。
叶晓抬头:“爸,谁啊?”
“没谁,推销的。”
她“哦”了一声,继续吃面。
阳台那边,叶德昌醒了,收音机里豫剧还在唱。
我起身去给他倒水,路过茶几时,看见上面摆着张旧照片,是叶晓小时候,我和曾秀荣一人牵她一只手。
照片上三个人都在笑。
我端着水杯往阳台走,没再看那张照片。窗外太阳挺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叶晓在身后喊:“爸,面好吃,再来一碗。”
“自己盛。”
她端着碗往厨房跑,拖鞋踩得啪嗒啪嗒。我站在阳台上,叶德昌接过水杯,呷了一口,继续眯着眼听戏。收音机里唱到高腔,拔得老高,又落下来。
我摸出手机,把曾秀荣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了。删完想了想,又把聊天记录清空。屏幕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楼下扫落叶的人走了,留下一堆黄叶堆在路边。风一吹,叶子散开,飘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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