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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李铁锁换了身半新的青布长衫,把当铺的账册用一块蓝布包袱皮包好,夹在腋下出了门。他在铺子里的铜镜前站了站,把衣领整了整,又拿手蘸了水把鬓角压平。
他叹了口气,转身出门。赵四正在卸门板,见他这副打扮,笑着问:“掌柜的,今儿是去走亲戚?”李铁锁摇摇头,只说去丘府一趟,便出了巷子。
他先到当铺前头转了一圈,把昨日的流水账翻出来看了一遍,交代伙计把前日的进出也一并抄清,又嘱咐了几句收当的规矩,这才往丘府走去。
晨雾刚散,太皇河边的柳条上还挂着露水,李铁锁走得不快,心里还在盘算见了祝夫人该怎么开口,是该先报账,还是先把李茂才说的那番话说出来。
走到半路,他又想起该把李继宗说的钱庄的事也一并禀报,便在脑子里把话理了个顺序,这才觉得踏实了些。
丘府的门房张严实跟他相熟,见他来了,笑着开了侧门让他进去,说:“李掌柜来得巧,夫人正在暖阁里跟王家的刘夫人说话呢!”
李铁锁听了,脚步顿了一下。王家的刘夫人,那是大财主王世昌的夫人刘芸。王世昌是丘世裕的结拜大哥,在太皇河一带的财势跟丘家不相上下。两家这些年一直有生意往来,刘芸跟祝小芝的私交更是极好。
李铁锁心里琢磨,刘芸这时候来,多半也是为了当铺的事。他低头看了看腋下的包袱,忽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这时候进去打扰。他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最后还是跟着小蝶往里走。
他跟着弟妹小蝶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正院暖阁。祝小芝正坐在榻上,对面坐着一个穿秋香色褙子的妇人,不到四十来岁的年纪,圆脸细眉,说话时眼角带着笑纹,正是刘芸。
两人中间的矮几上摆着茶和几碟果子,一碟松子糖,一碟蜜枣,还有一碟新切的梨片,看样子已经说了一会儿话了。
李铁锁上前行了礼,先给祝小芝请了安,又朝刘芸拱了拱手。祝小芝让他坐下,说:“你来得正好。刘夫人今日来,也是为当铺的事。她家老爷因为去年当铺赔了钱,正在气头上,把掌柜都换了。刘夫人来跟我说说话,正好你一起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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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铁锁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把小蝶端来的茶搁在手边,没有急着开口。
刘芸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又放下,说:“铁锁掌柜不是外人,我也不怕你笑话。去年我家那当铺,进项比前年少了将近一半,到年底一算,竟亏了八十多两!”
“老爷气得不行,把掌柜辞了,换了他一个远房侄子。可那侄子从前没做过生意,如今铺子里更乱了。上个月收了一只玉镯,明明是假的,他当成了真货收进来,一出手就赔了十五两。”
她说到这里,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又说:“其实那八十多两里,一大半是交的税银和给官府衙门的打点。当铺这行当,表面看着风光,实则处处要烧香!”
“县衙里上上下下,哪个不要打点?捕快巡街要收常例,书办抄账要收润笔,连更夫打更路过门口,都得给几个铜板买酒喝。这些钱加起来,比铺子里的伙计工钱还多!”
祝小芝听了,点了点头说:“你说的这些,哪家当铺都免不了。我家那间当铺去年虽然没亏,可进项也薄得很。铁锁大哥前几日来找我,说想打听打听缘故。我让他先别急,我派了丘世福出去转了一圈,倒是打听出一些门道来!”
李铁锁听到这里,身子往前倾了倾,把茶碗往旁边推了推。
祝小芝接着说:“世福回来说,有的当铺,那些没人赎的死当,不是直接摆出来卖的。他们把死当归拢到一处,定期开一次拍卖,让想买的人当面出价,谁出的高归谁!”
“这样卖法,一来吸引人,二来卖价比原先定的死价能高出两成。而且因为是拍卖,一开始不用定价,也就没有因为定价定高了而积压存货的事。世福说府城有一家当铺,去年光靠拍卖死当,就盘活了二百多两银子的存货!”
刘芸听了,眼睛一亮,说:“这倒是个好主意。那些死当搁在库里,一年一年地占地方,还得防潮防虫。盘活了,银子就活了!”
祝小芝又说:“还有一桩。世福前几日跟我说,徽商一开就是好几家当铺,财力雄厚,咱们单打独斗确实吃力。我想着,与其各自苦撑,不如两家合股经营。丘家和王家在太皇河一带的招牌都硬,合在一处,本钱厚了,徽商也压不住。再说了,两家合股,打点官府的事也能省下一半!”
