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那家伙在澳门赢了580万,第12天蹲在路边吐了》
我第一次见覃昱,是在坡子街一家没招牌的米粉店。
那时候我刚从印刷厂下岗,白天跑代驾,晚上帮人写点小稿子糊口。他坐在角落,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面前一碗肉丝粉,筷子搅来搅去,粉都坨了。
他突然抬头问我:“哥,你说人要是突然有五百多万,会出事不?”
我以为碰上疯子,往后挪了半步。
他笑了下,笑得比哭难看:“我不是显摆。我是真怕。”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有”五百多万,是“赢过”五百多万。
再后来,他蹲在澳门一条背街的花坛边,抱着个黑塑料袋吐,吐到只剩黄水,手机屏亮着,是他媳妇连打的十几个未接电话。
他没接。
他跟我说:“那时候我最怕的不是输钱,是知道自己该走,脚迈不动。”
一、他本来是个特别怕输的人
覃昱,长沙本地人,浏阳河边老巷子长大,1989年生,比我小五岁。
他爸老覃,以前在河西拉人力三轮车,后来改开小货送建材;他妈在菜市场卖干货,桂皮八角花椒,手一抓一个准。家里不算穷,但经不起病、经不起祸、经不起“赌”字。
老覃有个亲弟弟,叫覃旺,也就是覃昱的亲叔。覃旺年轻时在南方港口跑船,见过点世面,也沾过点浑水,后来回长沙开修理铺,修电机水泵。这人嘴碎,但有个好处:从不跟侄子玩虚的。
覃昱从小被他爸教一句话:“钱是汗珠子砸出来的,不是桌上推过来的。”
所以他以前特别抠。
请客舍不得点剁椒鱼头,买烟只买十块那种,谈个恋爱谈了四年没买房,女方嫌他没魄力,吹了。他也不恼,回头跟兄弟说:“魄力是啥?魄力就是别把裤衩输给别人。”
他在南湖市场做小五金批发,租个小门面,卖合页、螺丝、角阀。一年净落个二十来万,攒了八年,攒出一套河东小两居的首付,按揭三十年。
日子紧,但睡得着。
变故是从他表哥唐勇回来开始的。
唐勇是覃昱姑妈的儿子。姑妈嫁得早,唐勇比覃昱大六岁,常年在外头跑,说是做外贸,其实谁也没见他正经外贸过啥。那年秋末,唐勇开个新款SUV回长沙,请亲戚吃饭,包厢里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撂:
“小昱,你这脑子要搁澳门,早发财了。那边不是赌,是概率生意。”
覃昱当时夹着块红烧肉,笑他:“我连麻将都只打两块底,去那地方干啥,给人家送电费?”
唐勇说:“先去玩两天,带两万,输完就回。权当见世面。”
老覃当场把酒杯一搁:“别带坏我儿子。”
覃旺在旁边削牙签,慢悠悠补一句:“澳门那地方,赢钱比输钱更咬人。你信不信。”
没人信。
包括覃昱自己。
二、头三天,他连筹码都不会换
他们是周五晚上飞过去的。
覃昱后来跟我复盘,说头两天他像个土包子。唐勇带他进那栋金晃晃的楼,冷气开得人骨头疼,没窗户,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
他换了两万块筹码,捏在手里跟捏着一包辣条似的。
第一天,他只看。看唐勇押“庄”,也看别人拿小本子记“路”。他看不懂,只觉得那帮人盯着牌的样子,像盯着亲爹遗嘱。
第二天,唐勇塞给他一摞蓝色筹码:“你试一把,别多下。”
他闭眼押了闲。
开庄。
唐勇笑:“没事,玩。”
第三晚,他手痒。换了一千块零头,押闲,连中三把。
两千变四千,四千变八千。
他半夜躺酒店床上,浑身发热,手心出汗。给长沙发小发语音:“我好像有点会。”
发小回:“会个屁,回来。”
他没回。
第四天,他单独上桌。
那天手气邪了。他后来形容:“像有人隔着牌桌偷偷给我递答案。”小注连赢,他慢慢加码,一晚下来,两万本金变十一万。
他给妈打视频,举着筹码笑:“妈,我在这边谈成笔小单。”
他妈眯着眼:“你背后那灯咋跟棺材铺一样?”
