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推开门的时候我啥也没想。
苏曼那屋的门从来关不严实。老房子,门框变形,锁舌对不上扣,风一吹自己就荡开条缝。她说过两回要找房东修,后来也不提了。我端着盆要去阳台收衣裳,必须从她门口过。灯亮着,门缝比平时宽了半掌。我往边上让了让,余光还是扫进去了。
苏曼背对着门,睡衣褪到腰上,肩胛骨中间有一小片淡褐色的痣。我脚下一顿,衣架在搪瓷盆沿上磕了一声,当——在走廊里回音挺大。
她回过头来。没喊,没捂,没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抓件什么挡在胸前。她把睡衣重新提上去,系带子,偏过脸看我,眉毛挑着,嘴角要笑不笑的:“都看见了?”
“没看见!”我脱口而出,嗓门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说完我端着盆就转身。人在尴尬到极点的时候,脚底下会自己找路。可我刚迈出去一步,苏曼两步就上来了,胳膊往门框上一撑,把我堵了个严实。她比我高出半个头,穿拖鞋站那儿跟堵墙似的。走廊声控灯欠费了似的,正好这时候灭了。她半张脸在暗处,就露个下巴。
我后背一阵发凉,搪瓷盆硌在胸口,凉得更瓷实。
“林姐,”她说,“张姐跟我说,你打算让我搬走。”
我嗓子眼像塞了团没泡开的木耳。张姐。我楼上邻居。上周三她来家里坐,我嗑着瓜子随口提了一嘴苏曼老叫外卖不做饭,垃圾经常放门口——我原话是说“这小孩儿省心是省心,就是也太省心了”,后半句纯属闲扯淡。张姐走的时候我还给她装了一袋子我自己腌的萝卜。
“张姐跟你说的?”
“前天在楼道碰见我,让我识相点,别等你开口。”
苏曼撑着门框没动,眼睛盯着我。我把盆往旁边挪了挪:“我没那意思。张姐嘴碎,我不是头一天知道。”
“那你意思是不赶我走?”
“我啥时候说要赶你走?”
苏曼看了我三秒钟。她眼珠特别黑,盯着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带一点弯——像你面试的时候遇见那种不光背调过公司、连你上份工作离职原因都打听清楚了的候选人。我做了十五年人事,被这种眼神看得有点发毛。
“行,”她退开半步,“不是你说的就行。”
我侧身从她胳膊底下挤过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你等会儿。你换衣裳咋不关门?”
“我关了。”
“关了门怎么还开着?”
苏曼歪了下头,头发跟着晃了一下:“我听见走廊有人过来,才把门开开的。”
我嘴里那句“你有病吧”硬生生咽回去了。因为我听懂了。她听见我脚步声从屋里出来,特意把门开大等我经过。堵在屋里更说不清,堵在走廊,大大方方把话摊开。
这姑娘是故意的。门是故意开的,话是故意堵着问的。
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拉一件抖一件,抖得比平时用力。竹竿上那件白衬衫差点让我拽下来。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噎得慌。苏曼刚才那个眼神、那句话,翻过来倒过去在脑子里转。张姐到底跟她说了多少?说了我的原话,还是加了料?
收完衣裳我回屋,路过她门口,门已经关上了。门缝底下渗出暖黄的光。
我站了两秒,抬手敲了一下:“苏曼。”
“嗯。”
“明天晚上我做饭,你吃不吃?”
门开了条缝。苏曼露出半张脸,嘴角那个弯还在:“吃。”
“七点。别叫外卖了。”
“行。”
门又合上了。我走回自己屋,坐床沿上才反应过来——我这是心虚。心虚的人才会主动给人做饭。在人事部待久了,犯这毛病。哪个员工跑来问“领导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正确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没有,你想多了。我干了十五年,这话说了不下两百遍。刚才倒好,一盆水全泼自己脚面上了。
苏曼搬来三个月零十二天。她叫外卖的盒子她确实不收拾,堆在门口,两三天才拿下去一回。我忍了一个月,跟张姐随口提了一嘴。但那是顺嘴的话,就像抱怨自己家孩子袜子乱扔——外人不能当真,更不能当成“家长要赶孩子走”的证据。张姐可以啊。
我翻手机找到张姐微信,打了一行字:张姐,你跟苏曼说啥了?
