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企业声誉受损报案,牵出一条 "买号 — 洗稿 — 刷量" 的完整黑灰产业链。
据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之声近日报道,山西晋中警方查明:犯罪嫌疑人吕某等三人,自 2024 年 7 月起,使用本人及他人身份信息,在晋中、太原、吕梁等地注册 82 个个体工商户,又以营业执照注册 55 家 MCN 机构;通过微信等渠道,以每条 20 元至 50 元 的价格收购他人实名认证平台账号 2000 余个,挂靠在自有 MCN 名下统一管理,再用人工智能工具批量改写、转写文章,借助平台 "按浏览量返现" 机制大量发布,通过机构对公账户统一提现牟利。
记者在二手平台调查发现,兜售账号的商家以"国白"" 新美 ""老美"等交易黑话隐蔽经营,三类虚拟商品售价分别为 5.98 元、19.98 元、49.98 元。团伙分工明确:专人获取手机号、集中注册账号;买家下单后发送验证码配合登录;确认收货后,手机号被统一注销,借三个月冻结窗口期承诺账号 "稳定使用三个月"。空白账号被反复周转,用于搭建账号矩阵、发布同质化内容、批量刷差评,或搭配推流服务刷赞刷评。
这条链条上的各环节,在法律上分别对应什么责任?
一、买卖实名账号:可能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实名网络账号绑定自然人姓名、手机号、身份核验信息,属于受法律保护的公民个人信息。根据《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违反国家有关规定,向他人出售或者提供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单位犯本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追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
根据 "两高"《关于办理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7〕10 号)第五条,一般公民个人信息五千条以上,或违法所得五千元以上,即属 "情节严重";数量或数额达十倍以上,属 "情节特别严重"。需要注意的是,为经营而购买账号的一方,同样可以构成本罪。
江西信丰县人民法院 2026 年通报的一起案件即体现了这一规则:2022 年至 2024 年间,被告人收购含实名信息的自媒体账号加价转卖,违法所得 60 余万元,属情节特别严重,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部分买家购买全实名账号 "养号" 后转卖、虚假签约套取平台佣金,获利 5 万至 17 万余元不等,同样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判处八个月至三年不等,适用缓刑并处罚金。检察机关提起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后,法院还判令各被告在市级以上媒体公开赔礼道歉、承担公益损害赔偿金,并永久删除电子设备中全部涉案个人信息。
二、刷量控评、矩阵变现:可能构成非法经营罪,实践中亦有虚假广告罪的定性争议
以营利为目的,有偿提供虚假转发、点赞、评论、推流等虚假网络流量,扰乱市场秩序的,可依照《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四)项 "其他严重扰乱市场秩序的非法经营行为",以非法经营罪定罪处罚;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违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违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司法实践中,刷量控评行为究竟认定为非法经营罪还是虚假广告罪存在争议:前者侧重行为扰乱市场秩序,后者侧重以虚构商业数据作虚假宣传,具体罪名需结合主体身份、行为内容和证据综合认定。最高检刊发的检察理论文章对此作了系统梳理。
公开案例方面,河南禹州马某等 "网络水军" 非法经营案中,检察机关认为马某等人以营利为目的、有偿提供虚假网络流量、扰乱市场秩序,应认定为非法经营罪;2024 年 8 月 30 日一审法院采纳该意见,以非法经营罪判处马某等五人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至五年六个月,各并处罚金。
三、批量抹黑企业:损害商业信誉、商品声誉罪,与诽谤、寻衅滋事竞合时择重处理
对企业组织矩阵账号集中推送同质化负面内容、批量刷差评、实施网络黑公关的,根据《刑法》第二百二十一条,捏造并散布虚伪事实,损害他人商业信誉、商品声誉,给他人造成重大损失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根据 "两高"《关于办理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诽谤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诽谤、寻衅滋事、敲诈勒索、非法经营犯罪,同时又构成损害商业信誉、商品声誉罪等犯罪的,依照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处罚。若造谣引流引发大规模舆情、扰乱公共秩序,还可能同时触犯诽谤罪与寻衅滋事罪,按想象竞合择一重罪处理。
四、账号被用于电诈、洗钱: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情节更重的可涉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
如果批量账号、手机卡、验证码被提供给电信网络诈骗、网络赌博、洗钱等下游犯罪使用,根据《刑法》第二百八十七条之二,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仍提供技术支持、广告推广、支付结算等帮助,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相关规范性文件明确:收购、出售、出租具有支付结算功能的互联网账号密码、手机卡等,可认定为帮信罪的 "帮助" 行为;非法提供批量账号、批量接收提供短信验证或语音验证平台等情形,可以依法推定 "明知"(有相反证据除外)。需要区分的是,行为人若不仅提供账号,还明知是犯罪所得仍代为转账、套现、取现,或提供刷脸等验证配合,可能不再认定为帮信罪,而按更重的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处理。
五、行政责任与民事责任
行政层面,《反不正当竞争法》(2025 年修订)第九条禁止通过组织虚假交易、虚假评价等方式帮助其他经营者进行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第十二条禁止编造、传播虚假信息或者误导性信息损害竞争对手商业信誉、商品声誉。违反第十二条商业诋毁的,由监督检查部门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消除影响,处十万元以上一百万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处一百万元以上五百万元以下罚款。
《互联网信息内容多渠道分发服务管理规定》(五部门令第 23 号)第十七条明确禁止:恶意集纳、翻炒负面信息误导公众;编造背景、情节、人设开展虚假或误导性营销;虚构关注度、浏览量、点击量、评价评分等数据,实施流量造假或者批量发布同质化内容。违反规定的,依照《网络安全法》《广告法》等法律、行政法规处理;法律、行政法规没有规定的,由有关部门给予警告、通报批评、责令限期改正,可以并处罚款;给他人造成损害的,依法承担民事责任;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民事层面,被抹黑的企业、被刷差评的商家以及合规创作者,可主张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侵害众多公民个人信息权益的,检察机关可提起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
结语:三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晋中警方在报道中提示,正常舆论监督、普通创作与牟利式违法炒作存在清晰法律边界。对自媒体从业者和 MCN 机构而言,三条底线必须守住:第一,账号不能买—— 买来的每个实名账号都对应一个真实公民的身份信息;第二,AI 可以使用,但不能用来造假—— 编造事实、批量生产同质化内容骗取流量,属违法行为;第三,流量必须赚得干净—— 依靠内容质量获得收益天经地义,依靠买号、洗稿、刷量获取的利益,属违法所得,可依法追缴。
网络空间不是法外之地。对平台而言,守好入驻核验、账号标识、异常流量识别三道关口;对从业者而言,守住备案、标识、原创的基本底线,才是长期经营的基础。
信息来源 央视网 / 中国之声《MCN 机构如何织起 "买号 — 洗稿 — 刷量" 的黑灰产业链?》(2026-11-12):https://news.cctv.cn/2026/11/12/ARTI2sMlQWQ5vPohf1h9mleg261112.shtml 江西信丰法院买卖实名自媒体账号案(中国法院网案例,营口西市区法院官网转载,2026-06-16):https://ykxs.lncourt.gov.cn/article/detail/2026/06/id/9364245.shtml 最高人民检察院《河南禹州:办理一起 "网络水军" 非法经营案》(2025-01-21):https://www.spp.gov.cn/spp/dfjcdt/202501/t20250121_680266.shtml 最高人民检察院《精准解析行为性质 有效治理网络水军行为》(2026-04-17):https://www.spp.gov.cn/llyj/202604/t20260417_726010.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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