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爹把八百八十万拆迁款全给了二姐,清明还打电话让我把家里收拾出来,说要带四位亲戚来坐坐。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坐多久?
爹在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也就吃顿饭,都是自家人。
二姐家不是四室两厅吗,空屋挺多。
她家那边不方便。
不方便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把手里的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
那就让她家方便起来。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爹把声音压低。
你二姐说,你家客厅大,大家坐着舒坦。
我看了一眼自己家的客厅。
三十多平,沙发是结婚时买的,坐垫已经塌了一块。
电视柜旁边堆着孩子小时候的画册,阳台上晾着两条毛巾。
哪来的舒坦。
我在临川市住了十一年,买这套房的时候,爹说家里拆迁款没下来,先让我自己想办法。
那时候我和前夫刚结婚,手里只有十几万,房贷每个月像一根绳子,勒得人不敢生病。
二姐周芳不一样。
她没买房,住在爹留下的老院子旁边。
她说自己要照顾老人,不能离得太远。
后来老街改造,院子拆了,爹拿到八百八十万。
钱到账那天,家里群里只有一句话。
都分给你二姐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问爹:为什么?
爹说:她这些年照顾我多。
我没再问。
其实我也没少回去。
逢年过节买东西,家里有事请假,爹住院,不,爹去办手续的时候,都是我跑前跑后。
只是这些事没人拿秤称。
周芳拿到钱后,先买了套四室两厅的房子,装修花了不少。
她老公换了车,儿子进了私立学校。
她在朋友圈里发过一张照片,落地窗,白色餐桌,桌上放着一束假的郁金香。
我点了个赞。
那以后,家里的聚会就默认在我家。
我家离地铁近,楼下有停车位,饭菜我会做,桌子也够大。
周芳每次都说:大姐,你家有烟火气。
我听着挺受用。
人一旦被说懂事,就会下意识地把所有事都做得像个懂事的人。
清明前一天,周芳给我发消息。
明天别买太贵的菜,大家就是坐坐。
我回:你们几个人?
爹,三叔,姑妈,还有你小舅。
你呢?
她很久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擦桌子。
擦到第三遍时,女儿从房间出来,看了我一眼。
妈,你又要做一大桌?
人多,随便弄点。
那你让他们去二姨家啊。
别管大人的事。
她没走,站在门口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把抹布折好。
那天晚上,我列了一个菜谱,写到一半,划掉了。
最后只买了两斤排骨,四个馒头,一把青菜。
周芳又发来消息。
姐,明天你早点起,爹说有话跟你讲。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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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清明那天,我七点半起床,没去买菜。
女儿问我:不准备吗?
准备什么。
不是说有人来?
让他们坐。
十点多,爹先到了。
他拎着一个旧布袋,进门后没有换鞋,站在玄关看了一圈。
家里怎么这么乱。
我看了看地上的鞋。
乱在哪儿?
茶几上东西多。
孩子的书。
收一收,亲戚来了不好看。
我没有动。
爹抬头看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
他把布袋放在椅子上,里面露出几根香和一只塑料袋。
你二姐呢?
她不是说要来吗?
她在路上。
她家到这儿二十分钟。
堵车。
我点点头,去厨房烧水。
过了一会儿,三叔来了,姑妈来了,小舅最后进门,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没提二姐。
姑妈环顾一圈。
你这房子买得不错,虽然不大,住着挺有味道。
嗯。
听说你二姐那套房子很大,四室两厅吧。
对。
她那边装修得漂亮,就是离这边远。
我把水壶拿出来。
她家有空屋,住人也不影响。
姑妈笑了笑。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直。
小舅接话:一家人别算这么清。今天不是来住,就是吃顿饭。
我没说不让吃。
那你这话听着像不高兴。
我把茶杯放到桌上,杯底碰了一声。
我应该高兴什么?
小舅低头喝茶,不说了。
爹把布袋往身边拉了拉。
你二姐也不是故意不来,是她家里有事。
她家里有什么事?
装修。
她房子不是装修完了吗?