那边秒回:我就提醒她注意点,现在年轻人不自觉。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把打好的“我没让你说”删了,改成:她挺好的,您别操心了。
张姐回了个笑脸表情,紧跟着一段语音。我懒得点开,锁了屏往枕头边一扔。
02
第二天傍晚我在厨房切土豆,苏曼从屋里出来,自觉搬了个小板凳坐餐桌旁剥蒜。她剥蒜特别慢,一瓣一瓣跟绣花似的。
“张姐那个人吧,”她先开口了,蒜皮在手指头中间掉进垃圾桶,“热心肠,就是热得有点烫人。”
我刀停了一下:“你知道她啥人还信她的话?”
“我没全信。她说你嫌我不做饭不收拾,我想了想确实有这个问题,打算改来着。但她后来说你让她转告我月底前搬走,我觉着不对劲。”
“哪不对劲?”
“你上上个礼拜还问我要不要吃你腌的萝卜。谁赶人之前先给人吃萝卜?”
我把土豆倒进热油锅里,刺啦一声响。这姑娘脑子可以。做人事这些年,最怕招进来那种要么全信别人要么全不信别人的。苏曼这种类型最好带——她听你的,但自己会过一遍筛子。
“张姐还跟我说别的了,”苏曼把剥好的蒜放案板上,拍拍手,“你要听不?”
“说。”
“她说你这房子其实是你小叔子的,你老公在外地,你一个人在这儿替人家看房子,自己都没个正经窝,还挑我刺。”
锅铲在锅里划拉了两圈。油烟机嗡嗡响,我关了火,转过身来看她:“张姐原话?”
“差不多这意思。她让我体谅你,说你这人嘴上厉害心里软,要我别跟你一般见识。”
“她倒是两头传话。”
“可不是嘛。我寻思这张姐是不是在你跟前也说我什么了?”
我想起上周张姐来家里,一屁股坐沙发上嗑瓜子,说苏曼那个屋老往外冒外卖味儿,说年轻人穿衣服不注意,说现在小姑娘在家里待着也不知道帮大人干点活——我当时还反驳了,说人家租房子又不是卖身为奴,我做饭她洗碗,分工挺好。张姐撇撇嘴说秀兰你就是太好说话。
“说了,”我把炒好的菜盛盘,“说你不爱收拾,还说你穿衣服不检点。”
苏曼乐了,拿筷子夹了一根土豆条嚼:“穿衣服不检点,这词现在还有人用呢?”
“你就说昨晚上那门吧,你故意开开的,搁张姐嘴里就是勾引你林姐。”
苏曼差点把嘴里的土豆条喷出来:“我勾引你干啥?”
“所以说嘛。”
我俩隔着餐桌笑了一阵。笑完了苏曼把剥好的蒜推到我面前:“林姐,以后我做饭。我确实懒,但也不是不能干。你甭跟张姐置气,她那人就这样,咱们自己把日子过明白就行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头像被人拿温毛巾擦了一把。十五年了,在公司里给人家调解员工矛盾,一个比一个难搞,回了家让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反过来劝。
03
苏曼说到做到。第二天我下班回来,灶台上摆着两盘菜。青椒肉丝切得粗细不一,西红柿炒鸡蛋里西红柿切得跟核桃那么大块。我尝了一口,盐放多了。
“咋样?”她站在边上,手里攥着锅铲,跟等着点评的实习生似的。
“能吃。”
“那就是不行。”
“没不行。下回青椒多炒一会儿。西红柿再切小点。”
“收到。”
她盛了两碗饭端上来。我看见厨房水槽里泡着三副碗筷——她自己那套,我平时用的那套,还有今天新炒菜用的锅铲和炒锅。泡着没洗。
“碗咋不洗?”
“等吃完一块儿洗。省水。”
我拿筷子点了点她:“昨天还说改,今天就犯。”
“洗碗这事儿吧……”苏曼拉长声音坐下,“我真改不了。我从小就不爱洗碗。我妈打我手板心我都不洗。”
“那你洗完澡衣服攒一礼拜再洗也是从小就有的毛病?”
“林姐你怎么啥都知道?”
“你那卫生间门又没关。洗衣机上堆的那座山我又不瞎。”
苏曼嘿嘿笑,埋头扒饭。我吃了两口,想起来问她:“你妈在老家干啥的?”