他赶紧挂了。
第五天,十一万变二十三万。
第六天,二十三万变五十一万。
第七天小回撤,剩四十四万,他没慌。
第八天,一口气拉到一百二十万。
第九天,冲到三百一十万。
这时候唐勇已经开始叫他“昱哥”了。
同行的另一个朋友老糜,在长沙开餐馆的,私下跟覃昱说:“你见好就收,明天买票。”
覃昱摇头:“还差一点。凑个整数。”
老糜说:“你凑的是数,赌场凑的是你命。”
覃昱没听进去。
到第十天晚上,他账户里,连赢带滚,折人民币——五百八十万。
他站在酒店落地窗前,底下是海和灯。风把窗帘吹起来,贴他背上,凉的。
他给自己点了根烟,没抽,就看着烟烧。
那晚他给媳妇易霜打电 话。
易霜比他小三岁,性子硬,在社区医院做收费员。两人结婚五年,没孩子,养了只橘猫。
易霜一听“五百八十万”,沉默三秒:“覃昱,你明天不回来,我报警。”
覃昱笑:“回,肯定回。我再稳一天,把零头抹了,周一落地。”
易霜说:“你别骗我。你眼睛里有东西了。”
他挂了电话,对着镜子看自己。
眼白泛红,下颌尖了,笑的时候嘴角扯得不正常。他没看出来,那是人开始“飘”的样。
三、第11天,风向变了
第11天中午,他本来订了下午的船去机场。
唐勇说:“急啥?昨晚那台子旺你,再坐两把,把昨天空了一把的亏补回来。”
覃昱说:“我不补,我走。”
唐勇把登船票撕了半张,笑他怂。
人就这么被一句“怂”钉回椅子上。
他上午十点坐下去,先赢八万,心里松了口气。接着连开四把庄,他押闲,全错。八万吐出去,还倒贴本金。
他跟自己说:正常波动。
中午吃了口三明治,没尝出味。再上桌,手开始抖。
赌桌上有个东西最毒——你赢过的钱,不算钱了,算“还没落袋的战利品”。吐回去一点,就像有人从你兜里往外拽肉。
他加大注。
五十万一把。
输。
再五十万。
输。
下午四点,五百八十万变三百九十万。
他额头全是汗,回头找唐勇。唐勇在隔壁台赢着,远远冲他比个“稳”的手势。
老糜在旁边劝:“走。现在走,你这辈子都是赢家。”
覃昱咬牙:“再两把。把那一百九捞回来。”
老糜后来跟我说,那句话一出,他就知道拽不回来了。
“捞回来”三个字,是赌徒坟头的第一铲土。
第11天半夜,账面剩三百一十万。
他回到房间,把筹码袋扔地上,去洗澡。热水浇着头,他脑子里全是牌面:闲、庄、闲、庄……闭眼也是。
他蹲浴缸边吐了一次,没东西,干呕。
易霜又打电 话。他没接,发微信:在谈客户,明早回。
那晚他没睡。手机亮了三十六次。
四、第12天,人崩了
第12天早上,他眼睛是灰的。
下楼时,酒店服务员跟他打招呼:“覃先生,今天还去厅里呀?”
他像被那句“还去”推了一把。
九点开盘。
他换了一百五十万筹码,专押庄。前四把,庄庄庄庄,他押闲。
第五把,他改押庄。
开闲。
第六把押闲,开庄。
他像被牌桌戏耍的猴。
到中午,一百五十万剩六十万。他申请了厅里给的“周转筹码”,签了个名,拿了新的码。他后来说,那张签字单像卖身契,可当时手一抖,笔比脑子快。
下午两点,追到一把大注,想一口气翻。
开牌。
闲赢。
手里彻底空了。
不止空了。签的那笔周转,按规矩要结。他卡里前两天转回去的两百万还在,可他没动——那是“本金和利润”,他舍不得拿去填这个洞。
他跑去柜台问能不能缓一天。
对方笑脸不变:“覃先生,您昨天是我们的贵宾;今天,您是客户。”
老糜把他往电梯拽。他甩开老糜,蹲在厅外角落,抱着那个装零碎筹码的黑塑料袋,开始吐。
先吐酸水,再吐苦胆。
保安过来问要不要叫医生。他摆手,嗓子哑了:“别叫我,叫我我也听不见。”
他手机震。易霜的电 话。
他接了,不说话。
易霜那边声音很平:“覃昱,我不管你赢多少输多少。你活着,买票,回来。猫昨天把花盆掀了,我懒得收拾。”
他眼泪一下子砸下来。
“霜霜,我回不来。”
“胡说。腿在你身上。”
“腿在,魂不在了。”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然后易霜说:“你等着,我订机票。”
五、接他回来那路,比去时长
易霜真来了。
她没化妆,背个帆布包,出站时一眼看见覃昱缩在柱子上,黑眼圈快掉到下巴。
她没骂,走过去把包挂他脖子上:“走,回家。”
覃昱低声问:“你不怕我输得裤衩都没了?”
易霜说:“裤衩我给你留着。人别丢就行。”
他们没坐商务车,坐公交转轻轨。覃昱一路靠着她肩,闭眼,睫毛一直颤。
到长沙是后半夜。
老覃和覃旺在机场高速口等着。老覃看见儿子,手抬起来像要扇,最后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按:“混球。”
覃旺递了瓶矿泉水:“你叔我当年在船上,也以为自己能掐会算。回来就好,别学我嘴硬。”
覃昱喝水,手抖得瓶盖拧不开。易霜替他拧开,塞他嘴里。
他喝了两口,突然问:“爸,我那房子月供,这月谁还的?”
老覃说:“我跟你叔凑的。不指望你还,先保住你别疯。”
覃昱没吭声。
车进城区,五一广场的灯还亮着。他看着熟悉的老街,突然觉得陌生。
“我赢了五百八十万那天,”他小声说,“觉得长沙太小了。今天回来,觉得长沙大得我快找不着门。”
没人接话。
车里只有橘猫在航空箱里喵了一声。
六、钱到底去哪了
回来后,覃昱关了南湖市场的门面半个月。
不是不想开,是不敢见人。
他算了笔账:
带去两万,中间陆续转回国内卡里两百万(说是“货款”),自己留着玩的那部分,第10天高点五百八十万,第11天剩三百一十万,第12天清零,还倒签了一笔周转筹码,折人民币九十多万要结。
也就是说:
他账面上“赢过”五百八十万。
真落袋的两百万,还在卡里,但其中一部分要拿去填周转窟窿。
自己随身玩没拿回来的,全没了。
时间花了十二天。
人赔进去的,是睡觉、胃口、对普通生活的耐心。
易霜把卡冻结了,只留一张他名下定期,存着那笔“干净钱”里剩下的六十万,设了不能提前取的年限。
她跟覃昱说:“这钱你别碰。哪天你又想‘再去两把’,我先拿这卡拍你脸上。”
覃昱点头。
他他妈是真点头,不是敷衍。
可夜里他还是醒。
闭眼就是牌。红蓝点数在天花板上转。他伸手摸枕头边,像在摸筹码,摸到的是易霜的手。
易霜不睡,陪他坐着。
有一回她问:“你后悔不?”