刘芸听了,一拍桌子,说:“好!这个主意好。我回去就跟老爷说。他如今正愁当铺没人管,跟丘家合了股,咱们少操些心,他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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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笑了笑,转头看着李铁锁说:“铁锁大哥,你在丘家当铺做了这些年,铺子里里外外的事你都清楚。两家合股之后,我想请你做大掌柜,统管两家的当铺,再另开一间专门做拍卖的铺子。你意下如何?”
李铁锁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朝祝小芝和刘芸各作了一个揖,说:“多谢两位夫人信重。铁锁别的不敢说,做事一定尽心尽力。只是我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两家合股,账目要清,规矩要明,不能因为是自家亲戚就含糊。不然日子久了,容易生出嫌隙!”
祝小芝和刘芸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刘芸说:“铁锁掌柜果然是个实在人。你放心,账目的事,咱们请专门的账房先生,按月对账,按季分红,一笔一笔都记清楚。谁也不能含糊!”
祝小芝又说:“拍卖铺子的地址,我看就选在城东木器行旁边那两间空铺面。那地方临街,来往的人多,地方也够大。你回头跟李茂才说一声,让他把木器行旁边的仓房腾出来,我让世康去找人修整修整,该修的修,该换的换!”
李铁锁一一应了,心里又高兴又觉得肩上担子沉。他做了这些年掌柜,管的一间铺子,如今一下子管两间,还要跟王家合股,事情比从前多了不止一倍。可他心里踏实,觉得自己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不必再整天担心铺子被徽商挤垮。
他又想起什么,对祝小芝说:“夫人,还有一桩事。我前几日听李村的李继宗老爷说,徽商不单开当铺,还开钱庄放贷。百姓从钱庄借银子,比到当铺当东西方便,利息也低。这是抢当铺生意的另一条路。咱们合股之后,是不是也想想这一层?”
祝小芝听了,沉吟了一下,说:“这个我也听世福提过。钱庄的事急不得,先把当铺和拍卖做起来,往后再说!”李铁锁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刘芸又坐了一会儿,跟祝小芝商量了些合股的具体章程,无非是各家出多少本钱,利润如何分成,掌柜和伙计的工钱怎么算。李铁锁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提些当铺行当里的实在规矩。
说到本钱的时候,刘芸说王家出六成,丘家出四成,祝小芝想了想,说还是对半开,两家谁也不占谁的便宜。刘芸推让了一回,也就应了。
说到伙计的工钱,李铁锁说老伙计得留,新伙计要招,工钱比照行市,不能高了也不能低了。三个人商量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算把大框定了下来。
临走的时候,刘芸对李铁锁说:“铁锁掌柜,你只管放手去做。我家老爷那边,我去说。他那个人,气性大,可过了那一阵就好了。只要当铺能赚钱,他比谁都高兴!”李铁锁谢了她,又朝祝小芝行了礼,才退出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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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丘府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照得太皇河的水面明晃晃的。李铁锁站在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多时的石头,总算松动了些。
他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几只燕子正绕着门楼飞来飞去。如今虽然前路还有许多难处,可到底有了法子,有了帮手,有了指望。
他迈步走下石阶,往当铺的方向走去。路过城东木器行的时候,他拐进去跟李茂才说了合股的事,又让他把旁边的仓房腾出来。
李茂才听了也高兴,说:“这下好了,你那当铺算是活了。我这就叫人腾仓房,耽误不了你的事!”说着就要留他吃饭,李铁锁摆摆手,说改日再来,便出了木器行。
李铁锁从木器行出来,走在太皇河边的石板路上。河水缓缓地流着,河面上几艘商船正扬帆远行,船帆鼓着风,白花花的一片。他忽然觉得,自己这间小小的当铺,如今也像那些船一样,要驶向一片新的水面了。
回到当铺,赵四迎上来问:“掌柜的,丘府那边怎么说?”李铁锁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搁,说:“把去年到现在的账都理出来,该归类的归类,该重新誊抄的重新誊抄。过几日王家要来合股,铺子要重新开张!”
赵四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转身就朝后头喊:“老陈,把算盘都拿出来,掌柜的说要理账!”后头传来老陈应声的声音。李铁锁听着这动静,忽然觉得铺子里有了生气。
李铁锁看着伙计们忙活起来,自己倒了碗茶,坐在柜台后面,把祝小芝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拍卖、合股、大掌柜,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转着,跟昨日那些徽商、钱庄、低利息搅在一处,可不再像昨天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李银锁还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门,李银锁问:“大哥,今日去丘府,祝夫人怎么说?”李铁锁在条凳上坐下,把白天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李银锁听完,放下针线,说:“我早说祝夫人是个明白人。这下好了,你也不用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了!”李铁锁笑了笑,说:“你倒是比我自己还上心。”
李银锁说:“那当然,你是我大哥嘛!”
兄妹俩又说了几句闲话,李铁锁才去歇了。这一夜,他睡得格外踏实,太皇河的水声从窗外流过,他竟觉得像一首曲子似的,悠悠地把他送进了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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