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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省委书记的秘书,低调见女友家长,不料饭桌上坐着的竟是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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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是省委书记的秘书,低调见女友家长,不料饭桌上坐着的竟是省长

陈默把车停在“老槐树”饭馆对面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他开的是一辆半旧的黑色大众,单位里最不起眼的那辆,平时主要用来送文件。他没敢开那辆配了专车司机的奥迪,甚至连公车都没敢要,就是怕吓着人。后备箱里放着两瓶茅台,是他自己花钱买的,发票还揣在兜里,准备万一有人问起来好有个交代。

他对着后视镜又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浅灰色的棉麻料子,他特意挑的,看着就像个普通公司职员。手腕上那块父亲留给他的上海牌手表,表带都磨毛了,他戴着倒觉得踏实。临出门前他把那块欧米茄摘下来锁进了抽屉——那是去年陪书记出访时,外事办统一配发的,太扎眼。

“至于吗?”他问自己。

至于。太至于了。

林小雨电话里说了,她爸林建国是退休中学教师,脾气轴,最烦“花里胡哨”的人。她妈张秀兰倒好说话,就是爱打听,什么都要问个底儿掉。还有个舅舅在老家开饭馆,据说逢年过节聚会,舅舅不来谁都不敢动筷子。

陈默又看了一遍手机上的备忘录:林建国,五十八岁,教了三十三年语文,退休后返聘在区里的老年大学讲诗词鉴赏。爱喝两口,但酒量一般。张秀兰,五十六岁,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热心肠,爱张罗。林小雨的舅舅张建军,在城西开了家“张记家常菜”,人仗义,嗓门大。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他把夹克领子竖起来,拎着两瓶酒往饭馆走。推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把酒从纸袋里拿出来,直接提在手上——显得随意些。

“老槐树”是个家常菜馆,上下两层,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上贴着“今日特价:红烧肘子三十八元”。陈默推门进去,一楼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空气里飘着醋溜白菜和红烧肉的香味。他沿着窄窄的木楼梯上到二楼,找到“牡丹厅”。

推开门,林小雨第一个站起来,眼睛亮亮的,冲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别紧张”。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个马尾,看着比平时还小两岁。

“叔叔好,阿姨好。”陈默微微欠身,把酒放在旁边的柜子上,“也不知道您二老喜欢什么,带了点酒。”

林建国坐在主位上,圆脸,鬓角花白,戴着副老花镜,上下打量了陈默一遍,点了点头:“坐吧。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张秀兰倒是热情,起身给他倒茶:“小陈是吧?小雨天天念叨你。看着挺精神的,做什么工作的?”

“在省政府那边,做行政工作。”陈默接过茶杯,双手捧着。

“省政府?”张秀兰眼睛一亮,“那是公务员啊?”

“算是吧,就是普通科员,跑跑腿打打杂。”陈默笑了笑,“平时就是整理文件、安排会议什么的,比较琐碎。”

林建国“嗯”了一声,翻着菜单:“省直机关我认识几个老伙计,你在哪个口?”

“省委办公厅那边,行政处。”陈默说得轻描淡写。他确实是省委书记周德明的专职秘书,但对外一贯只说“行政处”,这个说法不算撒谎,他的编制确实挂在行政处。

“办公厅好啊,离领导近。”张秀兰接话,“那你们平时能见着省领导不?”

“偶尔开会能碰上,我们也就是做服务保障,跟领导说不上话。”陈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他忍着没呲牙。

林小雨在旁边打岔:“妈,你查户口呢?人家第一次来。”

“我就随便问问嘛。”张秀兰瞪了女儿一眼,又转向陈默,“小陈啊,你家是哪的?”

“本省的,临河县,下面乡镇上的。我爸以前是乡里的农技员,我妈在供销社,都退休了。”

林建国翻菜单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陈默一眼:“临河?哪个乡?”

“白杨乡。”

“白杨乡……”林建国把老花镜摘下来,“你们乡以前有个农技站的老陈,叫陈广福的,你认识不?”

陈默愣了一下:“那是我爸。”

林建国一拍大腿:“哎呀!陈广福是你爸?我跟他认识啊!八几年的时候我在白杨中学教书,你爸经常来学校给我们讲科学种田,还帮学校试验田搞过杂交水稻。老陈那人实在,话不多,干活儿一把好手。”

这倒是陈默没想到的。他爸确实在乡农技站干了一辈子,但从来没提过认识林小雨的父亲。

“我爸前年走了。”陈默低声说。

林建国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叹了口气:“老陈走得早啊……我记得他身体挺好的。”

“心梗,走得突然。”

张秀兰在旁边也叹了一声:“那你妈现在一个人?”

“嗯,在老家,我每个月回去一趟。”

这层关系一出来,桌上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不少。林建国主动给陈默倒了杯酒:“来,冲你爸,咱爷俩得喝一个。老陈当年给学校帮忙,从来没要过一分钱,那人品,没得说。”

陈默端起酒杯,跟林建国碰了一下,一仰头干了。酒是林建国带来的,牛栏山二锅头,五十六度,辣得他喉咙一热。

“好,爽快!”林建国又给他满上。

林小雨在旁边偷偷松了口气,冲陈默比了个大拇指。

菜陆续上来了。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宫保鸡丁、醋溜木须,都是家常菜,量给得实在。张秀兰一个劲儿给陈默夹菜:“小陈你多吃点,看着就瘦。你们机关食堂是不是伙食不行?”

“还行,就是有时候开会误了饭点,凑合一口。”陈默嘴里塞着半个丸子,含含糊糊地说。

林建国喝了两杯酒,话匣子打开了:“小陈啊,我跟你说,在机关里干,最重要的就是踏实。别学那些花里胡哨的,领导眼睛亮着呢。你爸当年在乡里,为啥上上下下都念他的好?就是实在,不玩虚的。”

“叔叔说得对。”陈默点头。

“你现在给领导做服务保障,那就得眼里有活儿。领导没想到的你先想到,领导想到的你得做到。别嫌琐碎,琐碎里头见真章。”

“是,我记着了。”

林小雨在旁边笑:“爸,你这就开始上课了?人家在省里上班,比你懂。”

“你懂什么?我在学校干了三十多年,管过学生管过老师,看人准着呢。小陈这孩子,眼神正,不飘。”林建国又抿了一口酒,话锋一转,“不过小陈啊,你在省里上班,接触的人多,可得把持住。我教过的学生里头,有当官的,也有栽跟头的。栽跟头的那些,没一个是能力不行,全是心术不正。”

陈默心里一凛,面上不显:“叔叔说得对,我一定注意。”

正说着,林建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

“喂?老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行行行,你过来吧,我们刚开始吃……二楼牡丹厅。”

挂了电话回来,林建国坐回椅子上,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陈默一眼:“那个,小陈啊,一会儿可能有个老同学过来。我们大学一个宿舍的,几十年交情了,正好来这边办事,说过来坐坐。”

“没事叔叔,人多热闹。”陈默说。

林小雨有点好奇:“爸,你哪个同学啊?我认识不?”

“你王叔叔,王正明。小时候还抱过你呢,你记不记得?”

林小雨摇头:“没印象。”

张秀兰在旁边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老林,你说王正明?他现在……”

“就是老同学,吃个饭怎么了?”林建国打断她。

陈默注意到张秀兰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但他没多想。见家长这种事,多一个人分担注意力也好。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陈默正低头给林小雨剥虾,听见门响,习惯性地站起来迎客。这是做秘书养成的本能,不管谁进来,先站起来。

然后他看清了来人。

进来的是个高个子男人,五十多岁,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鬓花白,脸上带着笑。那张脸,陈默在省委全会上见过无数次,在书记办公室的汇报材料照片上见过无数次,在昨晚送签的文件封面上还见过。

王正明。省长。

陈默手里还捏着那只没剥完的虾,整个人僵在原地。

王正明也看见了他。省长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然后迅速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温和笑容,但眼睛里分明写着“你怎么在这儿”。

“小陈?”王正明脱口而出,“你……”

他话说了一半,看了一眼林建国,又看了看陈默,最后目光落在林小雨身上,像是明白了什么。

林建国从椅子上站起来:“老王,来来来坐。这是我闺女小雨,这是她男朋友小陈,在省政府上班。小陈,这是我大学同学王正明。”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虾放到盘子里,抽了张纸巾擦手:“王……王省长好。”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林建国眨眨眼:“省长?什么省长?”

张秀兰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王正明摆了摆手,在林建国旁边坐下来:“老林,你这就不够意思了。闺女谈对象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闺女谈对象为什么要跟你说?”林建国莫名其妙,“等等,你们认识?”

王正明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林建国,笑了:“认识。周书记的秘书,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林建国手里的酒杯顿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

“周书记?哪个周书记?”

“省委周德明书记啊。”王正明给自己倒了杯茶,说得云淡风轻,“小陈是周书记的专职秘书,跟了快两年了。怎么,他没跟你说?”

林建国慢慢转过头来看陈默。老头儿的眼神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陈默很熟悉的、当老师的人审视学生时的那种锐利。

“你不是说你在行政处跑腿打杂吗?”

陈默感觉自己后背在冒汗:“叔叔,我确实在办公厅,行政处是编制所在处室,工作内容是给书记做服务保障……”

“服务保障?”林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给省委书记做服务保障,你跟我说跑腿打杂?”

林小雨在旁边也愣住了:“陈默,你不是说你就是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吗?”

“整理文件……也包括给书记整理讲话稿和汇报材料。”陈默的声音越来越小。

王正明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小陈在办公厅口碑不错,周书记挺器重他的。上个月全省经济工作会议,周书记的讲话稿就是他牵头起草的。”

林建国把酒杯往桌上一放:“陈默。”

“叔叔您说。”

“你爸陈广福一辈子实在,没跟人说过一句瞎话。你怎么回事?”

这话说得重了。陈默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叔叔,我没想瞒您。我就是觉得,第一次见面,说自己是省委书记的秘书,怕您觉得我显摆,也怕……”

“怕什么?怕我找你办事?”林建国瞪着他。

“那倒不是……”

“那你怕什么?”

陈默被问住了。他怕什么?他怕对方冲着他的身份来,怕女朋友家里觉得他有所图,怕这顿饭吃得不纯粹。但他现在意识到,这些“怕”本身,就是对林小雨家人的不信任。

“爸,你先别急。”林小雨站起来打圆场,“陈默肯定有他的考虑……”

“你别说话。”林建国一摆手,“我问他呢。”

王正明倒是自在,端着茶杯看戏。陈默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是“王省长您帮我说句话啊”。王正明接收到信号,笑了笑:“老林,你也别上火。小陈这个岗位确实敏感,周书记的秘书,搁谁都得低调点。他要是第一次上门就自报家门,你心里不也得嘀咕?这小子到底是冲我闺女来的,还是冲我这老头子认识的人来的?”