覃昱说:“后悔第10天没走。”
易霜说:“不对。你后悔的应该是,信了‘我能赢’。”
他愣了下,哭了。
不是嚎,是那种眼眶憋不住、顺着颧骨往下淌的泪。三十三岁的人,哭得像小时候被他爸揍完,躲巷子里不肯回家。
七、家里这关,比赌桌难
老覃那阵子不跟儿子同桌吃饭。
不是恨,是怕自己动手。
覃旺替哥哥跑前跑后,帮覃昱把周转的事走正规结清,没找地下换钱,没碰不干净渠道。他跟覃昱说:
“你这回算捡回半条命。有些人赢了钱,找人私兑,钱被扣了,人也被盯了,那才叫真没岸。”
覃昱问:“叔,我算赢还是输?”
覃旺想了想:“钱上你没输光,命上你输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看你肯不肯自己往回走。”
易霜那边,没提离婚,但提了三条:
第一,门面重新开,她下班来帮忙记账,不许再碰任何“概率生意”。
第二,手机装个监控她能看,不是查岗,是怕他半夜刷那些乱七八糟的群。
第三,以后再说“去见世面”,先跟她报备,她批准了才算。
覃昱全答应。
他爸老覃抽了半辈子烟,那阵子戒了。说:“我戒给你看。你连贪心都能戒,我怕啥。”
有天傍晚,覃昱在阳台晒衣服,看见楼下邻居遛狗,狗屎没捡,他以前会骂一句“没素质”。那天他没骂,盯着那坨屎看了半天,突然笑:
“以前我觉得两万块是天大的钱。现在看,能弯腰捡个狗屎、不被牌桌子叫回去,比五百八十万金贵。”
易霜在屋里喊:“你跟狗屎共情啥?下来吃饭!”
他应一声:“哎——”
那声“哎”,比在澳门喊“押庄”轻多了,可总算像活人了。
八、最悬的那一下
以为这就稳了?
没。
回来第三个月,覃昱半夜收到唐勇微信。
唐勇在澳门又“做起来了”,发来一张截图,数字模糊,话术老套:“昱哥,这边有新厅,给你留额度,来回报销,稳一点就走。”
后面还跟一句:“你那技术,不拿来用,浪费。”
覃昱盯着屏幕,手指头自己动了——点开键盘,差点回“多少起注”。
他猛地把手机扣桌上。
去卫生间,用冷水泼脸。泼了七遍。
然后他拿起易霜的手机,把自己微信调成“仅通讯录”,把唐勇备注改成“别回”,截图发给我,让我帮他写段话。
我帮他回的:
“唐勇,你是我表哥,我不骂你。但从此以后,你走你的概率,我扫我的狗屎。再提这事,我当没你这个哥。”
发完,他把手机递给易霜。
易霜看了,没夸他,只说:“行,碗你刷。”
他站在厨房刷碗,水龙头哗哗响。
刷到那只橘猫的碗,他停了一下,用手指头把猫粮渣抠干净,低声说:“你也别赌啊,乖。”
猫甩尾巴,不理他。
九、门面重新开那天下雨
南湖市场那条巷子,雨一落,青苔泛黑。
覃昱把卷帘门拉一半,挂个手写纸牌:“合页角阀螺丝,缺啥拿啥,钱扫码。”
老糜送来一筐橘子,说:“以后不叫你昱哥,叫你覃老板。”
覃昱笑:“别叫老板,叫覃师傅。”
有个熟客进来买地漏,认出他,小声问:“听说你去澳门赢了套别墅?”
覃昱低头找货,随口回:“赢过一阵风。风走了,我捡回条命。”
熟客没听懂,嘿嘿一笑走了。
傍晚收摊,他数钱。一天卖四百二十块三毛。
他一张张抚平,塞进铁盒。
易霜下班过来,拎着两份盒饭。两口子坐门槛上吃,雨丝斜着飘,橘猫蹲在里间货架顶。
易霜问:“今天想没想那边?”
覃昱嚼着饭,想了想:“想了三次。第一次看二维码,像筹码;第二次听雨点,像发牌;第三次……看你吃饭,不想了。”
易霜把鸡腿夹给他:“那就对了。饭比筹码香。”
他咬鸡腿,油顺着下巴流。
这一口,比澳门那晚落地窗前的香槟真。
十、后来他跟我说了句掏心窝的
有天半夜,他睡不着,叫我出来吃宵夜。
坡子街尾巴那家粉店,老板认得他,给他多加了酸豆角。
他搅着粉,突然说:
“哥,你知道最吓的是啥不?不是第12天吐那场。
最吓的,是第10天晚上,我站在玻璃前,觉得自己啥都能赢。
那时候我要是真买了机票,这故事就结尾了。可人一旦觉得自己‘能’,就再也听不见‘够’了。
赢五百八十万,是钩子。
钩子上挂的不是钱,是‘你以为你是例外’。
我差一点,就成了那个例外里的死鬼。”
我问他:“现在还差钱不?”
