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饭局,是公司年底的团建。客户方的几个北方人酒过三巡,开始拿地图开涮。有人指着西南角那一块说:“这地方,穷了这么多年,山高路远地处偏僻,全靠国家帮扶着。”
我在那一桌坐着,手里端着半杯啤酒,脸上挂着陪笑的弧度,没准备接话。做销售的,这种话听多了,懒得计较。
坐在我旁边的老周是成都人,他放下筷子,倒也没摔碗,只是笑了一下:“你说四川穷?”
那人梗着脖子:“可不嘛,以前不都穷?”
老周给自己倒了杯白酒,一口干了。然后他说了今晚让我整夜失眠的一番话。
“四川,占地面积48.6万平方公里。你知道这个数字什么概念?相当于442个香港,77个上海。”
对方又嘴硬:“大了不起?”
老周不答,继续说:“它是全国唯一一个长江和黄河都流经的省份。长江有万里第一城,宜宾;黄河有九曲第一湾,若尔盖。中国唯一一个五种地貌俱全的省份,从雪山到盆地,从草原到峡谷,你要什么,它有什么。”
“你们说它穷,但全世界50个人里,就有一个半人说的是四川话。全国十大开国元帅,四个人出生在那里。八大菜系里,川菜是拿得出手的。全世界最早的纸币交子,从四川出来的。泡菜,也是四川先造的。大熊猫住那儿,白酒产量第一,也是那儿。”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对四川的了解,几乎为零。
老周喝了口酒,又往下说:“现在四川是中国旅游第一大省。峨眉山、九寨沟、乐山大佛、都江堰、黄龙、稻城亚丁,哪一个不是全世界排得上号的地方?”
“贡嘎山,你们知道多高吗?”他指指天花板,“相当于四个黄山加五个泰山。”
桌上安静了。
这时,那个北方客户酒壮怂人胆,又嘟囔了一句:“那又怎么样?反正四川人就懂得安逸,麻将搓起,日子混起。”
老周没生气。他轻轻地放下酒杯,声音沉下来。
“少不入川,老不出蜀。这话没错,四川人是不爱折腾,该吃吃该喝喝。但你真以为安逸是懒惰?”
他顿了一下。
“抗战的时候,全国每五个出阵的士兵里,就有一个是四川人。川地子弟出兵350万。你知道这350万是什么概念吗?那是当时四川所有青壮年男人几乎一半的数量。他们穿着草鞋,扛着本地造的枪,出川奔赴抗日前线。很多人再也没能回来。”
“所以有了那句话——川在国在。无川不成军。”
他说:“四川人从来不主动惹事,但不代表他们怕事。那些山山水水养出来的,是那种平时打麻将喝汤锅、该拼命的时候绝不皱眉头的人。”
饭桌上再没人说话。
我回家路上,一直想着老周那些话。我自己是成都人,但我从来没去追究过自己的家乡到底有多少值得骄傲的东西。
高考报志愿那年,我拼命想往外考。我爸当时坐在饭桌那头,就着花生米喝闷酒,只跟我说了一句:“你去了外面,别忘了——你是四川人。”
我当时觉得他啰嗦。现在想想,他是在告诉我,我们这个地方不爱吹牛,但骨头是硬的。
老周那番话,饭桌上的人最后都有点挂不住。有人打圆场说:“老周你今晚喝了二两,成宣传大使了。”他也没反驳,只是笑着说:“不是宣传,是给人补补课。”
我后来特地查了查资料,查完才发现自己对自己家乡的了解有多浅薄。
都江堰,两千多年了,到现在还在使用。那不仅仅是工程,是一种能穿越时间的智慧。乐山大佛,从唐朝开始建造,九十年的时间,一代人修不完,下一代接着修,硬是修出了一个让全世界仰望的伟大文物。九寨沟的水,稻城亚丁的山,不是用什么话能说清的东西。
从小到大,我总觉得四川只是一个“好吃的、好玩的”地方。我从没把它当成一个有尊严的、值得骄傲的故乡。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在那头正在看川剧频道的变脸,听见我声音,问:“出啥子事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起你以前说的一句话——你是四川人。
他沉默了一下:“咋突然说这个?”
“我今天才知道,”我说,“我们四川抗战出了350万人。”
我爸那头安静了。过了一阵子,他说了一句:“你爷爷的大伯,就是走出去没回来的。”
我整片头皮都麻了。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从来没人在我面前提过。
我爸又说:“那批人走的头一天晚上,全村的堂屋都点了灯,给男人缝草鞋。第二天天不亮,人就走了。那个年代,谁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但还是走。”
他说完就转移了话题:“你过年回来不?你妈学了个新汤锅。”
我说回。
因为那一刻我才明白——四川这片土地,48.6万平方公里,五大地貌齐备,长江黄河都流经,看似什么都不缺,其实最不缺的,是那种平日里嬉皮笑脸、关键时刻咬牙顶上的精神气。
那个饭局过去了一个月。我不知道那几个北方客户是怎么想的,但我自己,是从那一晚起,才真正开始认识自己的家乡。
那晚我们说的,从来不只是地理和历史。而是一群人怎样守着一片土地,轰隆隆地活了下来。
川人从未负国。这句话,放在今天,仍然没有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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