林建国哼了一声:“那也不能撒谎。”

“他没撒谎啊,行政处编制,跑腿打杂,服务保障,哪个字不对?”王正明给老同学倒了杯酒,“你这脾气,一辈子改不了。当年咱们宿舍老三去相亲,穿了个假领子,你都能骂人家半天。”

“假领子怎么了?穷可以,装不行。”

“小陈装了吗?他要是真想装,今天开个奥迪A6来,后面跟个司机,拎两条软中华,那才叫装。人家开个破大众,拎两瓶自己买的牛栏山,这叫装?”

陈默在心里给王正明点了个赞。省长就是省长,这话说得有水平。

林建国不说话了,闷头喝了一口酒。张秀兰在旁边轻轻碰了他一下:“行了,孩子有孩子的考虑。小陈啊,阿姨问你,你对我们家小雨是真心的不?”

“真心的。”陈默毫不犹豫。

“那你以后还瞒不瞒她?”

“不瞒了。什么都不瞒了。”

林小雨在旁边小声嘀咕:“这还差不多。”

林建国放下酒杯,看着陈默,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你爸当年在白杨中学帮忙搞试验田,有一回下大雨,他骑着自行车给学校送稻种,连人带车摔沟里了,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稻种湿了没有。那会儿我就说,老陈这人,能交。”

陈默眼眶有点热:“我爸就那样。”

“你像你爸。”林建国给他倒了杯酒,“刚才我话说重了,你也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就这样,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你要是不习惯,以后慢慢习惯。”

“叔叔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行了行了,喝酒。”林建国端起杯子,“这杯冲你爸,也冲你小子。以后对小雨好点,要是让我知道你仗着给书记当秘书就翘尾巴,我坐车去省里找你。”

“不敢不敢。”

王正明在旁边笑:“老林,你这话说得,好像人家省委书记的秘书是你能随便找着似的。”

“我找他怎么了?他是我闺女的男朋友,我找不着?”

“找得着找得着。”王正明冲陈默挤了挤眼,“小陈啊,以后你这老丈人要是真去省里找你,你可得接待好。”

陈默哭笑不得。

这顿饭吃到后半截,气氛反而比之前更热络了。林建国喝到微醺,开始讲当年在师范学院的往事,讲他和王正明一个宿舍上下铺,王正明半夜打呼噜被他拿袜子堵嘴。王正明也不恼,笑眯眯地听着,偶尔补一句“你记错了,是你打呼噜”。

陈默这才知道,林建国和王正明不光是大学同学,还是同乡,都是临河县出去的。王正明毕业后进了省直机关,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林建国回了老家教书,一教就是一辈子。两个人起点差不多,后来路子岔开了,但交情一直没断。王正明每次回临河调研,只要时间允许,都会找林建国吃顿便饭。

“你王叔叔这个人,当了省长也没架子,前年我老伴住院,他知道了还专门打了个电话。”林建国给王正明倒酒,“不过他也别想让我念他的好,当年他结婚,我随了五十块钱的礼,到现在没还我。”

“五十块钱你记了三十年?”王正明哭笑不得。

“亲兄弟明算账。”

张秀兰在旁边撇嘴:“行了行了,人家王省长差你那五十块钱?”

“他差是不差,还不还是态度问题。”

满桌子人都笑了。陈默也跟着笑,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了下来。

散场的时候,林建国喝得脸通红,拍着陈默的肩膀说:“小陈,下周末还来,让你阿姨给你包饺子。不过有一条,下次来不许再瞒着,听见没?”

“听见了叔叔。”

“叫叔就行,别叔叔叔叔的,生分。”

“叔。”

林建国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王正明:“老王,今天这顿饭钱你付。”

“凭什么我付?”

“你是省长,你有钱。”

“我工资比你高不到两千块。”

“那你也是省长。”

王正明无奈地掏出钱包:“行行行,我付我付。回头你请我喝茶。”

“喝茶可以,你带茶叶。”

陈默扶着林小雨的胳膊,跟着往楼下走。林小雨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吓死我了。”

“我也吓死了。”

“你真是省委书记的秘书?”

“是。”

“那以后我跟同事吹牛,说我男朋友是省委书记的秘书,行不行?”

“别别别,千万别。”

“逗你玩的。”林小雨挽住他的胳膊,“不过说真的,你开那破大众来,我还以为你最近手头紧呢。早知道让我爸看见你开奥迪,他肯定更高兴。”

“你爸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所以才让你开大众来。”

陈默看了她一眼。林小雨冲他眨眨眼,笑得跟只狐狸似的。

走到饭馆门口,王正明叫住陈默:“小陈,你等一下。”

林建国和张秀兰先走了。王正明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看着陈默:“今天这事,你回去别跟周书记说。”

“我明白。”

“我不是让你瞒着,我是说,别专门去汇报。你谈恋爱是你自己的事,不用往工作上扯。”王正明弹了弹烟灰,“不过有一条,你得心里有数。你这个位置,盯着的人多。你交什么人,跟什么人结婚,有时候不光是你自己的事。老林是我老同学,我了解他们一家,没问题。但以后你要是带小雨参加什么应酬场合,自己得多个心眼。”

“谢谢王省长提醒。”

“私下叫什么王省长?”王正明瞪了他一眼,“叫王叔。”

“……王叔。”

“嗯。”王正明把烟掐灭,“行了,回去吧。对了,你那个讲话稿写得不错,周书记夸了好几回。下个月全省经济形势分析会,书记的讲话稿可能还让你牵头,提前准备着。”

“明白。”

王正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了自己的车。陈默注意到,省长的车是一辆黑色的丰田,不是奥迪。他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回到车上,陈默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后怕。要是王正明没来,他今天这关就算糊弄过去了,但以后呢?林建国迟早会知道,到时候更麻烦。

他给林小雨发了条微信:“到家了?”

“到了。我爸在泡茶,一边泡一边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

“说你小子滑头,连他都瞒过去了。”

“那你帮我说说好话。”

“我说了。我说陈默那是低调,是美德。我爸说低调个屁,他那叫狡猾。”

陈默忍不住笑了。

“不过我爸最后说了一句。”林小雨又发来一条。

“说什么?”

“他说,这小子像他爹,实在里头带着点聪明,不讨厌。”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鼻子有点酸。他回了一条:“替我谢谢叔。”

“你自己下周末来谢。别忘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爸爱吃。”

“记住了。”

陈默发动车子,往家开。路上经过省委大院门口,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大院门口站岗的武警认得他的车,抬手敬了个礼。陈默点了点头,踩油门过去了。

第二天上班,陈默照常七点半到办公室,先把周书记今天的日程过了一遍,又把要签的文件按轻重缓急排好。八点一刻,周书记端着茶杯进来,看了他一眼:“小陈,昨天相亲去了?”

陈默心里一紧:“书记,是见女朋友家长。”

“嗯。”周书记坐下来,戴上眼镜,“怎么样?人家对你满意不?”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没把我赶出来。”

周书记笑了一声:“那就行。对了,昨天王省长给我打电话,说你小子挺实在,让他老同学灌了半斤二锅头都没倒。”

陈默:“……”

“王省长还说了,让我别给你穿小鞋,人家闺女挺中意你的。”周书记翻开文件,头也不抬地说,“我跟王省长说,穿小鞋不至于,不过小陈要是因为谈恋爱耽误了工作,我肯定收拾他。”

“书记放心,不耽误。”

“那就行。下个月经济形势分析会的讲话稿,王省长点名让你牵头,你提前准备。”

“是。”

陈默从书记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呼了口气。走廊尽头挂着全省地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图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摸出手机,给林小雨发了条微信:“下周末吃饺子,我买酒。”

“我爸说了,不用买酒,他管够。”

“那我带点水果?”

“带张嘴就行。”

陈默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廊那头,行政处的老刘端着保温杯走过来:“小陈,傻笑什么呢?赶紧的,九点有个协调会,材料准备好了没?”

“好了好了,这就来。”

陈默快步往会议室走。经过王正明办公室的时候,门虚掩着,省长在里面打电话,声音挺大:“老林,你那五十块钱我明天就还你,你别老挂在嘴上行不行?”

陈默脚步一顿,忍着笑走过去了。

后来陈默跟林小雨结婚那天,林建国喝多了,拉着王正明的手说:“老王,我闺女嫁给你手底下的人,你可得罩着点。”

王正明说:“我罩什么罩?他是我领导周书记的秘书,要罩也是周书记罩。”

“那你也是省长。”

“省长管不了省委书记的秘书。”

“那我不管,反正你得管。”

“行行行,我管我管。”

陈默在旁边给老丈人倒茶,林小雨掐了他一把:“你傻乐什么呢?”

“没什么。”陈默说,“就是觉得,当初开那辆破大众去你家,开对了。”

林小雨白了他一眼:“你要是开奥迪来,我爸能把你撵出去信不信?”

“信。”

“知道就好。”

婚礼上,周书记没来,让陈默带了句话:“小陈结婚,我本来想来的,但我去不合适,容易给人家添麻烦。替我敬你老丈人一杯酒。”陈默把这话转述给林建国的时候,老头儿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说:“周书记太客气了,回头你上班替我带个好。”

陈默点头应了。

那天晚上散场后,陈默和林小雨在酒店门口送客。王正明走的时候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小陈,好好干。不过有一条,你要是敢欺负小雨,不用老林出手,我第一个收拾你。”

“王叔放心。”

“叫王省长也行。”王正明笑了笑,上车走了。

林小雨靠在陈默肩膀上,看着省长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说了一句:“你觉不觉得,咱俩这事挺逗的。你一个省委书记的秘书,开个破大众去见我家长,结果饭桌上坐着个省长。”

“是挺逗的。”

“那你以后还低调不?”

“该低调还得低调。”

“那要是下次咱儿子见家长,人家饭桌上坐着市委书记呢?”

“那得看咱儿子找的谁家闺女。”

林小雨掐了他一把:“想得倒远。”

陈默嘿嘿一笑,牵着她往回走。三月底的风已经不凉了,吹在脸上软软的。他想起第一次见林建国那天,紧张得差点把酒瓶子摔了。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好紧张的。老林也好,老王也好,脱了那身官衣,都是普通人,都吃红烧肉,都喝二锅头,都会因为闺女找了个实在人而高兴。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陈默在周书记身边又干了三年,周书记调走的时候给他安排了个去处,去下面一个地级市当了区委副书记。林小雨跟着他去了,在那边开了个设计工作室。林建国和张秀兰退休后没事干,隔三差五坐高铁过来住一阵子,帮着带孩子。

王正明后来也调走了,去了外省当书记。临走前给林建国打了个电话:“老林,那五十块钱我真还你了啊,你甭再念叨了。”

林建国说:“还了是还了,利息呢?”

“什么利息?”

“三十年的利息,你算算多少?”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亲兄弟明算账。”

王正明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最后说:“行,等我下次回来,请你喝茅台。”

“别拿公家的酒。”

“我自己买的,行了吧?”

“那行。”

挂了电话,林建国跟张秀兰说:“老王这人,当多大官都那样。”

张秀兰说:“那不挺好?”

“挺好。”

陈默在旁边听着老丈人打电话,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他那天,饭桌上那个空降到来的省长,和他手里那只没剥完的虾。他笑了笑,低头给儿子剥了一只虾,放到小碗里。

“爸爸,你笑什么?”