他摇头:“差。月供还得还十几年。可我现在怕的不是没钱,是再信‘快钱’。”
我又问:“要是有人跟你说,带他去,包回本,你去不?”
他筷子一顿,抬眼,眼白还是有点红,但稳了:
“我去他妈的。”
说完自己笑了。
粉店灯光黄,他笑得不好看,可像个人了。
十一、
这故事我没有给他编“后来暴富还清、夫妻恩爱、猫也发财”。
没有。
第二年开春,他门面房租涨了,利润薄得跟粉汤似的。
老覃腰疼犯了,覃旺帮着送了半个月药。
易霜有回加班回来,看见覃昱坐客厅,手里攥着张旧筹码——澳门带回来的纪念码,蓝色,没面值。
她没抢,也没骂。
覃昱听见她脚步,把筹码放进铁盒,和那天卖螺丝的四百二十块放一起,合上盖。
易霜说:“睡觉。”
他说:“哎。”
夜里他还是偶尔醒。
但醒了不再摸“筹码”,摸一下易霜的手背,确认自己是长沙坡子街这间老房子里的人,不是赌厅里那个飘着的鬼。
有回我代驾路过南湖市场,看见他蹲门口啃馒头,跟送货的小伙子唠嗑。
小伙子问:“昱哥,真赢过五百八呀?”
覃昱咽口馒头,指指头顶天:“赢过。第12天,天没塌,我先塌了。你记着——
天上掉钱,别张嘴接。
接一次,命就短一截。”
小伙子似懂非懂。
他拍拍手上馒头渣,起身拉卷帘门。
门半开半掩,里头灯亮着,货架摆得齐整。
长沙的雨又来了,巷子湿滑。
他没回头。
我后来再没问过覃昱“那五百八十万”的细节。
因为那数字早就不是钱了。
那是他拿十二天,跟人性赌剩下的一道口子。
口子没合上,也没烂透。
他每天用卖螺丝、还月供、刷碗、遛猫、给易霜留灯,一针一线缝着。
缝得不漂亮。
但针脚是活的。
人也是。
十二、春天那笔烂账
第二年春天来得晚。
三月里长沙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南湖市场那条巷子积水,覃昱门口垫了两块砖头,踩上去咯吱响。
门面房租涨了八百块,合同是年前签的,他当时脑子浑,没细看条款,签字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怕涨租,是那阵子看啥字都像筹码上的数字,八百块在他眼里跟八百万没区别,都是"可以输掉的量级"。
易霜把合同拍桌上,拿红笔圈出那行小字:"第二年租金随行就市上调不超过15%。"
"你算算,涨了多少?"她问。
覃昱拿手机计算器按了半天,报了个数字。
易霜说:"错了。是七百二。他多收你八十。"
覃昱愣了下,重新算,果然是七百二。他不好意思地笑:"脑子还是钝。"
易霜没笑:"不是钝,是你还没回来。眼睛看着数字,魂还在澳门那张绿呢子桌上飘着。"
这句话比他爸那巴掌狠。
他后来跟我说,易霜从不当面哭,也不当众骂他,但她那张脸,平静的时候比发火的时候可怕十倍。因为她不是生气,是失望——不是对他这个人失望,是对"他能不能真的回来"这件事,没底。
那八十块,他跟房东老刘掰扯了三次。老刘是个秃顶胖子,在巷子口开五金店二十年,以前跟老覃称兄道弟,见覃昱长大。覃昱去理论,老刘先是装糊涂,后来说:"小昱啊,你爸当年也在这条巷子混,我还能坑你?八十块就当请叔喝杯茶。"
覃昱说:"刘叔,八十块是您茶钱,可我媳妇算出来的,我不能装没看见。"
老刘脸一沉:"你这是信外人不信我?"
覃昱摇头:"不是外人内人。是账。"
最后老刘退了六十,扣了二十当"手续费"。覃昱没再争,拎着那六十块钱回来,搁在铁盒里。
易霜问:"六十?"
"六十。"
"行。"
就一个字,覃昱听了却像得了特赦令。
十三、老覃的腰和覃旺的账
四月初,老覃腰疼犯了。
不是普通的酸,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右腿从屁股到脚踝一条线地麻。社区医院拍了片子,医生建议住院做牵引,老覃不肯,说花钱。
覃昱知道后,把门面交给易霜,自己跑去医院排队挂号。长沙三医院的骨科专家号,早上六点就有人蹲,他排了两次才挂上。
医生看了片子,说要做个小手术,微创,打两个钉子固定,费用两万八。
覃昱没犹豫:"做。"
出来给易霜打电话,易霜问:"钱够不?"
