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手抡过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
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正吃着饭,脖子突然往左边猛地一抽。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筷子掉在地上,米粒撒了一地。
“你又犯什么病?”我妈瞪着我,声音尖得能划破整个院子。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我知道我“犯病”了,但我控制不住。下一秒,我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她的巴掌又来了。
那几年,我几乎是在巴掌里长大的。每次吃饭吃到一半,脖子或肩膀突然抽一下,我妈的巴掌就跟着来了。她不仅打,还骂,说我故意的,说我坐没坐相,说我是不是中了邪。
我坐在饭桌前,整个身体绷得紧紧的,拼命想控制住自己,可越是想控制,抽得越厉害。到后来,我一听到筷子碰碗的声音就害怕。
但奇怪的是,到了十四五岁,那些动作真的就慢慢消失了。不是因为我妈打骂起了作用,纯粹是年纪到了,身体自己好了。前后大概七八年,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抽动过了。
三十年后,我儿子坐在我对面,也开始抽了。
他上三年级,吃饭的时候,脖子会突然向左歪一下,然后迅速回正。他自己有时候都没察觉,夹着菜继续吃。但我看见了。我老婆也看见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按住了手背。
“别说话。”我小声说。
她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儿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顿饭我们谁都没提这件事。但我心里清楚,事情来了。
我儿子跟我小时候不一样,他生在一个什么事都要放大来看的时代。老师会盯着他,同学会嘲笑他,亲戚会问我“这孩子是不是多动症”,连我丈母娘都专门打电话来说:“我听说抽动症很难治,你们赶紧带他去医院看看吧。”
我老婆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在手机上翻各种资料,越翻越慌。一会儿说网上写抽动症是神经发育障碍,一会儿说可能会导致心理问题,一会儿又说有些偏方能治。
我看着她黑眼圈都下来了,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别查了。”
“不查怎么办?”她声音都带着哭腔。
“我小时候就有,”我说,“后来自己好了。”
她不信:“你怎么知道一样?”
“我比谁都清楚,”我说,“因为我妈当年就是这样打过来的。”
她沉默了。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怕孩子在学校被同学瞧不起,怕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他,怕亲戚朋友在背后说闲话。这些我全都经历过,所以我比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家长越是紧张,孩子就越紧张。你越盯着那个动作看,动作就越多。你不提它,反而没事。
第二天我给儿子班主任打了个电话。
“李老师,我儿子最近有点抽动的情况,”我说,“我们去医院看过了,是儿童抽动症,医生说大多数孩子到了青春期自己就能好,不需要特殊处理,但他可能会在学校有一些小动作,您留意一下就行。”
班主任很配合,问:“那我需要跟同学们说一下吗?”
“不用,”我赶紧说,“越多人知道,他心里压力越大。您就当没看见,如果他表现确实影响到课堂了,您悄悄跟我说。”
老师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我多希望当年我妈也能打这样一个电话。
那天晚上,儿子在写作业。我坐在旁边看书,余光里看见他的脖子又抽了一下。笔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看书,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他低下头,拿橡皮擦了那条线,重新写。后来的二十分钟里,他又抽了两次,但我始终没有任何反应。我能感觉到他慢慢放松下来,写作业的速度也恢复了正常。
我老婆在旁边看得一脸紧张。晚上回了房间,她问我:“你以后都不说他了?”
“不说,”我说,“你也不说。”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一个星期,我一直在观察。儿子的抽动时多时少,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什么动静,有时候放学回来吃饭时能歪四五次。我注意到一个规律:哪天他玩得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天基本就不怎么抽。哪天下了雨,在屋里闷了一天,晚上写作业时就频率高一些。
还有一个更明显的规律:我老婆哪天没忍住提醒了他“注意一点”,第二天他的抽动就明显变多。她越是焦虑,反馈到孩子身上的压力就越大。
我的原则是三条:不说、不看、不提醒。
吃饭的时候他坐我对面,脖子歪一下,我夹我的菜。他甩了一下肩膀,我跟我老婆聊我妈种的那盆月季。次数多了,连我老婆也慢慢学会了装看不见。
我对她说:“这就叫脱敏。他自己都不在意了,这个事就没了大半。”
她将信将疑,但也没再提过。
除了这些,我还在做另外几件事。
第一,保证睡眠。原来他跟他妈一样,晚上磨磨蹭蹭到十点多才上床。现在我规定了,晚上九点半必须上床,睡前不许看平板,不看那些刺激的短视频。
我老婆以前教他认识的网红,他比我都熟。现在我家里,晚上九点以后,整个屋子都是安静的,灯光调暗,他在床上翻一会儿书就睡着了。每天睡够九个小时,精神头好了,抽动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少了。
第二,加大户外时间。以前他放学回家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现在我把篮球买了,每天放学去小区门口的广场打半小时。跑起来、出出汗,身体累了,神经反而松下来了。
第三,去医院。我虽然说自己有经验,但还是带他挂了个正规医院的儿童发育行为科。医生做了评估,跟我聊了半小时,结论跟我判断的一样:属于单纯性抽动障碍,不严重,先不干预,观察为主,定期复查。
医生还专门跟孩子说了一句话:“你这段时间玩得开心,它就走了。越担心它,它越赖着不走。”
儿子问:“真的?”
医生说:“真的。”
儿子当场就笑了。他一笑,我眼眶差点就热了。
唯一一次我没绷住的,是周末去我丈母娘家吃饭。
丈母娘坐在饭桌上,看着儿子脖子抽了一下,立马说:“这孩子怎么回事?是不是抽搐?要不要去庙里求个符?”
我筷子重重搁在碗边:“妈,去过了,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发育过程中的正常现象,大了自己就好。”
丈母娘还想说什么,我老婆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我后来跟我老婆说:“你跟你妈说清楚,以后不要在儿子面前提这个事。”她点头,但我知道,亲戚那边总有人管不住嘴。
我也管不了那么多,能做的都做了。
半年过去了。儿子的抽动还是会有,但没有之前那么频繁了。有时候一个星期都不见他动一下,我几乎快忘了这件事。
有一天他放学回来,书包一扔,跑到我面前:“爸!老师今天表扬我了,说我这学期上课比以前专心多了。”
我嗯了一声:“那是你自己棒。”
他去厨房翻了块饼干出来,咔嚓咔嚓嚼着,头歪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嚼着饼干,蹦蹦跳跳地去了客厅。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三十年前,坐在小板凳上被我妈打的那个小孩。
那时候没有人告诉我“这很正常,过几年就好了”。也没有人告诉我“妈不怪你”。我是在巴掌和骂声里,一天一天硬熬过来的。
现在,我想让我儿子在一个没有巴掌的地方,慢慢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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