“没什么。吃虾。”

儿子五岁,长得像林小雨,眼睛圆圆的。他拿勺子舀起虾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爸爸,王爷爷什么时候来?”

“哪个王爷爷?”

“就是那个很厉害的爷爷。”

陈默想了想:“快了。他说来的时候给你带巧克力。”

“真的?”

“真的。不过你得先把你那首《咏鹅》背下来。王爷爷喜欢学习好的小孩。”

儿子立刻坐直了,开始背:“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林小雨从厨房探出头来:“陈默,你又拿王叔吓唬孩子。”

“这怎么叫吓唬呢?这叫激励。”

“你拉倒吧。”

陈默笑着给儿子夹菜。窗外阳光正好,客厅里飘着林小雨炖的排骨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对了,下周末咱爸过生日,王叔说他要来,咱准备点什么?”

林小雨想了想:“你看着办吧。反正我爸就爱喝两口,你弄点好酒。”

“茅台?”

“你看着来。别买太贵的,我爸该心疼了。”

“那买什么?”

“你傻啊?买两瓶二锅头,换个好瓶子装起来。我爸喝了一辈子二锅头,你给他喝茅台他还不习惯呢。”

陈默一拍大腿:“还是你了解你爸。”

“那当然。”

陈默拿起手机给王正明发了条微信:“王叔,下周末我爸生日,你来不?”

王正明秒回:“来。带两瓶好酒。”

“什么酒?”

“二锅头。换个好瓶子。”

陈默盯着屏幕笑了半天,回了一个字:“行。”

林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你俩这默契,比跟我都强。”

“那不能。跟你那是爱情,跟王叔那是……革命友谊。”

“滚。”

陈默乐呵呵地抱起儿子举高高,儿子咯咯笑着喊“再来一次”。客厅里暖洋洋的,玻璃上贴的福字反着光。

日子就这么过着。挺好。

陈默去新城区报到那天,区委办给他安排了一间办公室,窗户朝南,采光挺好,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吧唧的,一看就是临时从哪个会议室搬来的。他把绿萝端到窗台上浇了浇水,坐下翻通讯录。区委副书记这个位置,听着挺唬人,实际上管的摊子不小:城建、城管、环保、交通,哪个都是挨骂的活儿。

上任第三天就出了事。

城东有个老小区叫幸福里,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下水管道锈得跟蜂窝煤似的,一到下雨天污水倒灌,一楼住户连门都出不去。居民上访了两年,街道推给区里,区里推给市里,市里说等老旧小区改造计划。结果今年开春那场大雨,一楼的老周头半夜起来舀水,脚下一滑摔断了胯骨。家属急了,把视频发到了网上,标题写得挺唬人:《八旬老人雨夜抗洪摔断腿,干部都在哪里》。

陈默那天刚开完一个关于整顿共享单车乱停放的会,屁股还没坐热,区委书记李长贵的电话就来了:“小陈,幸福里那个事你看了没有?”

“看了。”

“你去处理一下。群众工作这块你以前在省里跟周书记见得多,应该有数。记住一条,别激化矛盾,但也别瞎许愿。区里财政什么情况你知道,老旧小区改造的钱还没着落呢。”

陈默放下电话,叫上城管局的老赵和街道办的刘主任,三个人往幸福里赶。路上老赵递了根烟过来,陈默摆了摆手:“戒了。”

老赵自己点上,吸了一口:“陈书记,这事不好弄。老周头家那个儿子,在抖音上有好几万粉丝,天天直播骂我们,说街道办是吃干饭的。我们去年给他家临时装了个抽水泵,电费都是街道垫的,人家不领情啊,说要的是根治。”

“那就根治。”

“钱呢?整栋楼换下水管道,少说得四十万。区里今年的预算你又不是不知道,光学校改扩建就超了小两千万,哪儿挤得出来?”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在省委办公厅的时候,周书记处理这类事有个习惯——先去现场看,听老百姓说,再找专家拿方案,最后才谈钱的事。

到了幸福里,场面比他想的还热闹。老周头家一楼的门口围了七八个人,有拄拐棍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还有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蹲在台阶上刷手机。看见他们三个过来,那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手机镜头直接怼到陈默脸上:“来来来,大家看看,领导来了啊!这回能不能解决问题,大伙儿给做个见证。”

刘主任脸都绿了,刚想上前挡镜头,陈默拦住了他。他对着镜头点了个头:“我是新来的区委副书记陈默,今天来就是解决问题的。你直播没问题,但能不能先让我进去看看老爷子?”

那男的就是老周头的儿子周强,愣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陈默低头进了屋,一进门就闻见一股霉味儿。墙根底下泛着潮,水泥地上一圈一圈的水渍印,老周头半靠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老伴在旁边抹眼泪。

陈默蹲下来看了看墙角的管道,回头问老赵:“这栋楼一共几户?”

“三个单元,四十八户。一楼十二户全有这个问题,二楼以上是管道老化但还没堵死。”

“改造方案有没有?”

“去年找人做过预算,全楼换管道加防水重做,四十三万。街道拿十万,还差三十三万。”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周叔,您先养着,管道的事我回去就办。一个月之内开工,行不行?”

老周头的老伴嘴快:“一个月?上回那个刘主任也说一个月,这都一年了。”

刘主任在旁边尴尬地咳了一声。陈默看了他一眼,转回头对老太太说:“阿姨,这回我给您留电话。一个月没动静,您直接打我手机,我下来给您掏下水道。”

出了门,周强追出来:“陈书记,你说话算话?”

“算话。”

“那我在直播间里就说你好了啊。”

“你爱说啥说啥,但有一条,别骂刘主任了。他去年给你家垫了八百多块钱电费,发票还在街道办抽屉里呢。”

周强讪讪地关了直播。

回到区里,陈默把财政局、住建局、城管局的头头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财政局长老钱一进门就开始倒苦水:“陈书记,真没钱。今年的盘子年初就定了,动哪儿都得李书记签字。”

“没让你从盘子里出。老旧小区改造不是有中央专项资金吗?区里报了多少?”

住建局长孙丽翻出材料:“报了六个小区,幸福里排在第五。前面四个是两千年前建的,确实比幸福里急。”

“能不能把幸福里调上去?”

“调整是可以调,但得市里批。而且资金拨付有周期,最快也得下半年。”

陈默想了想:“下半年太晚。能不能这样,区里先垫三十万开工,等专项资金到了再还回来。老钱,区里账上趴着的那个应急周转金,能动不?”

老钱瞪眼:“那是保工资的!”

“我知道保工资,我就借两个月。幸福里改完了,我盯着专项资金下来,第一笔就还进去。中间要是工资发不出,我找市财政局拆借。”

老钱还是犹豫。陈默补了一句:“周书记以前说过一句话,财政的钱要花在刀刃上。啥是刀刃?老百姓摔断了腿就是刀刃。老钱你想想,这三十万不花,回头周强那种人天天直播骂街,区里形象损失值不值三十万?”

老钱不吭声了,半天掏出笔在会议纪要上签了字。

事情办得比他预想的顺利。施工队进场那天,周强专门开了直播,陈默戴着安全帽站在挖掘机旁边,周强把镜头对着他:“家人们看好了啊,一个月前说干就干,陈书记没糊弄咱们。”

弹幕里有人问:这书记什么来头?看着挺年轻。周强念出来,陈默冲镜头笑了笑:“没啥来头,就是以前给领导跑腿的,现在下来给大伙儿跑腿。”

晚上回家,林小雨把儿子哄睡了,坐在沙发上看他:“听说你今天上直播了?”

“别提了,周强那小子拿我当素材呢。”

“我看了,评论区都说你长得还行,就是发际线有点危险。”

陈默摸了摸脑门:“你买的那个生姜洗发水到底管不管用?”

“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心理作用得有。”林小雨笑着靠过来,“对了,王叔前天打电话来,说下个月来咱们这儿调研,问你有空没空。”

“王叔?他现在是外省书记,来咱们省调研,我得叫领导。”

“你少来。他电话里原话是——让小陈准备点好茶叶,别拿办公室那种碎末子糊弄我。”

陈默乐了:“行,我抽屉里还有半斤明前龙井,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正说着,手机响了,一看是林建国。陈默接起来:“叔。”

“小陈,听说你给那个老周头家修下水道了?”老头消息倒灵通。

“刚开工。”

“干得还行。不过我提醒你,那种老楼,光修管道不够。你看看外墙有没有空鼓,下大雨渗水,修了管道也白搭。”

“叔您还懂这个?”

“我教了三十多年书,教室漏雨漏了二十年,跟后勤主任斗智斗勇的经验比你丰富。你回头让施工队敲敲外墙,有空的赶紧补,别等明年又出事。”

陈默把这条记在本子上,第二天跟施工队一交代,果然三楼东边那面墙敲上去“咚咚”响,里面空了一大片。施工队长说幸亏发现得早,不然今年雨季准塌。

周强又发了一条视频,这回是拍外墙维修的,配文是:“陈书记背后有高人指点啊,这墙再不修真要出大事。”底下有人评论:“啥高人啊?不会是省委书记吧?”周强回复:“那不能,省委书记管全省,哪有空管咱们这栋破楼。”

陈默看了差点笑出声。他给林建国打电话汇报进度,老丈人在电话那头得意得很:“看见没?姜还是老的辣。你下回回来,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学校那个新修的操场,那是我盯着施工队干的,跑道铺了三层底料,比标准还厚两公分。”

“叔,要不您来区里给我当顾问得了,我给您开工资。”

“你拉倒吧,我退休金够花。你把你那摊子事干好,别让人戳我脊梁骨就行。”

一个月后,幸福里的管道和外墙都改完了。验收那天陈默又去了一趟,老周头能下地走路了,拄着拐棍在楼下晒太阳。看见陈默过来,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中华烟:“拿着。”

“叔,我戒了。”

“戒什么戒?拿着!”老周头硬塞给他,“我儿子直播挣了打赏钱买的,非得让我给你。你要是不抽,转手卖了也行。”

陈默把烟揣兜里,蹲下来跟老头聊了会儿天。临走的时候老周头突然说了一句:“陈书记,我听说你是省委书记秘书下来的?”

“以前的事了。”

“那你咋不早说?早说你这么大的官,我们那会儿也不敢骂你啊。”

“叔,您骂得对。骂了才有人管。”

老周头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那下回我让周强接着骂?”

“那倒不用了。您那下水道再堵,您直接打我电话。”

回去的路上,陈默把老周头给的中华烟拆开,抽出一根闻了闻,又塞了回去。他给林小雨发了条微信:“咱爸说得对,空鼓那事幸亏他提醒了。”

林小雨秒回:“那当然。我爸当了一辈子老师,眼睛毒着呢。对了,王叔下周来,你订好饭店没?”

“订了,就上次那家老槐树。”

“你疯了吧?王叔现在是外省省委书记,你让人家吃老槐树?”

“他自己说的,就想吃那家的红烧肘子。我让老板把二楼牡丹厅留着,他说行。”

林小雨发了个捂脸的表情:“你们这些人真是……”

“真是啥?”

