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存义,今年六十二,吴忠人,在城北开了大半辈子面馆。今儿不说我的事,说我一个远房亲戚的事。这人姓周,叫周德望,四川德阳人,比我小十岁,今年五十二。他管我表叔叫舅,我管他叫表弟。他在德阳开了个建材门市,卖瓷砖、卫浴、五金件,干了十几年,一年挣个二三十万,日子过得去。他那人脑子活,胆子大,爱折腾,前些年炒股,赔了十几万,后来不炒了,老老实实卖瓷砖。可他那颗心一直没死,老想着一把翻本。
去年秋天,他跟着几个朋友去澳门玩。说是玩,其实就是去赌。他朋友里有个人去过好几回,说澳门那地方,运气好了,一晚上赢套房。周德望听了心里痒痒,跟他媳妇说去澳门旅游,揣了五万块钱就走了。
他是礼拜一到的澳门。头一天在酒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赌场大厅,没敢下手。第二天他朋友拉着他上了赌桌,玩的是百家乐,押庄押闲。他头一把押了一千块,赢了。第二把押了两千,又赢了。第三把押了四千,还赢。他自己说,那天他手气好得邪乎,押啥中啥,两个小时赢了八万。他朋友说行了行了,见好就收。他说再玩两把,又赢了三万。那天晚上回酒店,他数了数筹码,十一万。
第三天他又去了,这回胆子大了,一把五千、一万的押。他那个朋友说你别这么玩,他说没事,我手气正旺。那天他又赢了二十多万。晚上回酒店,他给他媳妇打了个电话,说媳妇,我赢了三十多万,咱那房贷能还了。他媳妇说你赶紧回来,别搁那儿待了。他说再玩两天就回。
第四天,他赢了四十多万。第五天,赢了六十多万。第六天,他赢了八十多万。六天加起来,他赢了二百九十万。他自己说,那六天他都不知道咋赢的,牌发下来他就知道该押哪边,跟开了天眼似的。他那个朋友说周哥你赶紧走吧,这钱够花了。他说再玩一天,凑个整,三百万就收手。
第七天,他输了四十万。他想捞回来,又输了三十万。第八天,他输了五十万。第九天,他输了六十万。第十天早上,他坐在赌场大厅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最后几个筹码,人已经快崩溃了。他那个朋友说,周德望坐在那儿,眼睛发直,嘴里念叨着再来一把、再来一把。他朋友拉他走,他一把甩开,说你甭管我。他朋友给我表叔打了个电话,说叔,德望出事了,你快来。
我表叔接到电话,当天从德阳飞到澳门。到了赌场,找了半天,在厕所里头找着周德望。他蹲在厕所隔间里,抱着脑袋,浑身哆嗦。我表叔把他拽出来,说你干啥呢?他说叔,我完了,我全输回去了,还搭进去五十万。我表叔说你不是赢了二百九十万吗?他说我寻思再赢十万凑个整,结果输了一把想捞,越捞越输,把赢的全输回去了,还把我带来的五万输光了,又跟朋友借了五十万输光了。
我表叔把他拽回酒店,让他洗了个澡,睡了一觉。睡醒了,周德望坐床上,说叔,我咋办?我表叔说你咋办?你回去跟你媳妇说实话,挨骂挨打你受着。他说我不敢回去。我表叔说你不回去你搁这儿干啥?跳海?他说我寻思着再借点钱捞一把。我表叔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说你还没醒?你捞啥捞?你六天赢的钱十天输光了,你还捞?你再捞你连裤衩都剩不下。
周德望不吭声了。我表叔把他拽上飞机,押回德阳。到了家,他媳妇坐沙发上等他,看见他进门,说赢了多少?他扑通一声跪下了,说媳妇我输了。他媳妇说输了多少?他说我把赢的全输回去了,还搭进去五十万。他媳妇愣了半天,说你赢了二百九十万,全输回去了?他说嗯。他媳妇说还搭进去五十万?他说嗯。他媳妇站起来,进了厨房,拎了把菜刀出来。我表叔赶紧拦住,说侄媳妇你干啥?他媳妇说叔你让开,我砍了他。我表叔说砍了他你咋整?你进监狱,孩子咋办?他媳妇把菜刀往地上一摔,坐地上嚎啕大哭。
周德望跪在地上,拿脑袋磕地板,磕得梆梆响,说媳妇我错了,我改,我再也不赌了。他媳妇哭完了,说周德望,咱俩结婚十五年,攒了多少钱你不知道?你一下子造进去五十万,那钱是给娃攒的学费,是给咱爹妈攒的养老钱。你说赌就赌了?周德望说媳妇我改,我往后挣的钱全给你,我一分不留。他媳妇说你说改就改?你拿啥证明?他说我写保证书。他媳妇说保证书管啥用?他说那咋办?他媳妇说,你跟我去民政局,咱俩把婚离了,房子归我,门市归你,你自己造的窟窿自己填。周德望说我不离。他媳妇说你不离我离。
我表叔在旁边说,侄媳妇你消消气,德望这个人脑子活,可他就是管不住自个儿。你给他一回机会,他要是再犯,你再说离。他媳妇说叔你别替他说话,他这回把我坑苦了。我表叔说我知道他坑苦了你,可你想想娃,娃才十岁,你俩离了,娃咋办?他媳妇不吭声了。
最后商量了半天,他媳妇说行,不离也行,周德望你听着——头一条,门市和房子都过户到我名下,你往后就是个打工的,挣的钱全交给我。第二条,你那五十万饥荒,你自个儿还,我不管。第三条,你写个保证书,摁手印,再犯一回,你净身出户。周德望说行行行,都依你。