又改。
我笑了一下。
八百八十万,改一辈子也够。
爹脸色沉下来。
钱是我给她的,你有意见找我说。
我找过你。
什么时候?
钱到账那天。
我说了,她照顾我多。
我也照顾你。
你照顾我什么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我看着他。
爹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说这么快,低头去摸布袋上的线头。
我问:你忘了去年冬天是谁陪你去办手续吗?
那是顺路。
你摔伤以后,谁给你买饭?
你二姐也买过。
谁帮你把旧房子的东西一件件装箱?
这些小事,算什么。
我端起茶壶,给每个人续了一遍水。
没有人喝。
三叔慢慢说:宁宁,老人分东西,心里有数。你们姐妹不要因为这个伤感情。
我看向他。
你们今天来,是劝我别伤感情,还是来吃饭?
小舅把牛奶放到地上。
当然是吃饭。
那就吃。
饭呢?
没有。
姑妈抬起头。
我说:二姐不来,我没做。
爹的手停在布袋上。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家四室两厅,有空屋,有餐桌,厨房也比我家大。你们去她家,应该更舒坦。
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欠你的?
我把茶杯收走,转身进厨房。
水龙头开了很久。
那天中午,他们最后还是走了。
临走时,姑妈站在门口说:宁宁,你现在脾气越来越大了。
我说:是吗。
她没接。
门关上以后,我发现爹的旧布袋留在椅子上。
我没有追出去。
03.
爹的布袋里没有祭品,只有一沓文件。
我翻了两下,看见最上面是拆迁协议,下面是几张银行回单,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房屋买卖合同。
合同上的买受人不是周芳。
是我。
我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房子在临川市西边,四室两厅,面积一百六十多平。
总价八百八十万。
付款日期,是半年前。
我坐在椅子上,给周芳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姐。
你的房子买在哪儿?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我问你话。
你看文件了?
爹的布袋在我家。
她沉默一会儿。
爹让你看的?
我不知道。
那你先别动那些东西。
房子是怎么回事?
不是你的名字吗?
是我的名字,所以我才问你。
周芳吸了口气。
姐,你别急。
我没急。
你说话声音都变了。
你把八百八十万给我买房,为什么还要让所有人以为爹把钱全给了你?
我没给你买。
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房子是爹买的,钱是我转出去的。
那不还是给我?
不是。
她说完就不吭声了。
我拿着文件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
地板上有女儿掉的发卡,我弯腰捡起来,放在电视柜上。
你和爹到底想干什么?
等晚上见面再说。
现在说。
说不清。
你不是最会说吗?家里每次要我做什么,你都能说得很清楚。
她没接我的话。
我笑了。
周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爹想把房子给你。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要吗?
我没说话。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头,掉进杯子里,不大,却一直碰着杯底。
我确实不会要。
哪怕那套房子值八百八十万,我也会先问一句,为什么给我。
若理由不够体面,我大概会推回去。
我一直不喜欢欠人。
尤其不喜欢欠家里人。
晚上七点,周芳和爹来了。
她没有化妆,手里拎着一袋熟食。
爹进门后,先坐到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调到没有声音的新闻频道。
周芳把熟食放在桌上。
我买了点吃的。
我问:你家不能吃?
能。
为什么不在你家吃?
她抬头看我。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那你告诉我,好听的话应该怎么说。
爹关掉电视。
够了。
我把合同放到桌面上。
解释。
爹看了一眼,没动。
周芳坐下,手指在塑料袋上来回摩挲。
老房子拆迁的时候,爹拿到八百八十万。钱先放在我那里,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别人是谁?
家里那些人。
包括我?
包括你。
我抬头。
周芳说:爹说,你这个人要面子,知道以后,肯定不肯收。
爹瞪了她一眼。
别说了。
早晚要说。
她看着我,声音放低。
他想给你买房,又怕你知道是他给的。就让我先买,再把房子转到你名下。房产证已经办下来了,钥匙在我这里。
我盯着她。
那为什么要装作钱全给了你?
因为只有这样,大家才不会来问你。
大家不是已经来问我了吗?