“真是让人没辙。”

陈默笑着收起手机,车窗外幸福里的新管道在太阳底下锃光瓦亮,像一排排银色的肠子。他想起刚来报到那天蔫了吧唧的那盆绿萝,回去得给它换个大盆了。

王正明来的那天,陈默特意请了半天假,提前到老槐树盯着。老板姓钱,胖乎乎的一个中年妇女,跟陈默早就熟了,见他进来就笑:“陈书记,又是牡丹厅?这回请谁啊?上次那个大高个儿看着挺气派,是你家什么亲戚?”

“远房叔。”陈默把自带的茶叶递给钱老板,“今儿麻烦您,肘子炖烂糊点,我叔牙口不好。”

“放心吧,小火慢炖四个钟头,筷子一戳就透。”

陈默又检查了一遍包间,桌子擦得锃亮,椅子摆得整齐,窗台上还放了两盆假的蝴蝶兰。他把茶叶拆开,跟钱老板要了个玻璃杯,先给自己泡了一杯尝尝。明前龙井,他爸在世的时候每年春天都给他寄二斤,后来他爸走了,他妈不会弄这些,就断了。这半斤还是去年临河县的老乡来省城办事捎的。

十一点半,王正明的车到了。这回他没开那辆丰田,换了辆黑色别克,挂着外省牌照,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看着比陈默还小两岁。王正明下车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里头是件蓝条纹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几根,但精神头还是那么足。

“王叔。”陈默迎上去。

“嗯。”王正明打量了他一眼,“黑了,瘦了。基层晒的?”

“天天跑工地,晒得跟泥鳅似的。”

“泥鳅好,泥鳅滑,滑头的人不吃亏。”王正明笑了笑,回头对司机说,“小方,你先去转转,下午两点来接我。”

小方应了一声把车开走了。王正明跟着陈默上楼,进包间坐下先端起茶杯闻了闻:“还行,没拿碎末子糊弄我。”

“我自己都舍不得喝,您给面子就多喝两杯。”

菜上来之前,两个人先聊了会儿正事。王正明问幸福里那件事的处理过程,陈默一五一十说了,包括怎么从应急周转金里拆借三十万,怎么盯着专项资金回笼。王正明听完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周强那个直播账号现在多少粉丝了?”

“涨到小十万了。他现在不骂街了,改拍我们区里各种工程进度,成了半个义务监督员。上礼拜还给我打电话举报一个工地夜间施工扰民,我核实了确实有这事,罚了施工方两万。”

“这个苗头好。”王正明夹了一粒花生米,“群众监督不怕多,就怕捂着盖着。不过你得注意一条,别让他把流量做大了之后反过来要挟你。回头找个机会,让街道办把他聘成正式的群众监督员,一个月给几百块钱补贴,纳入管理,比让他野着强。”

“我让刘主任在办了。”

“嗯。”王正明喝了口茶,“还有个事,我听说你们区里今年老旧小区改造排了六个,幸福里调上去之后挤了一个下来?”

陈默点头:“挤下去那个是教育局家属院,九五年建的,问题没那么急。我跟那边居民代表开了个座谈会,说明情况,承诺明年第一批改。人家也通情达理,就是有个老太太问能不能先给楼道装个声控灯,晚上下楼看不见。这个花不了几个钱,我让街道办了。”

王正明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来事。”

“跟您学的。”

“别跟我学,跟周书记学。周书记那个人,处理群众诉求从来都是先解决‘小’的,再研究‘大’的。小的花不了几个钱,但老百姓感受最直接。声控灯亮起来那天,那老太太指定说你好。”

陈默给王正明续上茶。正说着,包间门被敲响了。钱老板探进半个脑袋:“陈书记,楼下有个人说要找你,说是区里的同事,姓李。”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姓李,区里,十有八九是区委书记李长贵。

他看了王正明一眼,王正明正专心致志地啃一块酱骨头,头也不抬:“你去看看。”

陈默下楼,果然,李长贵站在收银台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手里还提着一兜子橘子。看见陈默下来,李长贵脸上堆着笑:“小陈,我路过这儿,看见你车停门口,寻思进来打个招呼。请客呢?”

“李书记,我请个亲戚吃饭。”

“亲戚?什么亲戚?用不用我上去敬杯酒?”

陈默脑子转得飞快。李长贵这人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官场习气重,爱往上凑。要是让他知道王正明在这儿,他肯定得上去敬酒,敬完酒还得汇报工作,汇报完工作还得拍照发工作群,到时候整个区里都知道陈默跟外省省委书记有私交,麻烦就大了。

“不用不用,就是老家一个远房表叔,种地的,不爱跟生人打交道。”陈默接过那兜橘子,“您这橘子我收下了,改天我请李书记吃饭。”

李长贵有点狐疑,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种地的?我刚才看门口停那辆别克是外省牌照,你表叔从外省来的?”

“表叔在外省包地种大棚,今年行情不好,过来找我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李书记您知道的,我这人实在,种地的亲戚来了也得管顿饭,就在这儿对付一口。”

李长贵“哦”了一声,看样子信了七分,拍拍陈默肩膀:“那你陪着吧,有事打电话。对了,明天上午那个城市更新调度会别忘了,八点半。”

“忘不了。”

李长贵走了。陈默拎着橘子上楼,王正明已经把肘子啃了一半,见他进来,擦了擦嘴:“打发走了?”

“打发走了。我说您是我种大棚的表叔。”

王正明乐了:“种大棚?我这张脸像种大棚的吗?”

“不像,但李书记好糊弄。他这人工作能力有,就是心思都花在人情世故上了,您真上去跟他喝一杯,他能把这顿饭的合影打印出来挂办公室墙上。”

“那不能。你现在是区里的干部,跟外省领导私下吃饭,传出去对你不好。”王正明放下筷子,正色道,“我今天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陈默坐直了身子。

“省里明年换届,周书记大概率要动。他动之前,你们这批从办公厅下来的人,会有一波调整。我听到风声,有人想把你往市里挪,去发改委当副主任。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别到时候措手不及。”

陈默皱了皱眉:“发改委?那不是个好位置。现在的主任跟分管副市长不对付,我去了就是夹心饼干。”

“所以我说让你有个数。你愿不愿意去,得想清楚。不愿意去的话,你可以在区里再蹲两年,把底子打厚。愿意去的话,得提前准备,把区里这摊子事收好尾,别留烂账让人抓把柄。”

陈默给王正明倒了杯酒:“王叔,您觉得呢?”

“我觉着,你今年三十二,蹲两年不亏。发改委那个位置,三十五岁之前去都不晚。你现在在区里,城建、环保、信访一把抓,这些活儿干明白了,比在发改委坐办公室看报表强十倍。”王正明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不过有一条,你蹲可以,不能蹲出毛病来。区里那些关系你得捋顺,李长贵这个人虽然爱往上凑,但大节不亏,你跟他别闹僵。有事多沟通,别自作主张。”

“明白。”

“还有,你老丈人那边,这周末他过生日是吧?我让秘书订了个蛋糕,明天送到你家。你别跟我抢,我跟你爸三十年交情,一个蛋糕我还送不起?”

陈默笑了:“叔,您这蛋糕送得,我老丈人又得念叨您还欠他五十块钱。”

“他念叨他的,我送我的。两码事。”

正说着,陈默手机响了。一看,是周强的电话。他接起来:“喂,周强?”

电话那头周强声音挺急:“陈书记,出事了。我们楼二单元的老孙头,就是三楼那个,他家阳台外挂的那个铁皮花架子锈断了,掉下来砸了楼下停的一辆车。车主现在堵着单元门不让进,说要赔一万二。老孙头吓得躲屋里不敢出来,他老伴高血压犯了。”

陈默眉头一拧:“人没事吧?”

“人没事,就砸了车顶。车主是隔壁楼的,开个宝马,气势汹汹的。”

“你稳住,我马上到。”陈默挂了电话,看了王正明一眼。

王正明把最后一块肘子肉塞嘴里,站起来擦手:“走吧,我跟你一块去看看。”

“您就别去了,您去了我不好处理。”

“我就在车里坐着,不露面。你处理你的,我看看你现场功夫怎么样。”王正明拿起外套,“放心,不给你添乱。”

陈默想了想,点了头。

两个人下了楼,王正明给司机小方打了电话,车开到老槐树门口。陈默上了自己的破大众,王正明坐别克跟在后面,隔了二十来米。

到了幸福里,果然热闹。二单元门口围了一圈人,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车顶被铁皮花架子砸了个坑,挡风玻璃裂了一道纹。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正指着三楼窗户骂街。老孙头的老伴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脸涨得通红,旁边有人给她掐人中。

陈默挤进人群,先看老太太:“阿姨,药吃了没有?”

“吃了吃了,就是心慌。”

“您先回家躺着,这事我来处理。”他转头看向花衬衫,“你车被砸了?”

“废话!你谁啊?”

“我是区委副书记陈默。这事我管。”

花衬衫上下打量他一眼:“副书记?正好!我车停这儿好好的,他家花架子掉下来砸了,一万二维修费,少一分都不行!”

陈默走到宝马车旁边看了看车顶,又抬头看了看三楼阳台。老孙头家的花架子确实锈透了,焊点全酥了,整块掉下来。他又看了看地上花架子的残骸,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个车,停这儿多久了?”

“关你什么事?我停我朋友家楼下。”

“这地面画着消防通道的黄色网格线,你没看见?”

花衬衫愣了一下:“我停的时候没注意。”

“没注意是你的事。消防通道禁停,这是《消防法》规定的。你违规停车在先,花架子掉下来砸了你的车,责任划分得重新算。老孙头家花架子锈蚀没及时更换,有责任,这个我认。但你把车停在消防通道上,属于违法行为,保险公司那边理赔的时候也得考虑这个因素。”

花衬衫嗓门更大了:“你少跟我扯这些!反正砸了我的车就得赔!”

陈默不急不慢地掏出手机:“这样,我给你两个方案。第一,我让交警过来定责,该老孙头赔多少,我们认,但你的违停也一并处理,罚款扣分你自己承担。第二,你走保险,我协调老孙头把花架子换了,再补偿你两千块钱。你自己选。”

花衬衫嘴硬:“我选第三个,你让老孙头给我一万二,不然我天天堵这儿。”

陈默笑了一下,凑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兄弟,我给你透个底。你堵消防通道,万一这楼里真出点什么事,消防车进不来,你就不光是赔钱的事了,那是刑事责任。我这话不是吓唬你,你自己掂量。”

花衬衫脸色变了变,嘴里还在嘟囔,但气势明显矮了一截。这时候周强从旁边冒出来,举着手机:“我都录下来啊,宝马车主堵消防通道还讹人,这条发出去你猜网友站谁?”