"够。卡里那笔定期取一部分,利息亏了点,但能取。"
易霜沉默了两秒:"取吧。"
挂了电话,覃昱在走廊长椅上坐着,手里捏着缴费单。两万八,搁以前他眼都不眨——澳门一夜输赢都是这个数。可现在,他盯着那串数字,心里算的是:门面月租两千四,房贷三千一,水电煤气宽带加起来五百多,老覃手术两万八,易霜说猫该绝育了要八百……
他拿笔在缴费单背面列了张表,算完发现,取了定期,卡里剩不到三万。
三万块。
一个三十多岁、曾经"赢过"五百八十万的男人,手里攥着三万块,觉得沉甸甸的。
手术定在周五。
老覃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覃昱坐在床边削苹果,刀工烂,苹果皮断成一截一截。
老覃说:"别削了,浪费。"
"没事,练手。"
"你手抖啥?"
覃昱低头看,刀确实在抖。他放下刀,拿纸巾擦手:"爸,手术完你好好养。铺子那边我跟你旺叔说好了,他先帮着跑一阵。"
老覃闭上眼:"你旺叔也不容易。他那修理铺上个月被隔壁装修砸了半边,刚修好。"
覃昱一愣:"砸了?他咋没跟我说?"
"说了你咋办?你那三万块够你爸做手术就不错了。"
覃昱鼻子一酸。
他掏出手机给覃旺发微信:"叔,铺子的事我听我爸说了。您那边要缺人手,我白天能过去。"
覃旺秒回:"你管好你门面和老覃。我这破铺子死不了。"
隔了几分钟,又来一条:"对了,你那周转的尾款结清没?"
覃昱回:"清了。上个月最后一笔。"
覃旺:"那就行。别再碰那东西。你爸这回腰疼,有一半是气出来的。"
覃昱没回这条。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老覃闭眼睡着的脸,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六七岁,老覃骑三轮车拉客,他坐在后斗里,夏天晒得黢黑,冬天裹在军大衣里。有回老覃拉了一趟远活,回来给他买了根冰棍,自己舔都没舔一口。
那时候老覃的手,粗糙但稳。
现在那双手搁在被子上,青筋暴起,指节变形,指甲缝里还有以前搬货留下的黑渍。
覃昱伸手,轻轻把被角掖了掖。
十四、唐勇又冒头了
五月中旬,唐勇又来了消息。
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覃昱看到来电显示,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走到门面后间,接了。
"昱哥,最近咋样?"
声音还是那副腔调,热络里带着股子黏糊劲,像刚出锅的糖油粑粑,甜得发腻。
"还行。你呢?"
"我这边有个新路子。不是澳门了,东南亚那边开了新场,线上也能玩,不用跑那么远。你技术摆在那,线上操作更方便——"
"唐勇。"
"嗯?"
"我跟你说过,别再提这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昱哥,我不是拉你下水。我是真觉得可惜。你那手感,我见过,百年难遇。你放着不用,跟暴殄天物有啥区别?"
覃昱靠在货架上,后脑勺抵着铁皮,凉的。
"唐勇,你听好。我那不是手感,是运气。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我用完了,剩下的全是债。"
"你那是没找对地方——"
"我说完了。以后别打我电话。"
他挂了。
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大概十分钟,唐勇又打。他没接。接着是微信,一条接一条:
"昱哥你别这样。"
"我知道你回来后手紧,我这不是帮你吗?"
"你那门面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十年都翻不了身。"
"线上这个安全,我试过了,提现快。"
"你考虑一下,不勉强。"
最后一条是转账:五千块。备注写着"先试试水"。
覃昱盯着那个转账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
五千块。够交一个月房贷加房租。够给老覃买半个月的药。够易霜买件像样的换季衣服。
他拇指动了。
不是点"收款",是点"退还"。
退还原因他选了"其他原因",手打四个字:断了吧。
发完,他把唐勇拉黑了。
不是第一次拉黑。之前拉过两次,都被唐勇换号加回来。这次他学乖了,直接把陌生来电也设了拦截。
晚上易霜下班,他跟她说:"唐勇又找我了。"
易霜正在换鞋,脚顿了一下:"说啥?"
"老一套。线上场,让我试水。"
"你咋回的?"
"拉黑了。转了五千,我退了。"
易霜换好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
就一下。
像老覃那巴掌,轻,但落到了地方。
十五、老糜的餐馆和那顿饭
六月,老糜的餐馆出了事。
不是大事,但够闹心。餐馆在侯家塘,做夜宵,口味虾和烧烤。有天晚上来了桌客人,喝了酒闹事,砸了张桌子,还把服务员小姑娘吓哭了。老糜报了警,人抓了,赔了两千块,可小姑娘不干了,辞职。
老糜一个人忙不过来,找覃昱帮忙。
"就晚上,七点到十一点,帮着端盘子收桌子。按小时算,二十块一小时。"
覃昱想都没想:"行。"
易霜有意见:"你白天守门面,晚上去端盘子,身体扛得住?"
"扛得住。反正晚上门面也没人,闲着也是闲着。"
"不是闲不闲的问题。你才回来多久?别又把自己逼到那个状态。"
覃昱明白她怕什么。怕他累狠了,脑子又飘,又觉得"日子没意思",又想找刺激。
他坐下来,拉她的手:"霜霜,我不是去赌,是去干活。干活跟赌博的区别是啥?是干完活,兜里多了几十块,心里踏实。赌博是兜里多了几万,心里发虚。"
易霜被他逗笑了:"就你道理多。"
"那我去?"