“卖卤菜的。早上四点起来煮料,晚上八点收摊。我小时候放学就去摊上写作业,写完帮着收钱。我妈手常年泡在卤水里,指头都发白发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念产品说明书。我嚼着饭,脑子里飞快过了下账——苏曼一个月房租交得准时,从没拖过。工作是个小设计公司的外包,活儿不多但熬夜不少,经常凌晨两点她屋里还亮着灯。厨房冰箱里除了外卖盒子,还有一罐她妈寄来的卤水。
“你妈寄那罐卤水你打开用过没?”
“没舍得。用了就没了,那是老卤。”
“死脑筋。老卤就得用,越用越香。你放着长毛?”
苏曼筷子停在半空,眼睛亮了:“真的?”
“明天我教你卤鸡蛋。”
这顿饭吃完苏曼主动收了碗,端到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她喊了一嗓子:“林姐——洗洁精在哪?”
“水池底下!”
“底下没有啊?”
走过去一看,她蹲那儿翻柜子,洗洁精就搁在灶台右手边。我拿起来怼她眼前,她嘿嘿一笑接过去。我站旁边看她洗碗,动作倒是利索。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她忽然说:“林姐,我前男友说我这人特别不会看人眼色,说难听点就是缺心眼儿。他说我这样的人在社会上要吃大亏。”
“你前男友干啥的?”
“做销售的。”
“那他说得对。做销售的最烦你这样的,糊弄不了。”
苏曼把洗好的碗摞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那林姐你说,我该怎么改?”
“改啥?你缺心眼还能租我房子付房租不拖欠,还知道问我要不要吃萝卜。缺心眼的人干不出这些事。”
“那就是我前男友瞎说。”
“也不能全怪他。你是不太会看眼色,但你有你的办法。你昨天堵我那出戏就不错。”
苏曼嘿嘿笑了两声,把抹布搭好,擦着手回屋了。走到门口回头:“林姐,明天卤鸡蛋别忘了。”
“忘不了。”
门关上。我站厨房里看着沥水架上她摞的碗,大的在下小的在上,码得整整齐齐。
04
周六上午我擦客厅茶几。
张姐来串门刚走。她给苏曼介绍了个对象,说男方在什么单位上班,家里有两套房。苏曼当时坐在边上剥橘子,头都没抬:“谢谢张姐,我暂时不想找。”张姐脸上挂不住,又转头劝我:“秀兰你帮她掌掌眼,小姑娘脸皮薄。”我打着哈哈把她送出门。
她那杯茶还在茶几上,杯底一圈水印。我拿抹布使劲蹭,蹭了三下才想起来垫杯垫的事儿。接着擦,把茶几上苏曼那摞设计杂志挪开,底下压着张水电单子。再挪,茶几角上有一小块胶印,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指甲抠了两下没抠掉。
我蹲那儿抠那块胶印,抠着抠着鼻头一酸。
哭啥呢?不知道。可能就是蹲久了脑子充血。也可能是张姐那句“你自己都没个正经窝”在耳朵里响。这房子是老公弟弟的,老公常年在南方跑工程,一年回来两趟,跟走亲戚似的。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两居室,把次卧租出去,每月多两千来块钱。苏曼搬来之前,我晚上电视从七点开到十一点,遥控器搁手里换几十个台,其实啥也没看进去。
胶印还没抠掉。我站起来找风油精,滴了两滴在上面,等了一会儿再擦,掉了。茶几面上干干净净的,能照出人影来。
苏曼屋门开着,人不在,下楼取快递去了。她桌上摊着个速写本,我平时不进去,今天擦茶几上那摞杂志要给她放回去,走到门口往她桌上看了一眼。速写本翻开着,最新一页画的是我们厨房,灶台上搁着一锅卤鸡蛋,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仨字:林姐牌。
再往前翻,有一页画了碗炸酱面,旁边小字标注“咸了”。再往前是客厅沙发,我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膝盖上搭着条毯子,旁边批注“十点就看手机,颈椎药酒在电视柜第二层”。
我把速写本合上放回原处,拿着杂志退出来。
心里那滋味说不清。她平时不声不响坐餐桌边上画东西,我以为她画她的设计图。合着把我画进去了。我看了她三个月的外卖盒子,她看了三个月我几点睡觉、喝什么药酒。
我掏出手机给老公发了条信息:你那边今年能早点回来不?
过了十分钟他回:看情况。你一个人好好的就行。
好好的。我好得很。我把手机揣兜里,接着擦电视柜。擦到第二层,那瓶药酒还在老位置,我拿起来摇了摇,快见底了。
苏曼拎着快递进门,嘴里哼着歌。进门先探头看厨房:“林姐!卤鸡蛋好了没?”