花衬衫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默,最后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两千就两千,赶紧的,我下午还有事。”

陈默让街道办刘主任现场拟了个简单的协议,双方签了字,花衬衫拿了钱走了。陈默又上楼看了看老孙头,老头吓得够呛,握着陈默的手一个劲儿说谢谢。陈默交代刘主任:“明天找人把全楼的外挂架子排查一遍,锈了的统一换,钱从老旧小区维护经费里出。”

下楼的时候,他往路边那辆别克看了一眼。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王正明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把车窗关上,车缓缓开走了。

陈默手机响了一声,王正明的微信:“处理得不错。不过最后那句‘刑事责任’说得有点重,虽然管用,但以后慎用。基层干部说话,七分真三分唬,唬多了人家不信你。”

陈默回了一条:“记下了。”

“下周末你老丈人生日,我蛋糕送到你妈那儿,你记得去取。别让你老丈人知道是我送的,他肯定又说我还欠他钱。”

“您俩这账到底什么时候能算清?”

“等他哪天不念叨了我再还。”

陈默笑着收起手机。周强跑过来,举着手机给他看:“陈书记,刚才那视频我发不发?”

“发。但把花衬衫的脸打个码,人家虽然违停,隐私权还是有的。”

“明白!”周强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跑了。

陈默站在幸福里楼下,三月底的风已经暖烘烘的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周末老丈人生日,林小雨让他买两瓶二锅头换个好瓶子,他光顾着忙,还没买呢。他给林小雨发了条微信:“二锅头我明天买,瓶子你从家带一个。”

林小雨回:“早买好了,放储藏室了。你记得去取蛋糕啊,我妈刚才打电话说有人往家里送了个蛋糕,她没敢收,问是不是我订的。”

“王叔送的。”

“我就知道。我跟妈说了,让她收着,别告诉我爸。”

“你妈啥反应?”

“我妈说,老王这人真是,三十年了他还记得老林生日。”

陈默乐了,回了一条:“你妈是不是还说了一句‘老王比你爸会来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收起手机,陈默往停车的地方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周末的菜单了。老丈人爱吃红烧肉,丈母娘血糖高得弄个清蒸鱼,王叔牙口一般但爱吃脆的,得加个油爆双脆。对了,还得问问林小雨她舅舅来不来,舅舅要来的话得多弄俩硬菜,不然显得不尊重。

走到车跟前,他忽然想起刚才王正明说的那件正事:省里换届,有人想把他往市发改委挪。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打火,坐在驾驶座上想了想。发改委那个位置,去还是不去?

他掏出手机给周书记的秘书小吴发了条微信:“吴哥,最近书记提过我吗?”

小吴回得很快:“提了。前天开会还跟王省长说你呢,说小陈在区里干得不错,是个能扛事的。怎么,你有想法?”

“没有,随便问问。”

“有事说话,书记最近心情不错,你要想回省里,我帮你递个话。”

“别别别,我在区里挺好的。”

陈默放下手机,打着了火。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用急。三十二岁,蹲两年,把区里这摊子事干明白,比什么都强。他想起他爸当年在乡农技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从来没挪过窝,但全乡老百姓提起陈广福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他比他爸幸运,赶上了好时候,路子宽得多。但道理是一样的:把手里的事干好,别老想着下一步。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林小雨又发来一条微信:“我爸说了,下周末让你早点来,帮他贴对联。他说过年贴的那副被风吹卷边了,得换一副。他写了一副新的,让你看看字怎么样。”

陈默回:“叔的字我哪敢评价?”

“你就说好。我爸的字,你只能说好。”

“那必须的。”

“对了,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陈那个王叔,当那么大官还惦记着给我送蛋糕,回头那五十块钱不要了。”

陈默把车停在路边,笑了半天才重新上路。

老林生日那天,陈默起了个大早。林小雨还在被窝里赖着,儿子已经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到客厅开电视看动画片了。陈默把儿子摁住:“先去洗脸刷牙,一会儿去姥姥家,你姥爷今天过生日,别磨蹭。”

“爸爸,蛋糕呢?”

“在冰箱里,一会儿带上。”

“是王爷爷送的那个吗?”

“你小点声。”陈默比了个嘘的手势,“别让姥爷知道是王爷爷送的。”

“为什么呀?”

“因为姥爷要面子。你姥爷跟王爷爷是发小,发小之间送东西不兴说破,说破了就得还礼。”

儿子眨巴着眼睛,没太听懂,但很配合地点了点头:“那我跟姥爷说是我挑的蛋糕。”

“行,就说你挑的。”

陈默洗漱完,给林小雨煮了碗面,催她起来吃。林小雨顶着鸡窝头坐在餐桌前,筷子挑着面条,眼睛还半闭着:“你昨天几点睡的?我睡着了你还没回屋。”

“十二点多。幸福里那个花架子的赔偿协议我重新捋了一遍,顺便把下周城市更新调度会的材料过了一遍。”

“李长贵又给你压活儿了?”

“那倒没有。我自己想提前弄完,省得周末惦记。”

林小雨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陈默,你是不是有心事?王叔跟你说的那个发改委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儿子没喝完的半碗牛奶端过来自己喝了:“没想好。去发改委,明面上是提了半格,但那个位置不好坐。李长贵昨天跟我交底了,说分管副市长跟发改委主任老周不对付,两人在会上拍过桌子。我去了,干活儿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那不去呢?”

“不去就在区里蹲着。李长贵倒是挺想让我留下,他原话是‘小陈你在区里再干两年,帮我把城建这摊子理顺,我往上推你当区长’。”

林小雨眼睛一亮:“区长?”

“他画饼呢。区长得人大选举,市里点头,不是他说了算的。但他愿意说这话,至少说明他不烦我。”

“那你怎么想的?”

陈默把牛奶盒扔进垃圾桶:“我想再蹲一年看看。区里这摊子事我刚上手,幸福里改完了还有教育局家属院,明年开春得弄。还有那个共享单车乱停放,我上个月跟几家企业开了协调会,弄了个电子围栏试点,效果不错,要是能推广到全区,以后城市管理这块能省不少力气。现在撂挑子走人,我心里不踏实。”

林小雨点了点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反正我跟儿子在哪儿都一样,你回省城我就跟回省城,你留区里我就留区里。不过有一条,你要是去发改委,那地方应酬多,你少喝点酒。”

“我现在也不怎么喝。”

“你上回跟李长贵陪市里那个检查组,回来吐了半宿。”

“那是意外。那个检查组长老劝酒,我不喝他甩脸子,李长贵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我总不能真把场面弄僵了。”

“下次你带上王叔。”

陈默乐了:“我带他?我带他往桌上一坐,那检查组长得先敬他酒,然后我老丈人知道了得骂我——你小子又拿老王出去充门面。”

林小雨也笑了:“算了,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赶紧收拾,一会儿去我妈那儿还得帮忙择菜呢。”

到了林建国家,张秀兰已经在厨房忙活开了。老林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面前铺着宣纸,手里拿着一管毛笔,正在写对联。陈默凑过去一看,上联是“退休无事常遛狗”,下联是“闲来有情乱涂鸦”,横批“自得其乐”。

“叔,这字写得好。”

“好什么好,瞎写的。你那个王叔前年还笑话我,说我这字像小学生描红。”林建国嘴上谦虚,脸上明显挺受用,“对了,蛋糕谁买的?”

“您外孙挑的。”

“这小子,他知道什么好吃?”林建国嘴上嫌弃,还是站起来往厨房走,“我看看什么味的。”

林小雨在旁边冲陈默使了个眼色。陈默会意,跟着进厨房把蛋糕从盒子里取出来。是个老式的奶油蛋糕,上面铺着水果罐头那种,红红绿绿的,一看就是王正明的风格——不买贵的,买对的。林建国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蛋糕行,看着就实在。现在那些什么提拉米苏,花里胡哨的,又贵又难吃。”

张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老林,你猜这蛋糕谁送的?”

林建国愣了一下:“不是小陈买的?”

“我买的。”陈默赶紧接话。

张秀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小雨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老太太精明着呢,但既然女儿交代了别戳破,她也就装糊涂:“那什么,小陈你一会儿帮我把那条鱼收拾了,我腾不出手。”

陈默撸起袖子进厨房。正刮着鱼鳞,手机响了,一看是李长贵的电话。他擦了擦手接起来:“李书记。”

“小陈,在家呢?跟你打个招呼,明天上午那个调度会往后推一个小时,九点半开。市里临时通知,分管副市长要过来听汇报,你准备准备,把幸福里和教育局家属院的事都带上。”

“副市长亲自来?”

“嗯。张副市长,管城建的,新来的,听说挺较真。你把材料弄扎实点,别让人挑出毛病来。”

“明白了。”

挂了电话,陈默把鱼收拾完,坐到沙发上给刘主任发了条微信,让他把幸福里改造前后的对比照片、资金使用明细、居民满意度调查表都整理一份发过来。刘主任秒回:“陈书记,这大周末的……”

“明天副市长来听汇报,你不想丢人吧?”

“马上弄。”

林建国在旁边听见了,放下毛笔:“明天有检查?”

“市里分管副市长来听城市更新汇报。”

“那你回去准备材料呗,生日年年有,不差这一回。”

“不用,我都弄差不多了,就补几张照片的事。晚上回去捋一遍就行。”

林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头喝了点酒,话又多了起来:“小陈,你那个王叔上回给你提的醒,什么来着?让你跟区里书记搞好关系?”

“李书记人还行,就是爱往上凑。”

“往上凑也正常,当干部的谁不想往上走?你别瞧不上人家。你爸当年在乡里,乡长爱摆谱,你爸从来不当面顶撞,但该干的活儿一样不少干。后来那个乡长调走了,新来的乡长第一件事就是找你爸谈话,说陈广福同志你受委屈了。你爸就说了一句话——我没受委屈,我把活儿干好了就行。”

陈默端着酒杯听老头说话。林建国跟他爸陈广福确实像一路人,话不多但都在点子上。

下午散了的时候,林建国把陈默叫到阳台上,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拿着。”

“什么?”

“我写的几副字,你拿去挂办公室。一副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一副是‘脚下沾泥心中有数’。字写得一般,意思还行。”

陈默接过来,心里热乎乎的:“叔,谢谢您。”

“谢什么。你好好干,别给我丢人就行。”林建国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王叔,下回来让他上家里吃饭,别老去什么老槐树。外头馆子油大盐大,不健康。”

“他爱吃那个肘子。”

“那让他来家里吃,我让你阿姨炖。老槐树那个肘子,我尝过,火候不够,皮不够糯。”

陈默忍着笑点头:“行,我下回跟他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调度会准时开。张副市长四十出头,戴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着挺斯文,但一开口就带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幸福里那个事我看了网上的视频,处理得不错。但我有个问题——你们调上去一个,挤下来一个,教育局家属院那边没闹?”

陈默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闹了,但我跟那边居民代表开了座谈会,把区里资金情况和改造计划说清楚了,承诺明年第一批改。另外单独拨了笔小钱,先把楼道灯装了,老太太们晚上下楼不用打手电了。”

张副市长翻着材料,点了点头:“这个做法对。老旧小区改造最怕的就是一刀切,钱不够就分批干,但得给老百姓一个明确的时间表。你那个电子围栏的试点我看到了,现在效果怎么样?”

“三个街道铺了,乱停放投诉降了百分之六十二。企业那边也愿意配合,因为车摆整齐了他们调度起来省人工。”

“能推广吗?”

