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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表弟大专没念完,去当了两年兵,回来找活儿干那会儿,我才看明白这条路适合哪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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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人才市场门口给我打电话,就一句话,姑,我兜里还剩六百多了。

那年他二十四,退伍回来第五个月,工作没着落,学籍也没续上。他妈在电话里哭,他爸蹲院子里抽烟,一晚上没进屋。

我赶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小旅馆的床沿上,退伍证和一张皱巴巴的体检表摊在床上,人盯着墙角发呆。屋里有股泡面味,桌上三个空桶。

我先问了他一句最要命的话,复学的事你办了吗。

他愣了半天,反问我什么复学。

那一瞬间我心里就凉了半截。他在部队待了两年,回来快半年,没人告诉过他,他那个大专的学籍还给他留着,留着是有期限的。

这事得从头捋。他当年考上的那个大专,在省城,念的是会计。大一念完那个暑假,他爸在工地上把腰摔了,家里一下断了进项。他回来说不想念了,去当兵,一能挣钱,二省了学费,三听说退役回来有补贴。

他妈不同意,觉得当兵是没出路的孩子才去的。他跟我商量,我那时候也糊里糊涂,只觉得当兵总比在宿舍打游戏强,就说去吧。

现在回头看,我们全家在那年夏天,没有一个人搞清楚大学生入伍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不是谦虚,是真的一个都不懂。他去武装部报名,人家问他是从学校所在地入伍还是回户籍地入伍,他想都没想,说回老家,离家近。

就这一句话,后来差出了好几万块钱。

他去部队之前,学校那边的手续是他自己跑的,填了张表,说是保留学籍。他也不知道那张表有多重要,回来的时候找不着了。学费那边,国家有个学费补偿代偿的政策,像他这样的在校生入伍,学费可以先免后补,一年最高补八千,他也不知道,他以为当兵就得自己掏学费,还专门管他妈要了一年的学费打过去。

他妈把钱打过去的第二天,他坐上了去部队的火车。

两年里他跟家里联系不多,部队管得严,手机定时发放。过年视频,他黑了,也壮了,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部队伙食好,让家里放心。第二年年底,他打电话回来,说有个机会可以留队,转军士,转了就是拿工资的职业军人,一个月收入不低,还交保险。

他爸在电话这头急了,让他必须回来把书念完,说家里砸锅卖铁也得把这个大专念出来,没文凭以后连门都摸不着。

他挂了电话,想了三天,回来了。临走的时候班长拍他肩膀,说小子你这一步走错了还是走对了,十年以后你自己就知道。

后来证明,这句话两个人都说中了,一半对一半错。

退伍那天他领了一笔钱,具体数目他没细说,反正加上地方给的一次性经济补助,再加上这两年家里领的优待金,零零总总是一笔不算小的数。这里头又有个坑,他们那批兵,同样的军龄,同样的岗位,退伍的时候到手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原因就是入伍地不一样,从省会城市入伍的,优待金标准比我们县高出好几个档。

他有个战友,家是隔壁市的,当年从学校那边应征,光两年的家庭优待金就比他多拿不少。两个人退伍后坐在小饭馆里对账,对完谁都没说话,各自闷头喝了一杯。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一层东西。同样的路,入口的一个选择,出口的钱就不一样。可这种事,没人提前告诉你,武装部的同志每天接待那么多孩子,不可能一家一家把账算给你听。

回来头一个月,他雄心勃勃,觉得部队锻炼出来的身体和纪律,找个工作还不简单。

现实很快给了他一闷棍。

他投简历,简历上学历那栏写什么成了大问题。大专没毕业,写大专是造假,写高中又不甘心。写了“大专肄业,服役两年”,投出去几十份,回来的回复屈指可数。有一家小公司让他去面试,做仓库管理,人事的小姑娘翻着他的退伍证看了两眼,问他有没有仓库经验,他如实说没有,对方笑笑,说我们再联系。

再联系就是没戏。

他后来去工地干了一个月,一天能挣两百多,他爸知道后在电话里吼他,说你当兵两年就是为了让腰跟工地这帮人一样提前报废吗。

吵完,他爸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帮着看看。我这才开始正经研究这件事,一研究,后脊梁一层汗。

第一个发现就是学籍。他那种在校生入伍的情况,学校要给他保留学籍,退役后两年内都可以申请复学,超过期限就视为自动放弃。他退伍回来已经快半年了,两年期限过了小一半,而他要办复学,得有当年的录取材料、入伍证明、退役证明,一环扣一环,缺哪环都卡住。