他真写了保证书,摁了手印。五十万的饥荒,他找亲戚朋友凑了二十万,又把他那辆开了五年的车卖了八万,剩下二十二万,他跟他媳妇打了欠条,一个月还五千。他媳妇说你一个月挣两万,还五千,剩一万五,我管着。他说行。
打那儿以后,周德望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他爱跟朋友喝酒打牌,如今不去了。以前他爱吹牛,如今不吹了。他天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中间出去跑工地、拉客户,一门心思挣钱。他媳妇说,周德望如今挣了钱就交,一分不留。她说有一回他挣了八千,交给她,说媳妇你拿着。她说你留两百抽烟。他说我不抽了,戒了。她说你戒了干啥?他说抽烟费钱。她说你抽了十几年了,戒得了?他说戒得了,我一想到那五十万,啥瘾都没了。
前年他儿子考上大学,他媳妇说娃的学费我攒够了。周德望说媳妇你哪来的钱?她说你交回来的钱,我攒的。他说我交回来多少?她说你交了三年,一年交十几万,我攒了四十万,够娃念完大学了。周德望说媳妇你厉害。他媳妇说我不厉害,我就是不管你怎么折腾,我把家底守住了。
去年过年,周德望来吴忠看我表叔,在我面馆吃了一碗面。他跟我说,马哥,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你还记得我澳门那个事不?我说记得。他说我如今想明白了,那六天赢二百九十万,那不是我的钱,那是赌场借给我的。他先借给我赢,让我高兴,让我上瘾,然后连本带利收回去。我那十天,就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钱没了,还搭进去五十万。
我说你现在不赌了?他说不赌了。他说我如今连麻将都不打,朋友喊我打牌,我说不去。人家说你咋了?我说我怕。人家说怕啥?我说怕管不住自个儿。人家说你就打个牌,又不是去澳门。我说我这个人,不能碰那个东西,一碰就上头。我上头一回,赔了五十万,我要是再上头,赔的就是我媳妇我娃了。
我说你这话说得明白。他说我明白得晚了。他说马哥,我跟你讲个事,我头一天赢八万的时候,我高兴得不行,我给我媳妇打电话,说我赢了。我媳妇说你别玩了,回来吧。我说再玩两天。第二天赢二十万,我又打电话,我媳妇说你赶紧回来。我说再玩一天。第三天赢四十万,我媳妇说你回来我跟你离婚。我说你等我赢够三百万。第四天赢六十万,我媳妇不接我电话了。第五天赢八十万,我给我媳妇发短信,说我赢了三百万就回。第六天赢到二百九十万,我寻思再赢十万凑个整,结果第七天就开始输。我输的时候我媳妇打电话来,说周德望你回来吧,钱不要了,你回来就行。我说我再捞一把。我媳妇说你再捞我就跳楼。我说你跳吧,我捞回来就回。马哥,你说我那时候是不是疯了?
我说你是疯了。他说对,我疯了。我那时候眼里头只有钱,没有媳妇没有娃没有家。我媳妇说要跳楼,我都没当回事。我寻思着我赢了三百万,啥都有了。结果呢?三百万没赢着,五十万搭进去了,媳妇差点没了。
他说他回了德阳以后,他媳妇跟他分屋睡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头他天天做饭洗碗拖地,他媳妇不理他。后来有一回他儿子发烧,他半夜背着儿子去医院,守了一宿,第二天他媳妇说你去睡吧,我守着。他说我不困。他媳妇说你去睡,我守着他。他去了,躺床上睡不着,起来给他媳妇倒了杯水。他媳妇接了,说周德望,我看你三个月了,你改不改的,我看在眼里。你要是真改了,咱就好好过。你要是装的,趁早说。他说我真改了。他媳妇说那你以后别碰那个东西。他说不碰了。
周德望跟我说完这些,把面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说马哥,你这面好吃。我说好吃你常来。他说我常来不了,我在德阳。我说那你来吴忠就来吃。他说行。
他走了以后,我坐面馆里,想起我爷活着时候说的一句话。我爷说,都是从各处来的水,能归到一条正渠里,清清亮亮走一遭。周德望这条水,从德阳流到澳门,从澳门流回德阳,绕了个大弯,差点没流回来。澳门那个赌场,就是个大漩涡,你进去了,它把你卷进去,你越挣它越卷。他六天赢了二百九十万,那不是他赢了,是漩涡松了松手,让他喘口气。第十天漩涡一使劲,把他连人带钱全卷进去了。他命大,他媳妇拿菜刀把他从漩涡边上拽回来了。拽回来了,他醒过来了。清清亮亮的,接着淌。
我爷说得对,水得归渠,渠得清亮。周德望那条渠,差点浑了,他媳妇拿菜刀给他清了清淤,他又清亮了。清清亮亮的,往前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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