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当事人已经在群众来访接待中心门口蹲了四天。
他是替父亲来申诉的,老人家八十年代因为一起宅基地纠纷被判了败诉,后来不服,一直打到中院,再后来申诉到高院,都被驳了回来。
材料堆了满满一个纸箱,光是他自己写的申诉状就有七版,每次都是改了又改,哪句话不满意就重写,把纸都磨毛了。他在群众来访接待中心门口蹲着,是因为听说再审立案要材料齐全,他想碰运气,看哪个窗口的法官愿意多看他一眼。
我把他领回办公室,把那个纸箱打开,里头的东西哗啦一下摊满了桌子。他问我,律师,你看我们这些材料够不够,要不要再找点新证据,村里还有人愿意给我们做证。
我当时没说话。这话我听过太多次了,几乎每一个来找我申请再审的当事人,开口第一句都是这个,我们要不要再找点新证据。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法院不给你立案,不给你听证,是因为证据不够,只要再找出点新东西来,法官就会高看你一眼,就会给你机会。
这个想法很危险。
我见过太多人死在这个念头上。你到处托人打听,翻箱倒柜找当年的知情人,凑出三五份所谓的证人证言,拿到再审申请里去,法官一看,这算什么新证据,跟原审那些东西有什么区别,连初步审查都过不了,直接驳回,连听证的机会都不给你。
你所有的功夫都白费了,还搭进去几个月的奔波。更麻烦的是,一旦你提交了这些不痛不痒的材料,把复审法官的注意力引到证据上去,他对你整个再审申请的基本判断就已经定下来了。你之后再怎么强调程序问题,他都懒得看了。
这个案子我接了,是因为他父亲那份原审判决书里有一处认定,我看了觉得不对。
他父亲当年和邻居因为宅基地边界吵了不知道多少回,村里调过,乡里也调过,后来邻居把他父亲告了,说是他父亲侵占了半米宅基地,要求返还。
原审判决认定他父亲构成侵占,依据是村里在1983年做过一次宅基地登记,登记表上显示,他家的宅基地往北边退了半米,而北边正是邻居家。
判决书里写得很干脆,经查,1983年村里统一勘界,原告宅基地边界线北移半米,被告宅基地边界相应南移,故被告现占用的半米宅基地应归属原告。就这么一段话,没有别的了。
但我知道,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我把他父亲当年提交的证据材料翻出来,里面有一份乡政府的复函,写的是1983年那次勘界,因为村里工作人员疏忽,登记表上的边界线画错了,后来发现的时候已经报上去了,所以实际划分与登记表不一致。复函落款是1984年,比勘界晚了一年。
这份材料原审法院收到的,卷宗里有的。
问题就在这里。原审判决书写了那个登记表,认定了那个登记表,但通篇没有提过这份复函。好像这份材料不存在一样。判决书里连驳回这个词都没有用,它就是根本没有审查这个证据。
这就是我要的东西。
真正的再审听证机会,从来不是靠你凑出来的新证据,而是靠吃透原审卷宗拿出来的东西。你要让法官看到,你比原审法院更了解这个案子的证据。
你要让法官看到,原审判决里有一个关键的认定,没有任何证据支撑,也没有审查过程,直接就得出一个结论。你要让法官觉得,这个案子如果连听证都不开,直接书面审,他心里也没底。
我把这个思路跟他讲的时候,他还有点不放心,还是反复问,那我们要不要再找找人,多写几份材料,证明我们家当年确实没有同意北移。
我知道他为什么慌。对这种老案子,当事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什么都想写上,什么都想证明,把再审申请书写得像一篇长篇小说,从1983年写到现在,恨不得把四十年里每一件小事都讲一遍。
结果申请书又厚又杂,主审法官翻一遍要花一个下午,等他翻完了,印象里只剩下一个词,诉苦。再审申请被驳回,不是因为法官无情,而是因为你给了他一个拒绝你的理由。
材料越多,越显得你没有重点。他看你写的是这样,心里就想,这人就是对自己的案子不服,没什么新的东西。
我把他按下来,我说你听我的,我们只写三页纸。
第一页,写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和依据。第二页,写原审笔录里清清楚楚记录下来的庭审过程,被告当时是怎么陈述的,提交了什么材料,审判长问过什么问题。
第三页,写那几页笔录和判决书之间的矛盾。哪一个关键问题,原审法官在庭上明明听到了,但在判决书里一个字都没提。哪一份证据,卷宗里明明有,但判决书里没有任何分析就直接跳过。
他听完了还是犹豫,他说,这样写,法官会不会觉得我们是挑刺,觉得我们在指责原审法官。
我说,你管他怎么看,你要的是听证。
再审听证启动的核心不是你有没有新证据,而是这个案子是不是书面审查就能搞清楚的。如果法官觉得,书面材料摆在那里,事实清清楚楚,法律适用明明白白,那他就不会给你听证。
但如果你能让他看到,原审判决里的一个关键事实认定,在卷宗里找不到对应的证据支撑,甚至和笔录冲突,他就不可能只凭书面材料放心下结论。
他要是不组织听证,这个案子万一改判了,他上面要追责的。他为了自己不为难,也得给你一次听证的机会。
我又把卷宗里那几页笔录复印出来,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原审那天的庭审笔录记得还算完整。他父亲当庭陈述,说1983年勘界之后发现登记表有误,第二年乡政府就发过复函,确认了实际边界没有变。
审判长当时问了这个问题,记录里写的那几个字很关键,原告对被告所述的复函有异议。然后就这么结束了。审判长没有追问复函的内容,没有要求原告质证,没有组织双方对这份复函进行辩论,判决书里也没有提。
我把这页笔录指给他看。我说你看,这个问题审判长问了,说明他知道。但是他没有审下去,就让它过去了。这个案子事实是查清了吗,没有。