第二发现更让我坐不住,是钱的事。他的学费不光不用自己掏,国家还有资助,复学以后有相应的助学金政策,具体标准各校不一,但意思很明白,像他这种家庭条件的孩子,念完这两年半,家里的负担比他退学前还轻。

还有第三样,是他根本不知道的一条大路。专科生退役复学,把大专念完拿到毕业证之后,可以免试读专升本。免试,就是不用挤那根独木桥,退役军人有专门的通道。这条政策他要是早点知道,整个人对未来的盘算都得变。

可当时最大的问题不是政策没有,是没人告诉他。

学校的教务处他打电话问过一次,接电话的老师公事公办,让他先去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开证明。退役军人事务局那边又让他先跟学校确认学籍状态。两个部门互相踢,他跑了两趟,火气上来了,回来把材料一摔,说不念了,念个书比当兵还难。

我第二天拽着他又去了。这回我学乖了,去之前把所有材料按清单备齐,录取通知书复印件、退出现役证、入伍批准书存根的编号、身份证户口本,一样不落。到了退役军人服务站,接待我们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翻材料的时候随口问了句,你是大学生士兵?

他说对。

她抬头又看了他一眼,说那你这情况能办的事可多了,你知道吗,你复学不光保留学籍,还能申请转专业。

他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地上。

转专业。他当年是被调剂到会计的,数学烂得惨不忍睹,大一挂了三门,这也是他当年想退学的半个原因。政策里写得明明白白,退役复学的大学生士兵,经学校同意可以转到同校其他专业。他要是知道这个,退伍回来第一天就该直奔教务处,而不是在人才市场门口挨人事的白眼。

那天从服务站出来,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问我,姑,这些事,怎么没一个人跟我说。

我没答上来。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是这种信息散落在各个部门的文件里,每一份文件都没错,可它们从来不会自己走到一个二十出头、没念完大专、刚脱下军装的孩子面前。

办手续的过程我不细写了,反正来回了五六趟,盖了七八个章。值得写的是过程中撞见的另外两件事。

第一件,是在服务站排队的时候,前头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拿着一沓材料在咨询职业技能培训。免费的那种,退役军人可以报名学电工、焊工、挖掘机,考证的钱也由专项经费出。他当兵八年退伍, age摆在那儿,学历初中,回来干过快递干过保安,一直没着落。工作人员给他登记的时候他一直搓手,说早知道有这个,我头一年就该来,白在外头漂了一年。

第二件,是在学校教务处,碰上另一个来复学的男生,比表弟小一岁,人家是念完大二去入伍的,材料齐全,手续一次过。俩人在走廊里聊了几分钟,那男生问他,你退伍费到手多少,报了个数,那男生说你的怎么比我的少这么多。一对,又卡在入伍地上。这已经是表弟第二次因为同一个信息差跟人比出落差了。他那天没说什么,回宿舍的路上抽了两根烟。

复学办下来之后,新的问题又来了。他这届复学的,插班跟原专业念,会计他实在啃不动,转专业申请交上去了,批下来转到机电一体化。转过去要补的课不少,他二十四岁坐在一群十九岁的孩子中间上课,头一个月浑身别扭,下了课就给我发消息,说他像个傻子。

我让他忍着。这钱这机会,是他拿两年青春换来的,别扭三个月能换一条路,划算。

中间插一段他的钱的事。他退伍带回来那笔钱,他战友里有人两年折腾没了。有个跟他同一批退伍的老乡,拿退伍费买了辆二手的车,又跟人合伙搞什么直播带货的加盟,加盟费交出去,货压在手里,半年赔了个底儿掉,现在在别人店里打工还债。那老乡来借钱的时候,表弟没借,他妈说他冷血,他跟我讲,姑,不是我不借,他那钱赔的不是运气,是他压根不知道钱要怎么个花法,我借他,是害他。

这话从一个大专都没念完的孩子嘴里出来,我当时愣了一下。

部队给他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所有人想的都多。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喊口号的东西,是他两年里见过太多人怎么管钱、怎么规划、怎么在信息不对称里吃亏,他自己把账算明白了。

时间往后走。他把大专念完那个夏天,办了两件事。一件是专升本免试入学的报名,政策要求应届专科毕业的退役大学生士兵,他赶上了,材料交上去,审核,公示,录取。另一件,是他偷偷去报了个名,市里事业编面向退役大学生的定向岗位,还有消防员的招录。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因为这俩事把这条路的底牌彻底掀开了。