“全区推广预算大概需要两百万,主要是硬件安装和后期维护。我跟几家单车企业谈过,他们愿意承担六成,剩下的区里补。李书记原则上同意了,等下次常务会过一下。”

张副市长看了李长贵一眼:“老李,你们这个副书记不错,脑子清楚。”

李长贵笑得跟朵花似的:“小陈是省委办公厅下来的,周书记身边跟了两年多,素质确实过硬。”

陈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李长贵这张嘴,夸人的时候顺便把上级领导也带上了,这是本事。

散会后,张副市长把陈默单独叫到走廊上:“小陈,我听说省里有意向把你调到市发改委?”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是有这个说法,但我还没接到正式通知。”

张副市长拍了拍他肩膀:“发改委那边现在缺个能扛事的副主任,老周那个人你知道吧?脾气倔,跟谁都不对付。你要是愿意来,我跟市长推荐你。”

陈默没急着应,笑了一下:“张市长,我在区里刚把摊子铺开,电子围栏推广、老旧小区改造都还没收尾。要是现在就走,我怕留下半拉子工程。能不能容我干完今年?”

张副市长看了他两秒,笑了:“你小子,行,不急着往上爬,先把事干完,这个态度好。那你在区里再蹲蹲,发改委那边我先让老周顶着,你明年再说。”

“谢谢张市长理解。”

回到办公室,陈默给王正明发了条微信:“王叔,张副市长今天来听汇报,会后问我想不想去发改委。我说想再干一年。”

王正明回得很快:“他怎么说的?”

“他说行,让我明年再说。”

“嗯。张这个人我打过交道,业务型干部,不搞虚的。你在他手底下干,比跟那种光会耍嘴皮子的强。”

“您认识他?”

“以前在省里开经济工作会见过几回。他当时还是处长,提了个方案,把分管副省长都问住了。后来那个方案被周书记批转全省学习。你在他面前别玩花活儿,有一说一就行。”

“明白了。”

放下手机,陈默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窗外那盆绿萝换了盆之后疯长,藤蔓已经垂到窗台下面了。他打开抽屉拿出林建国写的字,琢磨着挂哪儿。办公室墙上原来挂的是区里统一配的廉政标语,他决定撤下来,把老丈人这两幅字裱一下挂上去。

刚把标语卷起来,李长贵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小陈,忙着呢?刚才张副市长夸你了,说咱们区里这个副书记有想法。你给咱们区长脸了。”

“都是李书记领导有方。”

“行了行了,别跟我来这套。”李长贵在他对面坐下来,压低了声音,“问你个事,你跟王正明王书记到底什么关系?张副市长今天会后跟我打听你呢,说有人看见你请王书记在老槐树吃饭。”

陈默心里一紧,面上不显:“王书记是我老丈人的大学同学。上回来省里出差,顺道吃个便饭。”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李书记您也知道,我老丈人退休教师,不爱张扬。王书记也是低调的人,吃个饭叙叙旧,没别的。”

李长贵看了他半天,点了点头:“行,我明白了。不过小陈,你以后要是有这种关系,提前跟我通个气。我不是要沾光,我是得心里有数。万一哪天市里或者省里领导问起来,我别答不上话。”

“李书记,这事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注意。”

李长贵站起来拍了拍他:“行了,你忙吧。对了,电子围栏那个方案抓紧上会,我下周一就安排。”

“好。”

李长贵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墙上挂的那是什么?”

“我老丈人写的字,还没裱呢。”

“裱好了挂吧。比咱区里统一发的那种标语强,至少看着像人写的。”

陈默等李长贵走了,把办公室门关上,长长吐了口气。他给林小雨发了条微信:“李书记知道了王叔的事。”

“他怎么知道的?”

“张副市长跟他说的。有人看见我跟王叔在老槐树吃饭。”

“那你怎么办?”

“实话实说了。李书记倒没说什么,就是让我以后提前跟他通个气。”

“那你以后咋办?”

“以后王叔再来,我请他来家里吃,让咱爸炖肘子。家里吃没人看见。”

林小雨发了个笑哭的表情:“行,我爸这回高兴了,王叔吃他炖的肘子,他面上有光。”

“对了,咱爸那两幅字我打算裱起来挂办公室。”

“你小心点,他那字经不起细看。”

“你这话让咱爸听见得气死。”

“所以你别让他听见。”

陈默笑着把手机放下,拿起那幅“脚下沾泥心中有数”端详了半天。老丈人的字确实一般,横不平竖不直的,但那股子劲儿在。他想起林建国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穷可以,装不行。这话搁在哪儿都管用。

他把字小心卷好,打算下班找个裱画店。明天还得去教育局家属院看看楼道灯装得怎么样了,老太太们晚上下楼能不能摸着亮。

教育局家属院的问题比陈默想得麻烦。

他第二天上午带着刘主任去装楼道灯,本来以为就是个走线接电的小活儿,结果一到现场,三楼的住户老冯堵在单元门口不让进。老冯是区教育局退休的副局长,六十三岁,头发染得乌黑,穿着一件红毛衣,说话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棱角:“陈书记,灯装可以,但我得问清楚——这钱谁出?”

“区里出,从城市维护经费里走,不摊到住户头上。”

“行。那第二个问题——线从我家门口走,打孔谁负责补?我家门口那面墙刚刷的乳胶漆,别给我弄花了。”

陈默看了看楼道,确实刚刷过,白得发亮。他转头问刘主任:“施工队带补漆的料没有?”

“带了,但是色号不一定对得上。”

“那这样,冯叔,打孔走线的时候您盯着,弄完哪儿花了咱们当天补。补漆料我让施工队买您家同款,您把漆的品牌和色号跟我说,我让人去买。”

老冯脸色缓了缓:“这还差不多。那第三个问题——灯装完了,电费怎么算?”

“声控灯,一年电费摊到每户头上不到十块钱。”

“谁收?怎么收?”

“从您家物业费里扣,不用单独交。”

老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要是有人故意拍巴掌跺脚让灯一直亮着,浪费电呢?”

刘主任在旁边忍不住了:“冯局长,声控灯本身就是这个原理,有人走动才亮,没人走动六十秒自动灭,浪费不了多少电。”

“我这不是较真,我这是对公共事务负责。”老冯瞪了刘主任一眼,又转向陈默,“陈书记,我退休之前管了十年后勤,这些事我门儿清。你们当干部的不能光图省事,把线一拉灯一亮就算完,后面的事儿得有人管。”

陈默点了点头:“冯叔说得对。这样,灯装完以后,咱们在本单元选个楼栋长,负责日常巡查。灯坏了、电线松了,楼栋长报给社区,社区报街道,三天之内修好。您要是愿意,这个楼栋长就您来当。”

老冯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自己会被反向安排。他嘴张了张,最后哼了一声:“我当就当,反正我退休了没事干。”

灯装好的当天晚上,陈默特意从区里绕过来看效果。老冯还真在楼下站着,手里拿着个手电筒,看见陈默来了,主动迎上来:“陈书记,灯我试了,从一楼到五楼挨个跺脚,全亮。反应挺快,不赖。”

“那就行。后面维护就麻烦冯叔盯着了。”

“放心吧,谁家灯泡坏了不报修,我直接上他家敲门。”老冯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陈书记,我听说你之前给省委书记当秘书?”

“以前的事了。”

“那你路子广,我跟你打听个事。我家孙子明年上小学,学区划片能不能……”

陈默抬手打断他:“冯叔,这事我帮不了。学区划片归市教育局统一管,区里没权调。您孙子户口在哪儿就在哪儿上,我要是给您特批了,别人家孩子怎么办?”

老冯脸上有点挂不住:“我就随口一问。”

“您问没关系,我答得也明白。您要是觉得划片不合理,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区教育局能协调的我肯定协调。但走后门这种事,您别找我,找我也没用。”

老冯讪讪地走了。刘主任在旁边小声说:“陈书记,你这话说得硬气。老冯以前在教育局的时候,逢年过节收礼收习惯了,退休了还想使唤人。”

“他当楼栋长的事你盯着点,这人责任心有,就是私心重。用好了是把好手,用不好净给你添乱。”

“明白。”

电子围栏的方案上常务会那天,陈默提前到了会议室,把材料摆好。李长贵坐在主位上翻了一遍,抬头问财政局长老钱:“钱从哪儿出?”

老钱这次倒是痛快:“企业出六成,区里补四成,四十万从年初预留的城市管理经费里走,不超支。”

“行。城管局这边能接得住吗?”

城管局长老赵点头:“能接。就是后期巡查需要增加两个人手,编内调不开,得招两个协管员。”

李长贵看了陈默一眼:“小陈,协管员工资你算进去了没有?”

“算进去了,一年八万,从城管局现有预算里调剂。”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大家举手表决吧。”

方案全票通过。散会后李长贵把陈默留下来:“你那个电子围栏搞成之后,市里要是来开现场会,你得准备个经验介绍材料。”

“没问题。”

“还有,”李长贵压低了声音,“张副市长昨天跟我打电话,说他跟市长提了你的名字,市长问了一句‘这个小陈什么来头’。张副市长说你是省委办公厅下来的,市长就没再问了。”

陈默心里明白,市长那句“什么来头”问的肯定不只是工作履历。他想了想:“李书记,我以后尽量少在公开场合跟王书记接触。”

“那倒不用。你越躲,人家越觉得你有事。正常走动,别张扬就行。对了,王书记哪天要是再来,你让他来区里食堂吃顿饭,我作陪。我还没跟王书记面对面汇报过工作呢。”

陈默差点笑出来。李长贵这人,什么时候都不忘往上凑。

“行,我下回跟他提。”

周末陈默回了一趟老家临河县,看他妈。老太太身体还行,就是膝盖有点风湿,一到阴天下雨就疼。陈默带了两盒膏药回去,又给她换了台新电视。他妈一边埋怨他乱花钱一边笑得合不拢嘴:“你那个对象呢?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妈,我们都结婚了,你忘了?上回领证的时候给你打过电话。”

“我知道结婚了,我说的是办酒席。村里你二大爷上回还问呢,说广福家小子在省里当大官,结婚怎么不请村里人?”

陈默有点头疼。他爸在乡里干了一辈子,人缘好,他妈又爱面子,总觉得儿子结婚不办酒席在村里抬不起头。他跟林小雨当时商量的是不办,领个证请几桌至亲吃顿饭就算了。结果林建国那边亲戚少,他妈这边亲戚多,拖来拖去就拖到现在。

“妈,办酒席的事我跟小雨商量商量。但有一条,不请村干部,不请乡里领导。我就请咱家亲戚,二大爷、三婶、四舅他们,坐两桌吃顿饭行不行?”

