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又问了他一遍那个问题——两个月后的婚礼,到底是选三楼的江景厅,还是五楼的花园厅。
他嘴里含着饭,含糊地说了一句“都行”。
我问了第三遍。他放下筷子,起身去客厅看电视了。背景音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照旧。
我盯着桌上那盘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突然觉得十天前的自己很可笑。我妈当时劝我:“你要嫁的是金牛座,稳稳当当的,是好男人。”
我信了。我甚至跟我妈说,星座App上写着,天秤跟金牛,是互补的绝配,磨合好了就是天长地久。
可我忘了看小字那栏——磨合,是要剥皮抽筋的。
结婚前三个月,我们开始试婚同居。房子是他爸妈出首付买的,九十平米,两室一厅,在北四环边上。装修的时候我兴奋得不行,连冰箱磁贴都要选半天。
可等到真正搬进来,我才发现,这日子不是我想的那种搭伙过日子,倒更像是一场卡死的机器咬合。
第一次大吵,是因为洗衣机。
我买的滚筒机,衣服洗完了,我忘了晾。他下班回来也不说,直接从桶里捞出来,湿哒哒地搭在衣架上。隔天我穿衣服,发现袖口那股霉味怎么都消不掉。
我问他:“你晾衣服的时候就不能顺手检查一下口袋里有没有纸巾?”他回了一句:“下次注意。”然后就没音了。
我说:“你倒是说说你当时的想法啊,晾衣服的时候你看见口袋里的纸了吗?”
他闷着头吃饭,不说话。
我追着问,他一直吃。
我把他碗里的米饭扒拉到自己碗里:“你把话说完再吃。”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奇怪,有点委屈,又有点烦躁,最后索性碗一推,进卧室躺下了。
我在客厅站了很久,那包被洗得稀碎的烟盒纸刚好掉在我拖鞋还差两厘米的地方。我当时没有哭,只是觉得,这屋子怎么这么闷。
那是我们第一次卡死。后来我才知道,那种“你越想掰扯,他越沉默”的处境,在星座配对里有个漂亮的说法,叫“风象需要沟通,土象需要缓冲”。
可放在真实生活里,就是每天晚上,我一个人对着卧室门板说话,那扇门纹丝不动。
第二个月,我们去看婚礼场地。
四家婚庆公司,我看了十五家场地,做了二十页的Excel表,把价格、层高、停车点位、化妆间采光、新娘入场动线全列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那种完全没主意的人,我就是需要把我心里那根游移的指针放下来。可我每次把表格递给他,他就说一个字:“行。”
那个周末,我们又去了两个选定的场地看档期。五楼花园厅还剩一个周六的黄金档,三楼江景厅只有下午场。工作人员问:“二位商量一下定哪一个?”
我说:“五楼吧,拍照光线好。”
他说:“三楼便宜两千。”
我说:“两千块,办婚礼真差这两千吗?”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再熟悉不过了,眉头拧着,嘴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一点,意思就是“你决定吧”。
我打出租回去的路上一直没说话。他开着他的那辆黑色桑塔纳跟在后面,也不超上来,就这么跟着。等我到家停好座驾,他从后面走到我旁边,递了一杯奶茶过来。
“给你买的,别气了。”
我没接。
他举着,举了很久,最后默默放在那台桑塔纳的顶盖上,上楼了。我把奶茶拿下来,喝了一口,是常温的。
我到了那一刻才反应过来,他脑子里根本没有“常温”这个概念。他只知道我喜欢喝奶茶,我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起学会了买奶茶,但我知道,他在用他那套笨拙的方式,在对我好。
可这种好,总觉得隔了一层毛玻璃。
那晚我问他:“你是不在乎婚礼,还是不在乎我的感受?”
他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说:“我订了五楼,你别再纠结了。”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什么时候订的?”
“下午你在楼下停车区下车的时候,我打电话给婚庆公司,让他们留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看着我:“我说了,你又要问为什么选五楼、为什么不在三楼、会不会有更好选择。订了你就不纠结了。”
那一刻我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可我心里就是堵着一股气,不知道是气他,还是气自己。
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星座App,上面写着:金牛男遇到压力会进入“封闭期”,这时候你不该追着问,越问他越缩。下面还有一种解法:给他一个“不受评价的出口”。
写得挺玄乎,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可以说“我知道你不想聊,但你要是在乎我,就给我一点反应”。
我又问了他第七遍:“你到底能不能好好跟我说话?”
他还是一声不吭。我走进厨房,把橱柜里一只碗拿出来,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碗碎成了七八片。那是我和他一起去宜家买的,一只藏蓝色的碗,我还记得买的时候他说“这颜色耐脏”。他没动。
我摔了第二只。第三只。他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像一座雕塑。
第八只碗摔完,我终于停了下来。不是舍不得碗,是我蹲下去捡碎片的时候,手划破了一根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反而把我从那股完全不受控的情绪里拉了回来。我坐在厨房地板上,背靠着橱柜,看着一地碎片发呆。
他终于从沙发上起来了,走过来,蹲在我对面。
他看了我一会儿,开口了:“我不是不想跟你说话。你每次问我,我都怕我说错,说错你又生气。我不说,你又说我冷漠。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才不会错。”
我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么长的话。
他伸过手,帮我把手指头上的碎渣拨掉:“我以后学着说,行吗?”
那晚我们坐在厨房地板上,就着那盏油烟机的灯,说了很久的话。他第一次告诉我,他是单亲家庭,小时候他妈对他说话都是用吼的,他从小就学会了闭嘴。他怕吵架,吵架会让他想到他爸妈离婚前那半年,每天都在砸东西。
我说:“我怕冷战,冷战会让我觉得我被丢下不要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但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我们扫了地,把碎碗装进垃圾袋。他去楼下扔垃圾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那个垃圾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们俩都怕冲突,但怕的方式不一样。我怕的是“没说”,他怕的是“说错了”。
我决定给他留个出口。从那以后,每次要吵架,我就跟他说:“你去楼下抽烟,三根烟的功夫,再上来聊。”他每次都抽两根就上来了——我知道,他是怕我收拾家的时候顺手把垃圾丢了,错过他扔的最后一口烟。
婚礼那天,我在五楼花园厅,穿着高跟鞋走在草坪上。
仪式前,他站在走廊等我,递给我一个红包。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宜家的保修卡,卡背面写着一行字:“打碎的碗可以再买,但找到愿意为你说长句子的人不容易。”
我抬头看他。他抿着嘴,没笑,眼角却有一点红。
台下司仪喊:“新娘子准备好了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保修卡塞进捧花里,对着他喊了一句:“来吧,往后的日子,咱俩谁也别憋着。”
现场人都笑了。他站在那头,冲我点了点头。
我踮脚走过去,挽上他的胳膊。他说:“你走得慢点,这草坪不平。”
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又在安排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难得地,笑出声来了。那一刻,我知道,我嫁对人了。不是因为星座配,是因为他愿意为我从沉默的壳里,一点一点探出头来,我也愿意蹲下来,等他那一句,有时候要等很久很久的话。
那天晚上的after party,他朋友问他:“老张,你媳妇儿脾气挺大的吧?”
他端着酒杯,看了我一眼,笑了:“嗯,但她摔碗摔得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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