他们以为你没拿到钱,觉得你还有一套房可以占便宜。
周芳笑了一下,很短。
你今天没做饭,他们可能已经回去商量了。
爹低着头,把布袋上的线头扯断了。
我没有马上说话。
桌上的熟食还没打开,塑料盒外面贴着价格签。
鸡爪,凉菜,卤牛肉,一共一百二十六块钱。
八百八十万和一百二十六块钱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合适。
我问:你为什么配合?
周芳说:因为你是我姐。
就这样?
还能怎样。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没本事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你只是每次都在我面前讲,你家换了车,你儿子要去哪里,你装修花了多少。你说那些,不就是让我知道我们不一样吗?
周芳低头打开卤牛肉的盒子。
你以为我是在炫耀?
不是吗?
我是在告诉你,我过得还行。你别总想着帮我。
她把筷子掰开,递给我一双。
吃点,凉了不好吃。
我没有接。
爹忽然说:房子你不要,就卖了。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给二姐了吗?
我给谁,轮不到别人管。
那你今天带四个人来我家干什么?
爹没有回答。
周芳把筷子放在桌边。
爹想当面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这两个人,第一次觉得,他们像是提前排练过一场戏,只有我没有拿到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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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早上,爹没有起床。
周芳打电话给我时,声音很稳。
姐,你过来一趟。
怎么了?
他把钥匙丢了。
什么钥匙?
房子的钥匙,还有银行卡。
找啊。
找不到。
家里都找过了?
找过了。
我赶到周芳家时,客厅里已经站着三个人。
三叔、姑妈、小舅都来了,和昨天一样,只是这次他们没人坐下。
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房子你拿走。
我把包放到门口。
先把钥匙找到。
找不到了。
那就换锁。
我不要换。
你不要谁要。
爹把脸转到一边。
周芳在旁边说:爹昨晚把东西拿出来,后来就不记得放哪儿了。
我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他可能忘了。
你们不是说他想当面把话说清楚吗?
他说了。
他说过什么?
没人回答。
小舅走过来,压低声音。
宁宁,老人年纪大了,有些事别逼着问。
我看着他。
昨天你们逼我做饭的时候,怎么没说别逼着问?
小舅退开半步。
姑妈接话: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大家都是亲戚。
亲戚想住我的房子,想吃我的饭,想知道我手里有没有钱。现在房子真给我了,又让我别逼着问。
我说完,爹忽然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杯子碰到桌角,水洒了一半。
他低头看着湿掉的裤子,拿纸巾一点点擦。
我站在原地,没有过去帮忙。
以前我总是第一个伸手。
这次我看着周芳蹲下去,把地上的水擦干。
她没有催爹,也没有解释。
擦完后,她把纸巾折好,放进垃圾桶。
爹忽然说:我不想让你们姐妹为了钱翻脸。
我问:所以你把钱给了二姐?
这样看起来,她拿了钱,你没有。
看起来你就满意了?
至少你们不用争。
我笑了一下。
我争过吗?
你没争,你把气都憋着。
这句话说出来后,爹自己也愣了。
周芳站起身。
爹,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不说,她就一直以为我偏心。
我看着他。
你没有偏心吗?
爹把水杯推远。
你二姐留在老院子里,陪我办了三年手续。拆迁户名单改了两次,她跑了十几趟。别人都说签字就能拿钱,她不信,硬是把每一页都看了。
周芳说:那是我应该做的。
你应该做的,我也知道。可你姐不知道。
我知道。
我说。
你不知道。
爹看着我:你知道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周芳陪他跑手续,也知道她住得近。
只是我把这些归到她的选择里,没想过那也是她的时间。
我一直以为,二姐拿了八百八十万,是因为她更受喜欢。
她换房,换车,给孩子花钱,都是在提醒我,她得到了我没有得到的东西。
现在房子在我名下,钥匙却还没找到。
这不比钱落进账户里轻松。
姑妈在旁边说:既然房子给宁宁了,那以后这边的事,就让宁宁多照应一点。
我转过头。
什么事?