老太太想了想:“那也行。你爸不在了,你要请村干部人家也未必来。”

“那就这么定了。下个月找个周末,我来安排。”

回城的路上,陈默给林小雨打了个电话,把这事说了。林小雨倒是痛快:“办呗,我正好穿一回婚纱。不过你别搞太大,我这边就我爸我妈我舅,你那边两桌,加起来四五桌人,够了。”

“婚纱你挑,钱我出。”

“你出什么出?你工资卡上多少钱我不知道?婚纱我租,我工作室那边有合作的店,打个折几百块钱。”

陈默心里一暖:“那酒席钱我出。”

“你出就你出。对了,你妈那个膝盖,我上回买的那种热敷贴管用不?管用我再买两盒寄过去。”

“管用,她说贴完了舒服多了。”

“那我回头再买。”

挂了电话,陈默把车停在服务区歇了会儿。他翻了翻手机银行余额,盘算着四五桌酒席加上烟酒糖茶得花多少钱。正算着,王正明的电话打进来了。

“小陈,下个月我去你们省开个区域协作会,到时候抽空去你家吃顿饭。你老丈人不是说要炖肘子吗?你让他炖上。”

“王叔,您来真的?”

“我什么时候来过假的?对了,听说你要办酒席?”

陈默愣了一下:“您消息也太灵通了。我跟我妈刚商量完,您就知道了?”

“你丈母娘跟我说的。她昨天给你老丈人打电话,让你老丈人准备两桌酒席的菜,说你妈那边亲戚多,得提前把肘子炖上。你老丈人在电话里骂了你丈母娘一顿,说‘人家办酒席去饭店,你让我搁家里炖肘子,我炖得过来吗’。”

陈默笑得不行:“那我回去劝劝我丈母娘。”

“劝什么劝?你丈母娘说得对,饭店的酒席哪有家里做的好吃。这样,你酒席那天我要是赶得上,我也去坐坐。你别安排我上主桌,我就坐你老丈人那桌,吃肘子方便。”

“王叔,您现在是外省书记,来我这小酒席上坐,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又不穿官衣去,我穿便服。你跟大家介绍的时候就说我是你老丈人的大学同学,没人多问。”

陈默想了想:“行,那我跟小雨说一声,让她多备一桌。”

“别多备,我坐你老丈人旁边就行。你老丈人那桌要是满了,我端碗蹲门口吃也行。”

“那不能,我妈知道了得骂死我。”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车里乐了半天。他给林小雨发微信:“王叔下个月来吃酒席,坐咱爸旁边。”

林小雨回:“他真来?”

“真来。说端碗蹲门口吃也行。”

“那你给他准备个小板凳。”

“你拉倒吧。”

回到区里,陈默开始张罗酒席的事。他找了个熟人开的农家乐,在城郊,院子大,能摆五六桌,菜做得实在,一桌八百八的标准有鸡有鱼有肘子。他跟老板谈好了,酒水自带,不收开瓶费。日子定在下个月第二个周六。

消息传出去之后,李长贵第一个找他:“小陈,你办酒席怎么不跟我说?”

“李书记,我就是家里人吃个饭,没想惊动您。”

“什么惊动不惊动的?你结婚是大事,我这个当班长的不得去随个份子?”

陈默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只好加了一桌,专门安排区里同事。李长贵挺高兴:“这还差不多。你放心,我不上台讲话,吃完就走。”

到了酒席那天,陈默起了个大早。农家乐的院子里支起了红棚子,桌上铺着红塑料布,每桌摆着瓜子花生喜糖。他妈穿了件新做的枣红棉袄,坐在主桌旁边招呼亲戚。林建国和张秀兰坐另一桌,旁边空着个位子——王正明的。

王正明到的时候真穿了一身便服,深灰色夹克,里头是件普通的白衬衫,手里提了两瓶酒。陈默迎上去,王正明把酒递给他:“老规矩,牛栏山。你老丈人就认这个。”

“王叔您坐。我爸那桌给您留着位子呢。”

王正明在林建国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碰了碰拳头。林建国哼了一声:“你还真来了。”

“你闺女结婚,我能不来?”

“你空手来的?”

“两瓶二锅头还叫空手?”

“五十块钱什么时候还?”

“今天还。”王正明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拍在桌上,“连本带利,不用找了。”

林建国把钱收起来揣兜里,脸上绷不住笑了:“这还差不多。倒酒。”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家长那天,饭桌上坐着的省长和那个没剥完的虾。他转身去找林小雨,林小雨正在里头换婚纱,听见他进来,回头问:“王叔到了?”

“到了。跟我爸正拼酒呢。”

“你赶紧出去招呼,别让王叔喝多了。你妈那边亲戚不知道他是谁,别让人灌他。”

“放心,他精着呢。”

陈默出去转了一圈,他妈那边的亲戚果然没人认出王正明。二大爷还拉着王正明聊了半天大棚蔬菜行情,王正明张口就来,什么寿光模式、以色列滴灌,说得头头是道。二大爷回头跟陈默他妈说:“广福家小子这个表叔挺懂行,种过地。”

陈默他妈点了点头:“那是,人家在外省包地,种了好几百亩呢。”

陈默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他走到王正明旁边,小声说:“王叔,您这大棚种得挺专业啊。”

王正明面不改色:“那当然。我当年在农委干过三年,什么大棚没见过。”

酒席散的时候,王正明被二大爷拉着合影,还互留了电话。二大爷拍着他肩膀说:“兄弟,下回你来我们村看看,我那块地正愁不知道怎么改呢。”

王正明说:“行,我下回去临河调研的时候顺道去看看。”

陈默赶紧把他拉到一边:“王叔,您可别真去。二大爷那人认死理,您去了他真拉您下地。”

“去就去呗,我又不是没下过地。”

“您现在是省委书记!”

“省委书记就不能看菜地了?”王正明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放心,我有数。”

送走王正明,陈默回到院子里帮他妈收拾东西。他妈一边装剩菜一边嘀咕:“你那个表叔人挺好,就是酒量一般,两杯就上头了。”

陈默没敢接话。林小雨穿着婚纱走过来,挽住他妈胳膊:“妈,回头我跟他表叔说,让他少喝点。”

“嗯。对了小雨,你那个婚纱挺好看,得不少钱吧?”

“租的,三百。”

“三百也贵。下回让你二大爷给你做一身,他是老裁缝。”

林小雨看了陈默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

电子围栏铺开之后,效果比陈默预期的还好。三个街道试点的时候投诉降了六成,全区推广之后,城管热线接到的单车乱停投诉从每月一百多件掉到个位数。老赵在局务会上拍着桌子说这玩意儿管用,要求把剩下的两个街道也赶紧铺上。陈默让他别急,先把试点区域的维护机制跑顺了再说,别铺得太大回头管不过来,又反弹回去。

这话说完没几天,市长高建平要来看现场。

高建平是去年刚从外市调过来的,四十出头,据说是省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作风跟张副市长不太一样。张副市长是业务型,逮着问题往深里抠;高建平是协调型,看大局抓重点,不爱在细枝末节上耗时间。他来之前李长贵给陈默打了个招呼:“高市长这个人不喜欢听汇报材料,喜欢看现场。你把电子围栏那边拾掇拾掇,到时候实地演示。”

陈默带着老赵把演示方案改了又改,最后定在城东街道地铁口旁边那块。那个地方原来乱得最厉害,早高峰单车能堆到马路牙子上,行人得侧着身子过。现在划了电子围栏区,线内停得整整齐齐,线外一辆都没有。

高建平来的那天带了七八个人,有市城管局的、有市交通委的,还有两个扛摄像机的宣传干事。陈默在现场把手机掏出来,给市长演示怎么扫码、怎么感应、怎么自动锁车。高建平自己掏出手机试了一遍,点了点头:“这个好,操作简单,老百姓不用多学就会。”

演示完了,高建平把陈默拉到一边:“小陈,你这个法子我看了,确实管用。但我问你一个问题——企业凭什么愿意出六成的钱?他们图什么?”

陈默指了指远处那块停车区:“图调度省事。原来单车散得到处都是,他们得雇人满大街收车,一个人一天搬两百辆,人工成本高。现在集中在围栏区里,一辆调度车一次拉五十辆,效率翻了两倍多。企业算过账,省下来的人工费比投入的硬件钱多。”

高建平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算账。行,这个经验值得推广。回头你整理个材料,我在全市城市管理工作会上提一提,让各区都来看看。”

“没问题。”

高建平看了看表,说还要去下一个点,上车前忽然回头问了一句:“你在区里干了快一年了吧?”

“十个月。”

“嗯。张副市长跟我提过你,说你干事踏实。好好干。”

陈默点头称是。等高建平的车走了,李长贵从旁边凑过来,脸上笑呵呵的:“高市长当着我的面夸你了,小陈你给咱们区长脸。”

“都是李书记支持。”

“你少来这套。”李长贵嘴上这么说,心情明显很好,“对了,下周省里有个乡村振兴现场会,全市各个区县都要去,咱俩搭班子去。你在省里熟,到时候碰上省领导你多露露面。”

陈默心里明白李长贵的意思。乡村振兴现场会,省里分管农业的副省长要来,省农业农村厅的一把手也来,各路县区委书记都在。李长贵想在那种场合让陈默多跟省领导打个照面,算是给区里刷存在感。

“李书记,我尽量。”

现场会在邻县的一个示范村开。大巴车拉着全市的区县委书记和分管副职,浩浩荡荡开进村子。陈默下车一看,这个村搞得确实漂亮,柏油路通到家门口,墙面统一刷白,画着二十四节气图,垃圾分类亭比城里的还干净。村支书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普通话带着浓重口音,讲起来头头是道,什么土地流转、合作社分红、电商直播卖农产品,一套一套的。

陈默跟在李长贵后面听了一路。李长贵时不时回头跟他嘀咕两句:“这个村支书口才比咱区里那些乡镇长强多了,回头你安排人过来取取经。”

“行,我让刘主任来对接。”

参观完了开大会,副省长讲话,省农业农村厅长通报全省情况,最后是几个典型县区发言。陈默坐在后排靠走廊的位置,正低头翻会议材料,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喊他名字。

“陈默同志在不在?”

他抬头一看,副省长正往这边看。会场安静了一瞬,几百双眼睛顺着副省长的目光扫过来。陈默站起来:“在。”

“你到前面来坐。周书记走之前专门跟我交代过,说你小子在下面干得不错,让我多盯着点。我刚才在车上还跟你们李书记聊呢,说幸福里那个事处理得利索,老旧小区改造的难处全省都有,你们那个‘分批改、先急后缓、给老百姓明确时间表’的做法,我看可以总结一下报省里。”

陈默脑子转得飞快,一边往前排走一边组织语言:“谢谢省长鼓励。主要是区里李书记带着大家一块儿琢磨的,我就是跑腿落实。”

副省长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光替你们书记说好话。李长贵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他抓大放小可以,细活儿全是你干的。坐下吧,回头把材料报给农业农村厅老周,让他转给我。”

陈默坐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不咸不淡的。他旁边的邻县县委副书记凑过来小声问:“哥们儿,你跟副省长什么关系?”

“以前在省里跟周书记跑过两年。”

“哦——省委办公厅下来的?”

“嗯。”

那人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往后面靠回去了。

散会后李长贵走路都带风,拍着陈默的肩膀说:“小陈,副省长当着全市的面点你名,你这面子可大了。回头你把那个老旧小区改造的经验材料好好写,报省里之前先给我看一眼。”

“好。”

回程的大巴上陈默给林小雨发了条微信:“省里可能要推我们区的老旧小区改造经验。”

“那是不是又得加班?”