“好了,泡着呢。明天才能吃。”
“啊——还要等一天。”
“你急啥,又跑不了。”
她把快递往沙发上一扔,看见我在擦电视柜,凑过来:“林姐我帮你擦。”
“不用。你把你那快递收拾了就行。”
“哦。”她蹲地上拆快递,拆出一包手机壳,又拆出一袋零食,最后拆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递给我,“给。”
“啥?”
“打开看。”
我拆开,里面是个竹制手机支架,刻着一只猫。苏曼说:“我看你老拿个靠枕垫手机看电视,靠枕老往下滑。这个稳当。”
我把支架拿手里翻过来看,猫刻得笨头笨脑的,两只耳朵一大一小。苏曼说:“我自己刻的,丑吧?”
“丑。”
“那还我。”
“不还。丑归丑,能用。”
苏曼嘿嘿笑,把拆出来的零食撕开递给我一包。我接过来一看,是我爱吃的那个牌子的锅巴。我没跟她说过我爱吃锅巴。她大概是翻了几回垃圾桶。
05
张姐又来了。
这回她没进门,在楼道里堵着我说话。这栋老楼隔音差,谁家炒菜放了多少花椒都能闻出来。张姐压低嗓门我也听得一清二楚。
“秀兰,你这租客到底咋样啊?上次给你介绍那个对象人家还等着回话呢。”
“苏曼说不急。”
“不急不急,现在的姑娘都说不急,过了三十就该急了。你帮她瞅着点啊。”
“张姐,”我把手里拎的菜换了个手,“苏曼今年二十五,有工作有手艺,房租准时交,做饭还知道少放盐。她急啥?”
张姐眯了眯眼:“你倒护上了。上回你还跟我抱怨她不收拾。”
“上回是上回。人家现在收拾了,碗洗得比我干净。”
张姐咂了咂嘴,换了个话头:“我跟你说个事儿,四楼老赵家的儿子——就那个在什么局上班的——他爸妈急得不行了。你看你独生女也上大学了,你老公又不在家,你俩要不……”
“张姐。”我打断她,“我五十了。”
“五十咋了?五十就不找啦?”
“我老公还在呢。”
张姐挥挥手:“哎呀那不一样嘛,常年不在一块儿……”
“张姐,”我又喊了她一声,“我锅上还炖着菜呢。回头聊啊。”
我开门进屋,把菜放厨房,站那儿喘了两口气。苏曼从屋里探出头来:“林姐,张阿姨又来了?”
“走了。”
“她又说我啥了?”
“没说啥。给你介绍对象呢。”
苏曼做了个鬼脸:“她上回还给我介绍一个,我去了,那男的带他妈来的。全程他妈问我工资多少、会不会做饭、买房能不能出装修。”
“你咋说的?”
“我说我租房子住,工资刚够自己花,做饭只会西红柿炒鸡蛋。他妈脸都绿了。”
我笑出声来。苏曼也笑,笑完了说:“林姐,张姐是不是在你这儿也没少提我?”
“提了。让我给你掌眼。”
“你咋说的?”
“我说你挺好。”
苏曼歪着头看我,看了一会儿说:“林姐你这个人吧,嘴上凶,其实心肠软。你那个药酒快见底了,我上药店问过,人家说那种酒得泡三个月才能喝。我买了瓶现成的,搁你床头柜上了。”
我回屋一看,床头柜上一瓶新药酒,旁边贴了张便签:一天一小杯,别多喝。字写得歪歪扭扭,跟那速写本上的标注一个体。
我拿着酒瓶子站了会儿,脑子里头一回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件事——我租房子给苏曼,算得明明白白,房租多少、水电怎么摊。她住进来之后,我观察她、评判她、跟邻居议论她。她呢,她观察我喝什么药酒、爱吃哪种锅巴、几点该睡觉。
我防了她大半年,她替我操了大半年的心。
晚上我敲她门:“苏曼,明天张姐要是再来,你别躲,我来打发她。”
“我没躲啊,我那不是给她面子嘛。”
“你给她面子,她给你添堵。”
“那林姐你说怎么弄?”
“你就说,我林姐说了,我的事她管,你的事我管。张姐要是再给你介绍对象,你就说林姐说了,二十五谈啥对象,先挣钱。”
苏曼从床上坐起来:“真的假的?你真这么说?”