"去吧。别超过十点。"
老糜的餐馆叫"糜家夜宵",门面不大,六张桌子,夏天摆在人行道上再加四张。覃昱去了头几天,手生,端盘子差点摔了两次。老糜骂他:"你这手是绣花用的?"
"你这盘子比筹码沉。"
老糜愣了下,然后哈哈大笑:"行,你这句值一杯啤酒。"
干了一周,覃昱发现一个事:夜宵摊是个小社会。来的人三教九流,有附近工地收工的工人,有加班完的程序员,有吵完架出来冷静的小情侣,有喝大了搂着电线杆吐的白领。
他端盘子的时候,听他们聊天,听他们吹牛,听他们抱怨老板、抱怨房价、抱怨老婆。有一回,两个小伙子喝高了,一个说:"我要有五百万,立马辞职去环游世界。"另一个说:"你要有五百万,先还花呗。"
覃昱在旁边擦桌子,差点笑出声。
有天晚上快收摊了,来了个穿西装的中年人,领带歪着,一个人坐角落,点了份炒粉,要了瓶啤酒。
覃昱端过去,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问:"老板,你这附近有地方能……玩两把不?"
覃昱手一紧,盘子差点歪。
"没有。附近只有麻将馆,十块一局。"
那人哦了一声,低头吃粉。
覃昱转身走开,走到后厨,靠在门框上,深呼吸了三下。
老糜在串肉串,看了他一眼:"咋了?"
"没事。刚才那人问赌博的事。"
老糜手没停:"这种人多了。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脸都白了。"
覃昱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凉的。
那天收工后,老糜递给他八十块钱——四小时的工钱。他接过,没数,直接塞口袋。
老糜说:"你以前在澳门,一把下去,八十块连个水花都没有吧?"
"别说以前。"
"行,不说。但你记住,这八十块是你端了二十盘菜、擦了六张桌子挣的。它不烫手。"
覃昱点点头。
十六、橘猫和那件事
七月,橘猫真出事了。
不是绝育的事。绝育早就做了,八百块花得值,猫回来第二天就能吃能睡,跟没事猫一样。
出事是猫跑了。
那天易霜下班忘关厨房窗户,猫从防盗网缝隙挤出去,不见了。
覃昱发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他在门面收摊回来,进门喊猫,没应。找了一圈,厨房窗户开着,防盗网有个豁口——之前就松了,一直没修。
他给易霜打电话,声音都变了:"猫没了。"
易霜正在加班,听完沉默了几秒,说:"我马上回来。"
两个人分头找。巷子里、车底下、垃圾桶后头、隔壁院子、楼顶天台。长沙的夏夜闷热,蚊子跟轰炸机似的,覃昱光着膀子,拿手机电筒照,一边喊"咪咪"。
邻居被吵出来,有人帮着找,有人说"橘猫好找,胖成那样跑不远"。
找到十一点,没影。
易霜坐在楼梯口,眼眶红着,不说话。
覃昱蹲在她面前:"别急。它认路,可能自己回来。"
"它从没出过门。"
"猫认家。"
第二天一早,覃昱在巷口贴了寻猫启事,手写的,画了只橘猫的简笔画——画得丑,但能看出来是只胖猫。留的电话是易霜的。
贴完启事,他回门面开门做生意。坐了一上午,一个客人没有。他盯着门口那两块砖头,脑子里转的不是生意,是猫。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大半年,真正牵挂的东西变了。以前在澳门,他眼里只有牌和筹码。回来后,先是怕,然后是熬。现在,他怕的不是自己飘走,是身边这些活物——老覃的腰、易霜的脸、猫的命——这些东西,比五百八十万实在,也比五百八十万脆弱。
下午两点,电话响了。是巷尾卖水果的刘婶:"小昱,你家那大橘在我家空调外机上趴着呢,你快来。"
覃昱骑着电动车冲过去,看见猫果然缩在刘婶家窗外机顶上,毛炸着,一脸委屈。
他搬了把梯子爬上去,猫看见他,喵了一声,跳进他怀里。
回家给易霜报信,易霜在电话那头哭了。不是嚎,是那种憋了一天的、松了口气的哭。
当天晚上,覃昱把防盗网豁口拿铁丝拧死了。拧完坐在厨房地上,猫趴他腿上打呼噜。
他摸着猫的肚子,跟易霜说:"这猫比我有福气。丢了有人捡,我丢了,没人捡。"
易霜正在洗碗,背对着他说:"你没丢。你在这呢。"
十七、覃旺的修理铺和一台旧电机
八月初,覃旺的修理铺接了笔大活。
一台工地的搅拌机电机烧了,拖过来修。那电机比覃昱还高,拆开里面线圈全糊了,得重绕。覃旺一个人搞不定,叫了覃昱帮忙。
覃昱白天守门面,下午四点关门后过去。修理铺在河西一条老街上,门脸破旧,墙上挂着"覃记电机维修"的铁皮牌子,漆掉了大半。
覃旺蹲在地上拆零件,满手油污。看见覃昱来,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工具架:"拿扳手,十七号的。"
覃昱找了半天才找到。
"你眼睛是摆设?就在你鼻子底下。"
"叔,我这眼睛是看螺丝的,不是看扳手的。"
覃旺哼了一声。
两个人干了三个晚上,把电机线圈重绕了,浸漆烘干,装回试机。电机嗡嗡转起来那刻,覃旺脸上露出这几个月来第一个真笑。
"成了。"
覃昱也笑:"叔,这活多少钱?"