“估计得忙一阵。”

“你忙吧,正好我跟儿子回我妈家住几天,你一个人在家省得伺候我们。”

“你别回去,我妈那边亲戚多,你去了光帮着做饭。”

“那我自己在家做饭?你又不回来吃。”

“你点外卖。”

“你拉倒吧,外卖哪有我做的好吃。我带着儿子回去住三天,等你忙完了来接我们。”

陈默笑了笑,回了个“行”。

材料写了五天,改了六稿。李长贵看了三遍,每次都能挑出点毛病来:“这里用词太软,‘取得了初步成效’改成‘形成了可复制经验’。还有这个,‘部分居民反映良好’,什么部分?改成‘群众满意度调查达百分之九十三’。”

陈默按照李长贵的意见逐条改了,最后报到市里,张副市长签了字转省农业农村厅。老周那边收到材料后第三天就打了电话来:“陈默啊,省长看了,说写得不错,准备在全省乡村振兴简报上全文刊发。对了,省长还批了一句,说这个经验要在全省推广,让各地来你们区实地考察。”

陈默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全省推广,意味着接下来至少两三个月他得接待一拨又一拨的考察团。他拿起手机给李长贵汇报,李长贵在电话那头乐得不行:“好事啊!你赶紧准备个接待方案,食宿标准别太高,四菜一汤工作餐,但材料要扎实,每拨人都给一份简报。对了,你安排个现场讲解员,口齿利索的。”

“我让刘主任培训两个年轻干部来讲解。”

“行。还有一条,来考察的兄弟区县领导,级别都不低,你陪的时候别光闷头讲经验,该留的联系方式留一留。以后干工作互相有个照应。”

陈默应了一声,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他想起在省委办公厅的时候,周书记有一次跟他闲聊,说基层干部有两条最要紧:一是能把事干成,二是能让别人看见你干成了。光干不说是憨,光说不干是骗。现在想想,周书记这话说得太实在了。

接待了四拨考察团之后,陈默终于腾出空去接林小雨和儿子回家。到了丈母娘家,林建国开的门,一见面就递过来一张宣纸:“你看看这个。”

陈默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实干兴邦”。

“叔,这是您新写的?”

“嗯。你丈母娘说你这回给区里争光了,让我写幅字奖励你。我寻思奖励不能白给,你得请我喝顿酒。”

“请,必须请。您说喝什么?”

“老规矩,二锅头。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林小雨从屋里探出头来,冲陈默撇了撇嘴:“我爸天天在家念叨你,说你这回上省里简报了他脸上有光。他那些老同事都打电话来问,说老林你女婿是不是在区里当书记?我爸说副书记,副书记,还没扶正呢。”

林建国回头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副书记干好了才能当书记。小陈这才多大?三十五不到,急什么?”

陈默拎着林小雨的行李往外走,林建国跟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王叔昨天打电话来,说下个月还来,让你把电子围栏那个材料给他准备一份。他说他们省也想搞。”

“行,我多印几份。”

“他说这回带两瓶好酒来,不喝二锅头了。”

“那喝什么?”

“他说他那儿搞了两瓶五粮液,存了七八年了。”

陈默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回头看了老丈人一眼:“叔,您信不信,他下回来还是带二锅头。”

林建国想了想,笑了:“那倒是。老王那人,嘴里没个准话。”

王正明果然带了五粮液来,但林建国不领情。

那天是周六,陈默一早去菜市场买了条三斤多的草鱼,又割了两斤五花肉,拎着大包小包去了老丈人家。张秀兰在厨房忙活,林建国坐在阳台上写大字,看见陈默进来,毛笔往砚台边上一搁:“你王叔几点到?”

“说十一点半。这回真带五粮液了,电话里专门强调的。”

“五粮液就五粮液吧,我尝个新鲜。”林建国嘴上说得随意,陈默注意到老头把酒柜最上层那套落灰的水晶杯拿出来洗了,擦得锃亮摆桌上。

王正明到的时候果然拎着个纸袋子,里头两瓶五粮液,包装挺旧,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林建国接过来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啧了一声:“零几年的?”

“零七年的。存了快二十年,我自己都舍不得喝。”王正明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一圈,“小陈,你丈母娘呢?厨房忙着呢?”

张秀兰从厨房探出头:“王书记来了?坐坐坐,马上就好。”

“嫂子别叫王书记,叫老王就行。”

“那不行,叫习惯了。”

陈默给两个老头倒上茶,坐在旁边听着他们闲聊。王正明问了林建国最近写什么字,林建国从书房抱出来一摞宣纸,一张一张铺在茶几上显摆。王正明一张张看过去,挑出毛病来毫不客气:“这个‘福’字右边的田写歪了。这横批‘万事如意’的意字,心字底太飘了,压不住。”

林建国瞪眼:“你懂什么?这叫行草意趣。”

“意趣个屁,就是手生了。你以前在师范那会儿字比这强,黑板报全是你的活儿。”

“那都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两个老头你一句我一句斗着嘴,陈默在旁边听着,觉得比看相声还乐。林小雨带着儿子从卧室出来,儿子看见王正明就扑过去:“王爷爷!巧克力带了吗?”

王正明哈哈笑着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块德芙:“带了带了,你爸上回说你把《咏鹅》背下来了,背给王爷爷听听。”

儿子站直了,背着小手:“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好!有进步。”王正明把巧克力递给他,又摸了摸他脑袋,“下回王爷爷来,你背《静夜思》,背下来还有。”

“那背《悯农》呢?”

“背《悯农》也有。”

林建国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老王,你别老拿巧克力哄孩子,回头牙坏了。”

“你管得宽,我一年才来几回?”

张秀兰把菜端上桌,招呼大家吃饭。王正明一看桌上摆着红烧肉、清蒸鱼、油爆双脆、醋溜木须,还有一大盆炖肘子,眼睛都亮了:“嫂子这手艺,比老槐树强多了。老林你天天吃这个?”

“天天吃这个我早三高了。今儿是沾你的光。”

王正明夹了一筷子肘子皮,嚼了两口,冲张秀兰竖大拇指:“糯,真糯。老林你上回说老槐树的肘子火候不够,我还不信,现在一对比,确实差着意思。”

“那当然。我老伴炖肘子有秘方,先焯水后过油,再拿冰糖炒糖色,小火慢煨三个钟头,中间不能揭盖。”林建国说得头头是道,好像这肘子是他炖的似的。

陈默给两个老头把酒满上。王正明端起杯子闻了闻,抿了一口,闭着眼品了半天:“行,这酒没跑味儿。”又转头问林建国,“你那五十块钱我上回还了,今天这酒算利息,够不够?”

“勉强够。”

“什么叫勉强够?”

“你要再请我一顿老槐树,就够够的了。”

“你这个人,得寸进尺。”

陈默在旁边插了一句:“王叔,我那个电子围栏的材料整理好了,回头给您拿一份。”

“行,我看了你们省里发的简报,写得不错。我们那边城管局长上回开会还说呢,说人家那边单车摆得跟列队似的,咱们这边乱得跟赶集一样。我说那你学去啊,人家法子都公开了。”王正明放下酒杯,“不过小陈,我提醒你一句。你那个法子管用,但推广的时候得因地制宜。你们这儿是平原城市,路宽,划电子围栏区好划。我们那边有些老城区路窄得连自行车都得侧着过,硬套你们这个模式就套不上。”

“明白。我在材料里也写了,试点先行,因地制宜,不搞一刀切。”

“嗯。对了,还有个事。我听说你们高市长在全市大会上推了你那个经验,但发言材料里把你们区城管局老赵的名字写掉了,光写了市城管局那边。老赵心里有没有想法?”

陈默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注意这个细节。上回全市城市管理工作会,高市长确实点名让市城管局牵头推广电子围栏经验,区里作为试点单位配合。发言材料是市城管局起草的,陈默没看过。

“我回去问问老赵。”

“问的时候注意方式。老赵这个人我打听过,干了一辈子城管,老实人,不会闹,但老实人受了委屈容易寒心。你当副书记的,底下人跟着你干活儿,功劳不能让人家漏了。”

林建国在旁边点头:“老王这话在理。你爸当年在乡里搞杂交水稻,报告打上去,乡长名字排第一,你爸名字排最后。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也不得劲。后来那个乡长调走了,新来的书记把报告翻出来重发了一遍,把你爸名字放前头了,你爸高兴得请人家喝了一顿酒。”

陈默听着,心里记下了。第二天上班,他把老赵叫到办公室,先问了一圈电子围栏近期运行情况,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说:“赵局,上回高市长那个发言材料你看了没有?”

老赵脸上表情微妙了一下:“看了。”

“材料是市城管局那边起草的,我看了之后觉得里面区里的活儿写少了。你回头把咱们这边干的活儿列个清单给我,我报给市局,让他们补充一版。回头区里也发个通报,专门表扬城管局这次的事。”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书记,不用这么麻烦,活儿干了就干了,写不写的吧。”

“那不行。干了不写,下回谁还愿意跟着干?你列个清单,我亲自送到市局去。”

老赵走了之后,陈默给李长贵汇报了一声。李长贵听完点了点头:“你处理得对。老赵这人老实,但越是老实人越不能亏待。这样,下个月区里开城市管理工作总结会,你让老赵上台做个典型发言,把电子围栏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区里两办发简报,专门写城管局。”

“行。”

过了几天,陈默带着老赵的清单去了趟市城管局。市局那边挺客气,把材料收下了,说回头补一版重新发。陈默也没揪着不放,公事公办地走了。出市局大门的时候他给王正明发了条微信:“王叔,材料的事处理了,老赵挺高兴。”

王正明回:“好。当领导的,底下人跟着你干,你得让人家看得见奔头。光自己往前冲,底下人迟早散。”

陈默收起手机,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下个月要去市委党校中青班学习,为期两个月。走之前得把区里这摊子事安排明白。他给林小雨打了个电话:“下个月我去党校学习,两个月。”

“全脱产?”

“全脱产,周一到周五住校,周末回来。”

“那你不在区里,电子围栏那边谁盯着?”

“老赵盯着,刘主任配合。我跟李书记说好了,有事电话沟通。”

“那正好,我下个月接个活儿,带儿子去我妈那边住,你安心学习。”

陈默想了想:“别,你去你妈那边住,我周末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那你来我妈这边吃呗。”

“我周末从党校回来直接去你妈那边?那咱爸又得念叨我。”

“念叨就念叨呗,他又不能真撵你。”

陈默乐了:“行,那我周末过去。对了,你跟咱爸说一声,党校学习期间我可能得写不少材料,让他帮我起几幅大字,我结业的时候交作品用。”

“你这人,让你去学习你倒好,让我爸替你写作业。”

“这叫资源利用。”

“滚。”

陈默笑着挂了电话。他翻开党校的学员手册,看了看课程安排,有宏观经济形势分析、基层治理现代化、突发事件应对,还有一门《论语》与领导干部修养。这门课他挺感兴趣,回头可以跟老丈人请教请教。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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