你就要让再审法官看到。他看到审判长问过这个问题,他就一定会想,当时这个问题没查清楚,那后来判决是怎么写出来的。
他父亲听了半天,忽然说,你意思是,我们不用再去找证据了。
我说对。你找了也没用。你现在的牌,就是原审卷宗里这几页东西。你把这个打好了,比你再找十份证人证言都管用。
他父亲还是不放心,老人摸了摸那沓材料,说,万一法官看了也不当回事呢。我说那我们就得换个说法,让他没法不当回事。
后来我花了三个晚上写那份再审申请书。
我没有用任何情绪化的词,没有写什么令人发指、颠倒黑白、冤案昭雪之类的话。那些话对法官来说就是噪音。他每天看的申诉材料里这种词见得太多了,早就免疫了。
我写的就是三个问题,原审对1983年登记表这个证据的质证过程是怎样的,原审对1984年复函是否进行了审查,若无审查,依据何种证据认定宅基地边界已实际北移。
然后我做了件很多人都想不到的事。我把申请书的框架改成了对比的形式。左边栏是原审判决书原文,一个字不改,照抄。右边栏是我整理出来的卷宗记录和庭审笔录页码,标注了第几卷第几页,哪一页有庭审笔录能证明审判长问过这个问题,哪一页有证据清单证明复函材料已经提交。每一句判决理由,我都指一处笔录页码,这个对应,你越精确越好。
父子俩在旁边看我一页一页改,开始还议论几句,后来就不说话了。等我改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父亲忽然说,原来我们当年材料都交了的。我说,对,材料都在,就是没被审查。
写完之后,我把申请书递给他父亲看。老人看了足足有十分钟,最后叹了口气说,这些东西,我们当年都不知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对大多数当事人来说,你不可能在打官司的时候就知道哪些证据会是将来启动再审的关键。你更不可能在庭审时像律师一样记下笔录的每一页内容,判断审判长遗漏了哪个问题。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材料全部交上去,把所有话都说出来,然后期望法官看得到。但是法官看不到的时候,你手里什么也没有。
现在我看到的就是一个法官看不到原审材料里关键证据的程序漏洞。
他父亲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说,法官会不会愿意看这些东西。
我说,你想想,他要是愿意看,会组织听证吗。只要他看了,他就得处理。听证本身就是他不知道怎么办了,才打开门让大家坐下来聊一聊的。
他要是不开听证,直接因为程序问题驳回你,那他这个驳回理由就得写得清清楚楚,他得对那页笔录和那份复函做出解释。
你觉得他愿意干这事吗,他要么给你听证,要么把驳回的理由写得天衣无缝。
申请书交上去之后的二十多天,是我们最难熬的时间。他父亲隔两天就打一次电话过来,每次都不说话,就在那头叹一口气,然后问你,有消息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再等等。
其实我当时心里也没底。再审申请的筛选率本来就低,我见过太多案子交上去之后就石沉大海,连个回执都没有,你不去找,就永远没有下文。
我有时候也在想,我写的那些对比栏,那些页码,那些质证细节,法官会不会翻开卷宗去核对。我去打听过,他也问了几个在法院工作的熟人,回答都差不多,现在案多人少,再审案件,法官可能会看一眼。多看一眼就不错了。
第三十一天的时候,我接到法院通知,再审定于下周三举行听证。
我挂了电话,愣了好一会儿。他父亲那天正好在楼下等我,见我下来就迎上来,我把通知书递给他看。老人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有点抖,看了一遍又一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说,这些年从来没有一个法官愿意听我们把话说完。我拍拍他肩膀,说,这次不是听你说,是让他看你自己当年交过的东西。
后来听证那天,我把那几页笔录的复印件和复函的原件都带过去了。老人坐在席上,不怎么说话。按照我们事先说好的,他只需要在法官问他当年是否有补充的时候说一句,我没有什么补充的,但我想请法官看看1983年那张登记表和我1984年拿到的乡政府复函,我记得这些都交到法院了。
法官听了,没说话,低头翻了翻卷宗。我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那个纸箱,里头放着这些年我们整理的检索和比对材料。那十分钟是最长的静默,我能看见法官翻到了那一页,看见了那份复函,又翻了几页,看见了笔录里审判长那句额外的提问。
然后他抬起头,问对方当事人,你对这份复函有没有质证意见。
老人坐直了一点,肩膀在抖。我知道,这事儿还没完。过去这么多年,宅基地上的权益能不能争回来,还要看后续审理,但至少你拿在手里申辩的那张桌子,人家给你摆上了。
我不在办公室的时候,经常有当事人打电话进来,开口第一句都是那一句话,我们还有没有新证据。每次我都反过来问一句,你知道上次庭审笔录里,法官都问了哪些问题吗。
这个案子要是能听证,靠的从来不是你有什么新发现,而是你手里有没有那几页让人没法不看的东西。
昨天老人又打来电话,说听证之后法院主动联系了乡里的档案室,核实复函档案。他没再提新证据的事,只说,当年要是有人愿意看这份材料一眼,我们家这个官司也不至于打三十年。
我拿着电话没说话。我想的是,对原审卷宗里那些材料和记录而言,翻一页纸的事,早应该有人在判决书行文之前办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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