"一千二。材料费另算,净挣六百。"
"六百,干三天。"
"嫌少?你门面一天也挣不了多少。"
"没嫌。六百块,踏实。"
覃旺拿脏手拍了拍电机外壳:"小昱,你知不知道我为啥让你来帮忙?"
"缺人手呗。"
"缺人手是假的。我是想让你摸摸这些铁疙瘩。这东西沉,搬不动就是搬不动,不会骗你。不像那桌上绿呢子,赢了让你觉得自己能搬山,输了让你觉得自己连根针都拿不起。"
覃昱没说话。
覃旺站起来,拿毛巾擦手:"你爸那腰,好得慢。医生说再犯一次就得长期养。你那门面,我看也就那样了,南湖市场整体在走下坡,明年说不定拆迁。你得想想后路。"
"啥后路?"
"学门手艺。修电机、修家电、修水电,走到哪都饿不死。你脑子不差,就是以前用歪了。"
覃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澳门摸过筹码,回来后拧过螺丝、端过盘子、削过苹果、拧过铁丝。哪样都比筹码沉。
"叔,你教我?"
"教你可以。学费一千。"
"一千?"
"材料损耗。你拆坏的东西算我的,但你得赔个本。"
覃昱笑了:"行。一千就一千。"
十八、中秋那顿饭
八月十五,中秋。
老覃出院后恢复得还行,能下地走,但干不了重活。覃旺把修理铺的活减了,每天上午开门,下午关门回去陪老覃下棋。
易霜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买了月饼、柚子、螃蟹。覃昱说:"买那么多吃得完?"
"你爸你叔都在,还有老糜。人多。"
果然,中秋当晚,一桌坐了六个人:老覃、覃旺、覃昱、易霜、老糜,还有隔壁邻居王伯——一个独居老头,儿女在外地,每年中秋覃家都叫他。
螃蟹是易霜蒸的,蘸料是覃昱调的。老覃喝了小半杯白酒,脸红扑扑的。覃旺跟老糜划拳,输了罚酒,赢了解馋。
吃到一半,老覃突然放下筷子,看着覃昱:"昱伢子。"
"嗯?"
"爸跟你说个事。"
屋里安静下来。
"你那房子,月供别硬扛了。你妈留下的那笔定期,本来是留给你娶媳妇的,后来你娶了,就一直没动。我跟你叔商量了,取出来帮你还一部分贷款。你轻装上阵,好好过日子。"
覃昱愣住了。
他妈是五年前走的,乳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走之前把一张存折塞给老覃,说:"给小昱留着,别让他知道。"
老覃一直没动那笔钱。不是舍不得,是不知道怎么给。直接给,怕儿子觉得是施舍;偷偷存着,又怕自己哪天也走了,钱变成数字。
覃昱眼圈红了。
"爸,那钱是妈的——"
"你妈在的时候就说,钱是给活人用的。你活着,比钱重要。"
覃旺在旁边补了一句:"别矫情了。你爸憋了五年才说出来,你再推,他今晚睡不着。"
易霜在桌下捏了捏覃昱的手。
覃昱端起酒杯,给老覃敬了一杯:"爸,谢谢。"
就三个字。
老覃喝了酒,摆摆手:"少来这套。吃完去洗碗。"
全桌笑了。
王伯说:"老覃,你这儿子,以前我看着悬,现在看,稳当了。"
老覃哼了一声:"稳当个屁。能不飘就行。"
窗外月亮很圆,长沙的夜空难得干净。橘猫蹲在窗台上,盯着月亮看,尾巴一甩一甩。
覃昱夹了块蟹黄给易霜:"吃。"
易霜说:"你吃。你瘦了。"
"没瘦。结实了。"
确实结实了。这半年端盘子、拧螺丝、修电机,肩膀宽了,手上茧子厚了,眼神没以前飘了。
老糜喝了酒,话多,突然说:"昱哥,我那餐馆缺个合伙人,你要不要考虑?不用出钱,出人力。晚上你去帮忙,年底分红。"
覃昱看了眼易霜。
易霜说:"你自己拿主意。"
覃昱想了想:"行。但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赚了钱,先还我爸那笔。"
老糜大笑:"成交!"