“我明天就这么跟她说。”
“林姐你太够意思了。”她跳下床,从冰箱里摸出两盒酸奶,递给我一盒,“这是上次买的,再不吃该过期了。”
我接过来,掀开盖子舔了一口。酸奶放冰箱里有点冻过头了。
“下回搁冷藏别搁冷冻。”
“收到。”
06
张姐有阵子没来了。
听说她姑娘给她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每周上两次课,她忙着练毛笔字,没空串门。她上回来还跟我显摆她写的“厚德载物”,四个字里俩写分家了。我夸了一句,她高兴得给我塞了一兜子她自己蒸的包子。
苏曼的卤鸡蛋终于吃上了。她卤了一锅,给张姐送了六个上去。张姐在楼道里碰见我说:“秀兰你这个租客不错啊,鸡蛋卤得挺入味儿。”我心想那卤水是你亲妈寄来的,能不香嘛。
这天晚上我下班回来,苏曼在厨房炒菜。她现在会做四道菜了: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醋溜土豆丝、清炒油麦菜。今天做的是油麦菜,蒜末放多了,锅气足,呛得我打了两个喷嚏。
“林姐你回来啦。饭马上好。”
我洗了手坐餐桌边。苏曼端菜上来,又盛了两碗饭。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林姐,我接了个新活儿,给一个绘本画插画。活儿不大,但得去对方公司开两回会,可能得出去半天。”
“去呗。跟我说啥?”
“我怕你觉着我又啥都不干光往外跑。”
“你爱往外跑往外跑,爱窝家里窝家里。我又不是你领导。”
苏曼扒了口饭,忽然闷声说了句:“我前男友老说我干活没个正形,坐不住站不住的。”
“你前男友还说什么了?”
“还说我这人不会来事儿,跟人相处没个分寸。”
“他说的这些你自己咋看?”
苏曼拿筷子戳碗里的米粒,戳了两下:“我觉着吧……他说得也没全错。我这人确实不太会看事儿,有时候话说出去了才觉着不对。但我改不了。我妈说我打小就这样。”
“那你还想改吗?”
“想改。但不能全按他说的改。全按他说的改,我就不是我了。”
我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碗:“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听来的?”
“自己想的。想了好几天呢。”
“行。能吃这碗饭了。”
苏曼瞪了我一眼,咧嘴笑了。
吃完饭她收碗去洗。我擦桌子。厨房水声哗哗响,她哼着歌,调子跑得没边儿了。我擦完桌子去倒垃圾,垃圾袋一提,里面有她下午拆的快递盒子、我扔的旧报纸、还有她今早热糊了的一个包子。垃圾袋底下系得严严实实。
我拎着垃圾袋出门,在楼道碰上张姐。她提着一兜子菜,应该是刚下课回来。看见我就说:“秀兰,你那租客今天又给我送了一盒卤蛋。我说你这闺女咋这么会来事儿呢。”
“她就会卤蛋。”
“会卤蛋也不错了。我那闺女,连蛋都不会煮。”
张姐一边掏钥匙一边嘟囔:“对了,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个事儿——四楼老赵家儿子,人家上周订婚了。没戏了。”
“那可太遗憾了。”我说。
“遗憾啥,我看你那租客说得对。二十五急啥,我二十五的时候还在厂里三班倒呢。”
张姐开了门进去了。我拎着垃圾袋下楼,扔完垃圾回来发现苏曼站门口等我。
“林姐,张姐没为难你吧?”
“没有。她夸你卤蛋好吃。”
“就这个?”
“还说你比她闺女强。”
苏曼松了口气,跟我进屋。她往沙发上一瘫,打开电视,调到一个综艺频道。我去厨房把剩菜放冰箱,把明早要喝的绿豆粥预约上。出来的时候苏曼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遥控器搁肚子上,手机掉在地板上。
我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捡起手机放茶几上。电视里在播什么调解节目,主持人声嘶力竭,嘉宾吵成一团。我拿起遥控器调小了声音,换了台。换到一个放老电视剧的频道,声音调到自己刚好能听见。
坐在另一头,靠着靠垫,脚搭在茶几边上。药酒还有小半瓶。明早记得喝。
苏曼翻了个身,毯子滑下去半截。我伸手给她往上拽了拽。她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是在说卤水别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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