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半,我醒得比闹钟早。周凯的被子空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下季度房租5400,三天内给个准话。
我回了个“好”,又点开周凯的对话框,打了三行字:你昨晚什么意思,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倒是说句话。发送键按下去,一个红色感叹号弹出来。
我盯着那行“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一个字也没补上。三年里,我发过无数条长文,他回得慢,可从来没有发不出去的时候。
鞋柜上搭着他那件工装外套,袖口磨得起球,是他出车前随手搭在那儿的。我把外套拎起来,抖了抖,又放回桌上,八点还要上早班,先把货上了再说。
三年前第一次红眼眶,也是这样一个周六。周凯答应陪我回县里给我爸上坟,头天晚上临时接了一单活,早上六点多就出门了。
我坐在床边等他的消息,等到九点多,他发来一句“今天走不开”。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眼眶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也没回他。
中午他又发来一条,说活退了,扣了两百块,让我下楼。我下楼,他站在单元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烤红薯,皮烤得焦黑,热气把他的眼镜蒙得发白。
他说,两百块就两百块,下回一定陪你回去。我接过红薯,烫得两手倒来倒去,心里那股堵了一上午的气,就这么被一个红薯焐软了。
那天我头一回知道,眼泪不用掉下来,只要让他看见我红着眼眶,他就会让步。后来的争吵里,我把这一招用得越来越熟:他答应的事没做到,我红着眼眶不说话;他嫌我翻旧账,我红着眼眶掉眼泪。他会停下来,会哄,会退一步。我以为这就是在乎。
第十次争吵,就发生在昨天晚上。周凯妹妹在老家辞了工,要来城里找工作,想在我们这儿借住半个月。我早班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到家,一天两顿饭都在外面对付,家里的冰箱本来就只够两个人塞。
我说,住可以,最多三天,我早上起来多做一个人的饭,晚上回来还要收拾,实在顶不住。周凯说,她一个小姑娘,人生地不熟,不住这儿住哪儿。
我说,那你跟她讲清楚,就三天。他说,人家还没到,你先把人往外赶。我看着他,眼泪先上来了。我说,你答应过这个家先顾我,你忘了?
他没接话,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我追过去,声音已经发颤:你就不能说句软话吗?他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扔,说,别哭了,很烦。那三个字出来,我愣了一下。
以前他看见我红眼眶,声音先软半截,这回他连看都没看我。他拎起外套就往外走,门在身后摔得很重。楼道里,我追着发了三条长语音,他一条没接。
晚上十点多,他发来一行字:你每次哭,都是在逼我。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第一次觉得,我手里这招,好像被人看穿了。
那晚我没睡。十二点多,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原来没有人能待我如初。一开始设成仅周凯可见,发出去又觉得不够,改成公开。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等他的消息,等他打电话过来,等他哪怕只回一个字。
什么也没有。第二天早上,我点开那条朋友圈,一个赞也没有。拉黑是凌晨一点多的事,我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他已经把我拒收了。
早班间隙,我把那条没人点赞的朋友圈删掉,删的时候手有点抖。中午,周凯妹妹打来电话,声音怯生生的,说她哥昨晚睡在车里,怕回来又吵,让我别再发了。
我问,他就没有一句话要跟我说?她说,他说你一发,他就觉得又要吵起来。我站在冷柜旁边,听着她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等一张判决书。
他睡在车里,我发的朋友圈他一条没看见,也一条没回。我挂了电话,把冷柜里的酸奶按日期码齐,码到第三排,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没停。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发任何东西。我从抽屉里翻出纸笔,把这三年两个人一起花的钱一笔一笔列出来:房租一直是一人一半,水电平摊,去年冬天凑钱买的小冰箱,他出了一千,我出了六百,折价按一千六算,一人八百。
列到一半,我停下来想,这三年里,我每次哭完,都在等他先开口。他哄,我就好;他不哄,我就接着哭。我能不能释怀,全看他软不软;我能不能接着过,全看他回不回头。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用眼泪影响他,其实是他的反应决定我能不能睡个安稳觉。第二天下午,我给房东打电话。房东说,续租可以,月租涨到两千,下季度六千,不租就月底搬。
我问能不能缓几天,他说不行,三天内给准话。挂了电话,我把手机里的余额一笔一笔加:六千块够付下季度的房租,是我攒了大半年的数,本来想留着跟周凯一起换个大点的冰箱。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把续租的事定了下来。晚上,我给周凯发了一条短信:下周六来拿东西,冰箱你要就给我八百,不要我留下。
房子我续了,房租我自己付。发出去,没有感叹号。过了一会儿,他回电话,第一句是:你又想闹什么?我说,我不闹。我把清单上的项目一项一项念给他听,念到六千块房租的时候,他那边静了几秒,说,行,周六我过去。挂了电话,我把那张清单折好,夹进抽屉里。
周六下午,周凯来了。他进门先看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他说,拉黑是那天晚上烦到顶了,一时冲动。他说,要不先冷静一段,都别逼对方。
我说,你妹妹还住不住?他说,不住这儿了,他已经让她住到工厂宿舍,那边有床位。我说,问题不是住不住。问题是,我一哭,你就觉得被逼;你一走,我就觉得被丢下。
我不想再拿哭换你留下。他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我说,房子我续了,房租我自己付,下季度六千,我已经交了。他掏出手机转了八百,说,你变了。
我说,是,我不想再等你回头。他把箱子拖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冰箱,没说别的。我送他到楼梯口,他拎着箱子往下走,脚步声一层一层轻下去。我没有问他后不后悔,也没有问他以后还来不来。
他走后,我把续租合同摊在桌上,在乙方那一栏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这房子从今天起,是我一个人的了。我把冰箱里外擦了一遍,把他那瓶没喝完的可乐扔进垃圾桶,又把他留在桌上的工装外套折好,塞进他留下的箱子里。
晚上七点,我去超市上晚班。店长路过,问我下月的收银主管培训报不报名,我说报。报名表上的名字,我写得比合同上那个还快。
更衣室里,我点开周凯的对话框,红色感叹号没有了。他解除了拉黑,一条消息也没有发。我盯着那个输入框看了几秒,把手机扣进柜子,锁好。晚班要理的货还堆在冷柜旁边,我得赶紧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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