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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舒:我们镇上的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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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年代儿童年画《小队生活》 作者:李慕白

说起来,那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一个上幼儿园的孩子。我们镇上的幼儿园,坐落在一座寺庙里。寺庙有个响亮的名字,叫朝阳庙。朝阳庙里没有供菩萨,也听不见木鱼的敲击声和念经声,却充满着我们小孩子扯着大嗓门的歌唱声:“北京有个金太阳、金太阳,照得大地亮堂堂、亮堂堂……”

朝阳庙废弃已久,又被幼儿园占据,那庙里的和尚呢?他们去了哪里?妈妈说,庙里没有和尚,倒是有尼姑,不过她们还俗了,住在寺庙后院的灶房里。

小镇上的人们把所有的宗教场所都叫作“庙”:“关帝庙”“观音庙”“耶稣庙”……五岁的我也不懂得什么叫还俗,不过,还俗的尼姑住在幼儿园后面的灶房里,那时我总能见到她们。

每天早操时,我们像一群小鸭子一样扑腾着,被老师赶到院子中央。广播体操开始了,我转着脑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在搜寻尼姑在哪里。早操时间是寻找她们的最佳机会。然而,她们却像冬眠的刺猬,隐匿了踪影。


50年代儿童年画《课外活动》拔河 作者:李慕白

不知是朝阳庙里向来没有男厕所,还是老师认为幼儿园的孩子不必分男女,我们的厕所就在院门口的一间小房子里,面对面摆着两排发白的旧木马桶,一排男生专用,一排女生专用。靠东墙男生专属,靠西墙属于女生;女生的马桶周围干干净净,男生的马桶周围湿漉漉、臭烘烘;男生面对马桶站着“哗哗”尿,还可以三个人同时对着马桶尿。女生却只能一个一个坐在马桶上,女生的效率显然没有男生高,女生尿裤子的事情,就要比男生多多了。

那时候的我总不够机灵,总是被挤在厕所门外,直到老师敲响上课的小铃铛,我多半还是没有来得及挤进去。一个大冷的冬天,我终于尿裤子了,我肚子里储存了一上午的水分汹涌泛滥。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那简直就是一场靠自己的力量完全无法解决的洪涝灾害。我的棉毛裤、棉裤、袜子,以及我幼小的心灵,一并遭受了严重的灾害。我闭上眼睛,大哭起来,哭得天昏地暗,仿佛要让全世界长眼睛的人都无视我的狼狈和羞耻。

我被老师带去了后院的一间偏房,两个陌生女人围住了我,一个黑皮肤皱脸阿婆,还有一个长辫子大眼睛阿姨。阿婆帮我脱下湿漉漉的棉裤、棉鞋,长辫子端来一盆热水,一边给我洗,一边亮着大眼睛笑。洗完又找来一条干净的棉裤,和一双袜子给我穿。棉裤太长了,袜子有点松,可也勉强穿上了,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找来的小孩子的衣服。终于,换洗一新的我被老师带回了教室,临走时,我听到老师对阿婆说:师太,谢谢侬!


50年代儿童年画《学习种菜》 作者:李慕白

被老师叫“师太”,那也许就是老师的“太太”了。我也有一个“太太”,我的“太太”,是妈妈的妈妈的妈妈,所以,师太就应该是老师的老师的老师吧……直到幼儿园毕业,离开朝阳庙,进小学,我都以为自己从未见到过栖息在后院灶房里的还俗尼姑。

后来,小镇上的幼儿园换了新校舍。新的幼儿园是一栋二层小楼,拥有粉白墙壁和彩漆栏杆,院子里还有一座小型滑梯,又漂亮,又好玩。最重要的是,新幼儿园里的厕所很大,而且有男女之分。我有些羡慕那些比我小的孩子,他们应该不会尿裤子了吧?他们终也失去了遇到还俗尼姑的可能,这就有点不好玩了。

没多久,朝阳庙也整修一新,旧庙重开了,原本属于幼儿园的小庭院里弥漫出香火的气味。某个假日,已经是中学生的我突发奇想,要去缅怀一下我的幼儿园生活。我和几位女同学结伴而行,我们熟门熟路地进入大门,一间间房子看过去:这里曾经是教室,那里曾经是餐室,还有曾经男女共用的厕所……现在,都不是了;现在,这些房子里供着一些面目各异的菩萨,供桌上摆着水果糕点,屋顶上的日光灯换成了长明灯,火光寂静而持久。七八位穿褐色或黄色长袍的女人盘腿坐在蒲团上,木鱼的敲击声和绵长的诵经声源源不断地流淌而出。这些女人们的头上有头发。她们依然不是真正的尼姑吧?可是,她们穿着僧袍,似乎,也不算是还俗的尼姑。适才进门时,我分明看见门楣上挂着一块厚重的木牌,上面写着端端的三个黑漆正楷字:朝阳庙。

好吧,小镇的人们就是这么任性,无论这里住着的是和尚、尼姑,抑或是神父或牧师,他们都一律把它们叫作“庙”,自信而自洽。可是于我而言,那些坐在蒲团上念经的信徒,是否真正的尼姑,似乎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仿佛看到了曾经深印在我脑海中的两张脸,一张是黑皮肤皱脸阿婆,另一张是长辫子大眼睛阿姨。虽然,我也并不确定,她们真的在里面。

原标题:《薛舒:我们镇上的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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