定向岗位是这么回事。事业单位、国企、专职消防队这些单位招聘,有的岗位明确要求退役军人报考,普通人不能报。等于把一条赛道单独划出来,赛道里只有跟他一样穿过军装的人。竞争人数从几千变几十,这不是走后门,这是白纸黑字写在招考公告里的。

他考消防员那次,体能测试那一关,单杠、折返跑、负重,跟他同场竞技的一帮社会青年,刷下去一半以上,他轻松过线。监考的老师多看了他两眼。两年部队的底子,在这一刻变成了实打实的分数。后来他进了消防队的名单,干了一段时间,又碰上事业单位定向招录的公告,他再考,考上了。

他现在在县里一个事业单位,收入说不上多体面,但五险一金齐整,逢年过节有米面油,他妈在亲戚群里说了无数遍。

故事写到这儿,好像该总结了,该喊口号了。但我要写的恰恰是反过来的部分。这条路,不是人人都适合,栽在这条路上的人,我亲眼见的不止一个。

他有个初中同学,跟他前后脚入伍的,那人去部队纯粹是被家里赶去的,在学校天天打游戏,爸妈管不住,寻思部队替他们管。结果那孩子在部队待了不到一年,态度散漫,处分背了两个,提前退了。回来以后更没人管得住,退伍费一年多挥霍完,现在在县城晃。他爸妈逢人就说部队把孩子毁了,可明眼人都清楚,部队没毁他,部队只是把一个本来就没立起来的孩子,原样还了回去。

还有一类人也不适合,就是指望部队当避难所的。成绩不好、不想找工作、家里催得紧,就跑去当两年兵躲一躲。这种人退伍那天,所有问题原封不动等在军营门口,两年时间只会让问题利息涨得更高。表弟班里有个复学的同学就是这样,当兵是为了躲挂科,复学之后接着挂,毕业证到现在还没拿到手。

那这条路到底适合什么样的人,我是从他这两年半里一件一件的事里抠出来的。

适合第一种,家里供不上、自己能吃苦的。学费补偿加助学金加津贴,等于国家替他念完了书,他拿两年纪律换了一个重新入场的资格。

适合第二种,学历卡在门槛上、考学没把握的。免试专升本和定向招录这两个通道,对成绩平平的孩子来说,是硬碰硬的独木桥旁边的一条便道,便道不是不收费,收费是那两年,但对很多人来说,那两年本来就是他们自己要蹉跎掉的时间。

适合第三种,身体底子好、吃得了约束的。部队的纪律对自律的人是加持,对散漫的人是酷刑,这一点没有中间地带。

不适合的也说三样。想靠这两年逃避现实的,身体有硬伤瞒报上去的,还有把退伍费当横财打算挥霍的。最后这类,我见的那位加盟赔光的老乡,就是活教材。

写到这儿还剩一件事,我一直没讲,是他退伍那年冬天的事。那年过年,家里亲戚聚,有个长辈当着一桌子人问他,当兵两年耽误了念书,划不划算。他夹了一筷子菜,没抬眼,说等我把研考了您再问我一遍。

他复学之后走的是退役大学生士兵考研的专项计划,每年有单独的名额,分数线单划。这个政策也是他退伍半年之后,我在网上一个退伍军人的帖子里翻到的,翻到那天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把手机还我,去阳台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跟他妈要了一百块钱,第二天去打印店,把研究生招考的专项计划文件打印出来,用夹子夹好,压在了宿舍书桌的玻璃板底下。

他现在研二了。上个月回家,他站在他家院里跟他爸拔院子里的草,他爸腰不好,蹲不下去,他蹲着,一垄一垄地拔。我站在门口看他,二十四岁那年蹲在人才市场门口打电话的孩子,和眼前这个二十七岁、知道每一步该往哪儿走的人,中间隔着的不是两年部队,是一堆没人告诉过他、他自己一点点撞出来的信息。

前几天他给我发消息,说他们服务站来了个新退伍的孩子,跟当年的他一模一样,学籍悬着,政策不懂,材料攥在手里不知道该往哪个窗口递。他把那孩子拉住,坐下来,一张纸一张纸给人家列清单,列完了问人家一句,你入伍地选的哪儿。

那孩子说,老家。

他盯着清单看了几秒,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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