十九、十月那场雨和那个梦
十月中旬,长沙又下雨。
这场雨比春天那场大,连着下了五天,南湖市场那条巷子彻底成了河。覃昱门口垫了四块砖头,还是踩一脚水。
门面生意惨淡。下雨天没人装修,没人买螺丝合页。他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覃旺给的《电机维修入门》,看线圈绕法。
晚上去老糜餐馆帮忙,人也不多。天冷了,夜宵旺季还没到,只有零零散散几桌。
他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突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在澳门。那张绿呢子桌,筹码堆成山,他面前五百八十万。旁边站着唐勇,笑着说:"押吧,这把你赢。"
他伸手去拿筹码,手穿过筹码,啥也没抓住。低头一看,自己两手空空,桌上摆的不是牌,是螺丝、合页、角阀——他门面里卖的那些东西。
他醒了。
凌晨三点,老糜的餐馆已经打烊。他骑电动车回家,雨小了,路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金。
到家,易霜睡了。橘猫在床尾蜷着。
他轻手轻脚躺下,没闭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牌,只有一道去年漏雨留下的水渍。
他伸手摸到易霜的手,攥了一下。
易霜没醒,手指头动了动,回握了一下。
就一下。
覃昱闭上眼,这次没再做梦。
二十、冬天的事
十一月,长沙入了冬。
覃昱的电机维修手艺见长了。覃旺开始让他独立接小活——电风扇不转、洗衣机漏水、电饭煲跳闸。头几单他修得慢,但仔细,客人满意。
有天一个老太太拿来一台老式收音机,说孙子想听,不响了。覃昱拆开一看,里面电容漏液,腐蚀了电路板。他拿酒精擦了半天,换了个电容,收音机响了,滋啦滋啦播着戏曲频道。
老太太掏出五十块钱,他没收:"您拿走吧,小毛病。"
老太太非要给,他推不过,收了十块。
回来跟覃旺说,覃旺点头:"对。十块是心意,五十块是买卖。你现在要的是手艺的名声,不是那四十块。"
门面生意也在慢慢变。五金批发不好做了,他开始兼做水电安装的小单子。有人来买角阀,顺口问"能不能装",他说"能",然后跟着去人家家里,拧管子、接龙头。一天跑三四家,挣的比卖货多。
易霜说:"你这是从坐商变行商了。"
"啥意思?"
"以前等客来,现在自己找活。进步了。"
老覃的腰好多了,能慢慢走,但医生说不能干重活。他每天上午去菜市场帮人看摊,下午回来跟王伯下棋。有一回覃昱路过菜市场,看见他爸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几捆葱,跟人唠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覃昱站在巷口看了会儿,没过去。
他怕自己一过去,老覃又要装出一副"我没事"的样子。不如让他自在待着。
二十一、年底算账
腊月二十八,覃昱坐在门面里,拿了个本子算账。
这一年,门面五金批发加水电安装,净收入七万八。老糜餐馆分红,一万二。电机维修接私活,六千。合计九万六。
支出:房贷三万七,房租两万八(涨租后),老覃医药费一万二,日常开销三万出头。
收支相抵,剩了大概一万块。
他看着那个数字,在本子底下写了一行字:
"去年今日,我手里转过五百八十万。今天,我手里剩一万块。但今天我睡得着。"
合上本子,他拿钥匙打开铁盒,把那一万块现金放进去。铁盒里还有那枚蓝色筹码,静静躺在四百二十块钱上面。
他没动筹码。
易霜推门进来,拎着年货——对联、福字、腊鱼腊肉。
"算完了?"
"算完了。挣了九万六。"
"不错。比去年强。"
"去年是负九十多万。"
易霜白了他一眼:"少提。"
两个人贴对联。覃昱踩凳子,易霜在下面扶着。贴歪了,易霜说往左,他往右,两个人掰扯半天,最后还是歪的。
"算了,歪就歪吧。"易霜说。
"歪的吉利。正了反而假。"
除夕夜,老覃、覃旺、覃昱、易霜、老糜、王伯,又凑一桌。今年多了个新面孔——老糜餐馆新招的服务员小周,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从乡下出来打工,过年不回家。
小周拘谨,不敢动筷子。易霜给她夹了块鱼:"吃,别客气。"
小周小声说:"谢谢姐。"
老覃喝了酒,话多,讲起以前拉三轮车的往事。覃旺在旁边拆台,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跟说相声似的。
覃昱坐在那儿,看着这桌人。老的老,少的少,穷的穷,凑合的凑合。没有五百八十万,没有金碧辉煌,没有落地窗和冷气。只有一盏白炽灯,一桌家常菜,几杯便宜酒,和窗外远远的鞭炮声。
他端起杯子,敬了一圈。
"谢谢大家。今年没出事。"
老糜笑骂:"你这敬酒词够丧的。"
覃昱说:"丧点好。丧点说明还在。"
尾声(续)
年后,覃昱把门面招牌换了。
旧的"昱鑫五金"摘下来,换成新的:"覃记水电五金维修"。
字是覃旺写的,毛笔字,丑,但有力。
他还是会在半夜醒。醒了不再摸筹码,也不摸易霜的手——易霜说你再摸我手我揍你。他改成摸手机,打开计算器,随便按几个数字,然后关掉。
有天我问他为啥按计算器。
他说:"确认自己还在算账,不是在下注。"
我听懂了。
他现在的生活,说好听点是"重新开始",说难听点是"从头再来"。三十五岁的人,干着二十岁就能干的活,挣着勉强糊口的钱,背着房贷,养着老爹,守着媳妇和猫。
可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以前是飘的,像澳门赌场里那些没根的灯,亮得刺眼,一关电就黑。现在是沉的,像南湖市场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淋了无数遍,被鞋底磨了无数遍,不亮,但踩着稳。
有回我去他门面买角阀,看见他蹲在地上给一个老大爷修水管。手上全是锈,脸上全是汗,嘴里还跟老大爷唠着:"您这管子老化了,光换角阀不行,得整段换。我给您算便宜点,人工收八十,材料另算。"
老大爷说:"小师傅,你人好。"
覃昱笑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拧。
我站在门口等他。
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他穿件旧T恤,后背印着"南湖五金"四个字,褪了色。
我突然想起他在澳门那晚,站在落地窗前,风把窗帘吹起来贴他背上。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赢世界。
现在他蹲在地上修水管,世界没赢他,他也没赢世界。
但水管修好了,不漏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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