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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金陵初行 | 作者 王子文

云初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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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金秋十月,苏北平原的晚稻染着一层浅黄色,风掠过田野,漫着谷物成熟的清香气。那年,一项任务把我引向省城金陵。省委许书记要了解徐州地区社队企业的发展情况,需要呈报一份汇报材料。该任务层层传递,由省委传到地委,地委安排到了县委,最后县委安排到了我们公社,执笔写材料的担子落到了我的肩上。

那个年代的社队企业(一九八四年改称乡镇企业),是指公社和大队及生产队所办的企业,是乡村泥土里刚冒出来的新芽,前路朦胧,满是摸索。地区社队企业局一位副局长和一位科长,县委办公室一位副主任和秘书,一同来到公社,住在招待所,和我们共同梳理实情,理文章思路,定材料柜架,之后由我执笔整理材料。把社队企业的状况,创办产业的热忱,因地制宜,利用资源,适应市场,经营策略,解决剩余劳动力,促进集体经济发展等写进文稿。 那时公社的社办企业,主要有水泥厂、黄沙场、砖瓦厂、塑料厂,机械厂、农具厂、拖拉机站、棉织厂、柳编制品厂、制糖厂等企业。

初稿写成后,我专程送到县委办公室审核,几番修改,终于定稿。材料大概有六七千字的样子,文稿没有打印,是我用复写纸誊抄的。县委办主任对我说:材料通过了,劳烦你把材料送到省委去吧。那个年代,没有传真,只能由人亲手呈送。县委办公室负责机要的黄秘书,为我开具了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介绍信,那便是去省委机关的通行证。

去省城南京, 是我人生首次独自远行。我回来向领导汇报后,领导安排我尽快动身出发。我买了一张晚上七点多钟的普通硬座火车票,按规定普通人不能享受卧铺待遇。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碾着沉沉的夜色,过了徐州便向南行驶,经过安徽省符离集、蚌埠、明光等站点,车到符离集站一停,站台上多处卖烧鸡的叫卖声传进车箱。有旅客打开车窗递钱购买烧鸡,配上小酒,休闲地喝着。列车坐椅坚硬,我将材料抱在怀里,生怕丢了,不敢深眠,心里装着奉命的重要事项,一想到这份亲手誊写,带着复写纸印痕的材料,将要呈送到省委书记面前,书记看到我的字迹,我的心里自然生出荣幸与自豪。

大概凌晨五点钟的样子,火车驶入南京站。天气尚早,城市还没有苏醒,满城透明的灯光,公交没有运行,也不见出租车的影子。我知道省委办公地址在北京西路,便沿着路从东向西行走。路灯明亮,宽敞的道路上没有车辆也无行人,两旁行道树高挺翠绿,在路灯照耀下,枝叶分外清晰。步行大概一个小时。到了省委大门口,还未到上班时间。我便在门外路旁散步等候,观察省委大门的模样和动态。大门向南,威武壮观,右侧挂着“中国共产党江苏省委员会”的牌子,站岗的武警战士,戴着白色手套,身姿挺拔。不时有几辆两头平平、款式单一的轿车进出,后来我听说那是上海牌轿车。

那时机关是八点钟上班,上班后我把介绍信拿给传达室工作人员看。我说是向省委报送材料的,工作人员便拔通了省委办公厅的电话,落实确有此事,给我开了张会客单,指引我进入院内,到东侧的一栋楼。进入门厅,上到二楼一间办公室,说明来意,我拿出介绍信和材料及会客单,接待我的是一位中等身材的女士,三十来岁,穿着朴素大方,语气温和沉静。她接过会客单,在上面接待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撕下一联递给我,我才知道她叫惠明。她轻松平静的说,近期许书记在调研苏北地区社队企业发展状况,材料会转呈许书记阅看。接着她体恤地问我住宿安排,建议去307招待所吧。我知道那是省委的招待所,比较高档,我便婉言推辞,我说在附近普通招待所就行,她体谅我的想法,开了一张去大方巷招待所的住宿介绍信。后来知道,这个也是省委机关的招待所,大众化的普通房间,在鼓楼广场北面,中山北路的西侧,是民国时期的老式建筑,楼梯都是实木的。

走出省委大院,沿着北京西路向东。道路两旁挺立着我第一次见到的树木。树叶苍劲常青,路人告诉我,那种树木叫雪松,晨光映在细密的松针上,青翠鲜亮。几年之后,雪松树被定为南京市市树。

漫步金陵街巷,满目皆是不曾遇见的风物。第一次见到女士脚登高跟皮鞋,步履轻盈,第一次听南京人讲话口音,语调婉转温润,第一次见到有线电车,车顶拖着长长的电线在行驶,一路叮铃作响,第一次乘坐电车公交,目睹车窗外流动的街景。那时,新街口一带还没有高楼,后来名动全国的金陵饭店还没有建。

办完公事,心里还揣着两份牵挂。次日,我去新街口向西的汉中门附近南京中医学院(现称南京中医药大学)看望求学的本家侄儿。他住的学生宿舍是筒子楼,我来前知道他正在备考研究生,听说他英语科目成绩偏弱,专门在新华书店给他买了一本英汉小辞典,盼他考研能顺利过关。他毕业后留校任教,是教授,博士生导师,学术头衔和学术著作一大堆,享受国务院专家津贴。然后我又去汉中路南的南京卫生学校,看望一位本家弟弟。他入学不久,还没适应校园生活,他说同学讲话听不懂,都是南腔北调的,把“鞋子”说成“孩子”。那时吃饭必须用粮票,来南京前,我特意为他兑换了10斤全国通用粮票,让他吃饭稍为安稳宽松些。

余下时光,我便慢慢寻访金陵古都。最想看的就是南京长江大桥了。那个时候南京长江大桥就是个旅游景点,游人如织。之前我只是在语文课本和墙报、画报上见过长江大桥的雄伟身姿。到了桥头堡,便从桥上走个来回。桥下江水滚滚东流,浩荡江风迎面吹来,九个桥墩支撑的钢铁长桥横卧烟波之上,在桥上人行道漫步,心胸也随之开阔。

下午又去玄武湖畔。秋水伊人,垂柳依依,湖面安静悠远。从新街口乘车向东去中山陵,山林间秋意浓溢,登上紫金山,林木秋色尽收眼底。往灵谷寺深处,古木参天,松涛悠悠,恰逢金秋菊展,各种菊花舒展怒放,素白、嫩黄、深红、浅紫,错落相映,空气中充盈着浓郁的菊香,这是我第一次观赏菊展。在灵谷寺景区,遇有收费照相的师傅,拍下了一张照片,这是我第一次远行留影,至今还保存在相册里。

金秋十月的金陵之行。肩上有公务重托,心底有惦念晚辈家人的温情。一路上有数不清的第一次。第一次持介绍信远行,坐一夜的火车,第一次见到有线电车、长江大桥、湖景秋水,山间秋菊,高大的雪松树等,还有在灵谷寺景区拍的黑白照,一桩桩,都妥贴珍藏在岁月深处。

岁月流转,科技进步。传真、网络相继出现,文稿瞬间便可传递,再也不用连夜乘车报送材料,可我总会想起,一九七八年十月的那个清晨,走在金陵古都北京西路,肩上担着责任的远行。时隔多年,记忆犹新,依旧温润如初。

(二0二六年十月九日于徐州市新城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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