她顿了一下。
你爹总要有个养老的地方。
周芳抬眼看她。
爹跟我住。
你家四室两厅,当然住得下。
我盯着姑妈。
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马上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们姐妹轮流。
我拿起包。
轮流什么?
没人说话。
爹忽然问:你要走?
我去换锁。
钥匙还没找到。
房产证在我这里,锁换了就行。
周芳追到门口。
姐。
我停下。
她把手里的钥匙递给我。
这是房子的备用钥匙。
我没有接。
你留着。
那是你的房子。
现在是你的。
我不要。
她看着我,眼圈没有红,手指却一直捏着钥匙圈。
你不要的话,爹会觉得自己又做错了。
我接过钥匙。
钥匙很轻,落在掌心里,没什么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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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房产证上的名字确实是我。
房子也确实是爹用那八百八十万买的。
我带着周芳去了房产交易大厅,工作人员查完资料,告诉我们,手续没有问题,房子从一开始就登记在我名下。
周芳只是代为付款。
我问:付款人为什么是她?
工作人员说:你们家属之间的资金往来,合同里写得很清楚。
合同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字。
如果周宁不接受,房屋归周芳所有。
我看着那行字,问周芳:你什么时候签的?
买房那天。
你签了?
嗯。
你想过我不接受?
想过。
那你还买?
她把手里的资料夹合上。
爹说你可能不要。
那你可以不替他做。
我不替他做,房子就会被他拿去给别人。
我没说话。
周芳看向大厅外面。
你以为那四个人为什么来你家?
因为想占便宜。
对。
她回答得很快。
他们听说爹把钱全给我,就来找我。爹故意说清明到你家,是想让他们知道,钱不是在我手里。
我看着她。
他们知道房子的事?
不知道。
爹为什么不直接说?
他说怕你丢脸。
我低头翻资料。
其中一张纸是爹写的,字歪歪扭扭,只有几行。
宁宁,这钱不是补偿你这些年辛苦,也不是补偿你没拿到的东西。你有自己的房子,别总说不要。人到了我这个年纪,想给孩子东西,先想到的不是谁最缺,是谁最不会开口。
我把纸折起来。
周芳在旁边说:他写了好几遍,撕了三张。
你看过?
看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来找他吵。
我不会。
她看着我。
你会。
我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说得没错。
我会先问爹为什么不提前讲,为什么要演这一出,为什么要让亲戚来我家看我的脸色。
说到最后,我大概还会说房子我不要。
我不是不想要。
我只是不想在被偏爱以后,承认自己其实一直在等。
回到家,爹坐在沙发上削苹果。
刀口很浅,一圈皮削下来,断了几次。
他把苹果递给我。
吃。
我接过来,没有削。
爹,你以后别再替我做决定。
那房子还给我。
我没说还。
你不是说别替你做决定。
你可以问我。
问你你就不要。
那是我的事。
爹点点头,又拿起一个苹果。
那你说,你要不要?
我看着他。
我要。
周芳在旁边把头转过去。
爹的手停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你别拿去卖。
我不卖。
也别租给别人。
我不租。
你住得下吗?
住不下就放东西。
爹这才低头继续削苹果。
周芳轻声说:四室两厅,确实能放很多东西。
我看她。
你家也能放。
我家有人住。
我家也有人住。
你女儿不是快毕业了吗?
她住不住,和房子没关系。
周芳没再说。
晚上,昨天那四个人又来了。
这次没人提前通知我。
姑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篮水果。
宁宁,昨天都是误会。
我侧身让开。
进来吧。
他们坐下后,三叔先说:你爹年纪大了,家里人有话说开就好。
我给每个人倒了水。
姑妈看着我:房子的事,我们也听说了。
谁告诉你们的?
她顿了一下。
你二姐。
我看向周芳。
周芳坐在角落里,没有解释。
小舅说:既然你有这么大的房子,以后家里聚会就方便了。
我把茶壶放下。
以后聚会,谁家想聚谁家准备。
没人接话。
我继续说:房子是我的,怎么用我自己决定。饭我愿意做,是情分,不是规矩。你们愿意来,我欢迎。你们不愿意来,也不用编理由。
爹看着我,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姑妈低头摸水果篮里的苹果,没再说话。
周芳忽然站起来,把房产证放到我面前。
你收好。
我拿起来,放进抽屉。
爹问:钥匙呢?
