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进手术室前,周凯把手机递到岳母面前,屏幕上已经调出了转账页面。
36万。他账户里一直留着这笔钱,从三年前那个晚上开始,每个月固定往里存一点。当时存钱是为了孩子,现在用不用,他还没想好。
隔壁抢救室的灯还亮着,护士第三次出来催费。岳母接过手机,手指抖得点不准数字,嘴里不停说:“周凯,妈求你了,先救锦彤,钱的事妈想办法,妈一定还你。”
周凯没接话,退后半步,靠在走廊墙上。
护士等得不耐烦,又说了一遍时间限制。周凯开口问:“催款单给我看一下。”
他扫了一眼金额和手术项目,确认没有额外费用。然后说:“这个钱我出。但我有个条件,先签了这份东西,再进手术室。”
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叠纸,离婚协议。陈锦彤的名字已经签好,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孩子急性脑炎住院那晚,周凯在监护室门口坐了一夜。那时他向陈锦彤开口借2万,陈锦彤说钱都在妈那儿,做不了主。
他连夜给同事打电话,一个做装修的老同学转了1万,另一个借了5000,加上他自己卡里的5000,凑齐了。第二天早上岳母来医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给孩子买的一箱牛奶。
临走时对值班护士说:“我闺女工资都交给我存着,要是手里宽裕,哪能让孩子遭这个罪。”周凯站在楼梯间,听得清清楚楚。那袋牛奶他一直没拆开,放到过期,直接扔了。
陈锦彤是被岳母推进手术室前的走廊上叫醒的。她意识半清醒,看见周凯手里的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岳母扑通跪下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凯,妈知道错了,你对锦彤还有感情,你不能这么狠啊。”
周凯往后退了一步,跪在公共场合的岳母让他没办法上前扶。
“阿姨,16年了,锦彤工资卡一直在你手里,这个我认。孩子病危那晚你拿得出120万给陈阳买房,却拿不出2万救自己外孙,这个我也认了。但你不能一边让我当冤大头,一边要求我感恩戴德。”
岳母的哭声卡在喉咙里。陈锦彤躺在推床上,呼吸急促起来,监护仪上数字直跳。她伸出一只手想要够周凯,嘴里含混地喊:“老公……救我……”
周凯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救你,钱我付。签完这个,我马上缴费。”
半小时后,陈锦彤被推进手术室。
周凯在走廊里等的时候,岳母坐在长椅上,终于开始讲钱的事。讲着讲着,她自己先愣住了。原来16年攒下的钱,8年前给陈阳买房买车加彩礼掏了120万,剩下80万听人怂恿投资,全被骗光了。陈锦彤一直以为卡里还有200多万,事实上连零头都不剩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周凯问。
岳母低着头:“说不出口啊。锦彤一直以为她的钱还在我这儿存着,我哪敢让她知道没了。”
那台手术做了6个多小时。周凯等到半夜,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但送来时耽搁得太久,心肌损伤不可逆,往后不能再劳累,不能受刺激,得终身服药。
周凯听完,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去缴费。缴完了,回病房看了一眼陈锦彤。她闭着眼睛,脸上插着管子。旁边床头柜上压着那份离婚协议,墨迹还没干透。
第二天下午,陈阳才来。穿着件新皮衣,进门先问“姐怎么样了”,看见岳母行李都没带,又补了一句:“妈,你昨晚睡哪儿的?医院有陪护床吗?”
岳母还没接话,陈阳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份协议,翻了两页:“那这房子怎么分?”
周凯站在窗边没回头:“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还有12年贷款要还。你们要打官司的话,我奉陪。”
陈阳把协议一扔:“房子我姐也出了装修钱呢,这个得算。”
周凯终于转过头:“装修钱8万,是你姐结婚那年出的。我按银行定期利率连本带息9万2,已经打进你姐的卡里了。她醒来你问她。”
陈阳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站了几分钟,推说还要上班,走了。岳母追出去送他,在走廊里说了很久的话。陈阳始终没答应出钱,只是反复说:“妈,你这事儿我管不了,姐的病那么凶,我一个人也负担不起啊。”
岳母回病房的时候,周凯正要走。她把周凯叫住:“周凯,那协议……”周凯站在门口停了一下。“锦彤还想跟你谈谈。”岳母说,“你有空……明天再来一趟吧?”
周凯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陈锦彤,转过身走了。
那晚他睡在孩子房间,第二天早上起来做了早饭,送孩子上学,然后去了单位。下午下班,他开车到医院楼下,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最后还是没上去。
离婚协议是陈锦彤出院那天签的。她坐在轮椅上,手指没力气,签得歪歪扭扭,签完放下笔,抬头看了周凯一眼,眼眶涌出一层水,嘴唇颤了颤,最终没说出话来。
周凯把签字笔收好,问她:“孩子归我,你探视我没意见。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陈锦彤摇头,脸色蜡黄。
周凯把一纸袋药品放在她腿上:“药我买好了,接下来怎么吃,问医生。”
他推开门,岳母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牛皮账本,看见他抬头:“周凯,账本你要不要看一眼?”
“不看了。”他说,“16年省吃俭用攒的钱,结局都在账本里,不看也知道。”
下楼的时候,他给老同学打了个电话:“那2万还你,连利息打过去了,查一下到账没。”电话那头问:“你老婆咋样了?”
周凯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秋风吹落的树叶在台阶上打着旋。“出重症了,稳定了。”他说,“我离婚了。”
对方沉默了半晌:“那你也得顾好自己啊。”
挂了电话,周凯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16年来,他第一次觉得不用再惦记别人卡里有多少钱了,也不用再为了2万块钱开口求人了。他是心疼的,但他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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