我把备用钥匙放在桌上,推到周芳那边。
你拿着一把。
她抬头。
干什么?
空屋多,清明以后你想来就来。
她没动。
我说:但别带一屋子人来。
她笑了笑,把钥匙拿起来。
06.
那天之后,家里的群安静了好几天。
没有人问房子,也没有人再发聚餐通知。
姑妈偶尔转一条养花消息,三叔发两张钓鱼照片,小舅还是不说话。
爹住回了周芳家。
他不肯去新房子,说那边家具都是新的,坐着不舒服。
周芳给他买了一把旧藤椅,放在客厅窗边。
爹每天坐在那里削苹果,有时削一半就忘了,周芳也不催。
我去过几次。
她家四室两厅,确实有空屋。
靠近阳台的房间放着几个纸箱,里面全是爹从老院子带出来的东西。
旧搪瓷缸,坏掉的收音机,几本没有封面的书,还有一把生锈的剪刀。
我问周芳:这些为什么不扔?
爹不让。
那就一直放着?
放着也不碍事。
她把纸箱往墙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一块地方。
你的东西也可以放。
我没东西。
你有。
什么?
你小时候的奖状,爹不让扔。
我转头看向另一个纸箱。
他还留着?
留着。
我没有打开。
有些东西知道在,就够了。
周芳给我倒水,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过去?
没打算。
那房子空着?
暂时。
空着多可惜。
我女儿说想把书房搬过去。
她不是要工作了吗?
所以才要书房。
你呢?
我住现在的地方。
周芳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不搬,也没有问我是不是嫌那套房子太大。
她只是把水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爹在里屋喊:周芳,苹果呢?
桌上。
哪个桌上?
你旁边那个。
这边没有。
周芳起身进去。
我坐在客厅里,看见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爹站在中间,我和周芳一左一右。
那时候我二十七岁,她二十五岁。
我们都还没结婚,头发都没有染过。
照片拍得不好,爹的眼睛闭了一只。
周芳出来时,手里拿着削好的苹果。
我问:照片怎么还挂着?
爹不让摘。
他眼睛闭着。
他说那是眨眼。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
清明过后第二个周末,我把女儿带去看了那套新房。
房子还没完全布置,客厅里只有一张折叠桌,窗帘也是临时买的。
女儿站在书房门口。
这里我要了。
你问过我了吗?
你会不给?
看你表现。
我最近表现很好。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她跑进去量墙面,说要放书架。
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给周芳发消息。
你那把钥匙别弄丢。
她回得很快。
知道。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句。
姐,爹问你什么时候过去吃饭。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马上回复。
厨房里还没有锅,水槽里放着两个没拆封的杯子。
窗台上有一层灰,我伸手擦了一下,指尖留下浅浅一道。
我回她。
等我买好菜。
她问:买什么?
我想了想。
排骨,青菜,馒头。
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没回。
后来爹又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把房子租出去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别空着,空着浪费。
我问他是不是想搬过来,他马上说不搬,周芳家住得习惯。
话说到这里就停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他吃饭,周芳的声音隔得很远。
爹问我:你清明那天是不是没给他们饭吃?
我说:没有。
他沉默片刻。
挺好。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边,看女儿在空书房里比划书架的位置。
她说要靠墙放,留出一条过道,晚上开灯也不影响睡觉。
我问她:那间卧室呢?
她说:给你留着。
我说不用,她说那就留给客人。
电话还没挂,爹又问:房子里是不是缺个大桌子?
我说:缺。
买一个。
知道了。
别买太贵。
八百块以内。
八百也贵。
我笑了一下。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像是爹也在笑,又像只是没听清。
后来那张餐桌买了八百二十七块,周芳说超了二十七块,我说下次从她家带两袋米过来抵。
她骂我小气,转身却把钥匙重新放进了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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