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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SV感染疾病负担沉重,四位儿科专家共话疾病认知、诊疗及预防策略。
呼吸道合胞病毒(RSV)是婴幼儿急性下呼吸道感染的首要病原体,每年给全球儿童健康带来沉重负担 [1] 。值得关注的是,RSV感染不仅会带来急性期重症风险,还可能对患儿造成长期健康影响。近年来,预防性长效单克隆抗体的临床应用为婴幼儿RSV预防提供了有效手段。在国家强调医防协同、医防融合的背景下,如何准确把握防治一体的策略、推动RSV感染规范化管理路径落地,仍需学界深入探讨。
近日,“医声·童行”儿科呼吸领域圆桌访谈在西安举行,特邀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军医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唐都医院)的江逊教授、西安交通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王惠萍教授、延安大学附属医院李兴珍教授以及西安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薛磊教授,围绕RSV感染的疾病负担、长期影响、诊疗现状及预防策略展开深入探讨,旨在为临床一线提供从疾病认知到诊疗、预防管理的完整循证参考。
疾病负担:被低估的健康儿危机
从全球看,RSV每年导致约10万例5岁以下儿童死亡、超过360万例住院,约半数死亡发生在6月龄以下婴儿 [ 2 ] 。江逊教授指出,几乎所有儿童(约95%)在2岁内都会感染RSV,其中超过84%在1岁内即已感染;RSV传染性极强,基本传染数(R₀值)约为轮状病毒的2倍、流感病毒的3倍;世界卫生组织估计,在流行季节高峰期,RSV占全球儿童急性呼吸道感染的63%,其中1岁以下小婴儿占80%以上。一项2025年发表于《柳叶刀》子刊、跨越60年、覆盖六大洲25个国家、共82起暴发事件、纳入2282例病例的荟萃分析提示,RSV院内暴发风险不容忽视,血液科/肿瘤中心(占30.49%)、新生儿重症监护室(NICU,占24.39%)、新生儿病房(占15.85%)为暴发高危场景,其中新生儿病房疫情罹患率可达44.67%;而RSV-B是暴发中最常报告的基因型(占46.88%),其传播力与免疫逃逸能力可能更强。此外,约64.63%的暴发集中在冬季(12月至次年2月)。研究同时显示,RSV暴发报告率呈上升趋势,2006—2023年间报告数持续增加,2019年达到峰值(共6起);疫情总体罹患率约35.78%,儿童相关疫情更高达42.29% [ 3 ] 。
我国RSV疾病负担同样沉重。李兴珍教授提到,2019年我国5岁以下儿童RSV急性下呼吸道感染发病人数约350万、占全球10%以上,住院人数约62万~95万、占全球17%~26%;0~5月龄、6~11月龄婴儿住院率分别为28.3‰和32.9‰,均高于5岁以下儿童整体的23.3‰,新生儿阶段ICU入住率可高达32.5%,不良预后与低月龄相关 [ 4 ]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因RSV住院的婴儿中约85%为足月、无基础疾病的健康婴儿[ 5 ] ,因此预防不能只局限于高危群体,而应覆盖每一个进入第一个RSV感染季的婴儿。我国传统流行季为冬春季(11月至次年4月),但后疫情时代出现反季节流行高峰,预防时机需结合本地病原监测动态调整。
王惠萍教授分人群阐述了RSV的威胁:早产儿感染风险为足月儿的2.3倍、住院风险为2.5倍,病死率约为足月儿的6.9倍;先天性心脏病患儿感染风险为足月健康儿的2.5倍,重症、ICU及死亡风险可高至3.9~4.1倍,支气管肺发育不良患儿重症风险高至4.2倍;有特应性皮炎、食物过敏及家族过敏史背景的儿童,感染后将来发展为哮喘的风险可为2.6倍;免疫功能低下、营养状况不良的婴幼儿,进展为重症甚至死亡的风险同样更高。
薛磊教授则聚焦健康儿童群体,强调并非“只有早产或体质弱的宝宝才需警惕RSV”:武汉一项基于人群的出生队列研究显示,超过80%的RSV下呼吸道感染住院患儿为健康足月儿;约50%的住院婴儿是在感染季外出生的,进入第一个感染季时同样面临严重的住院风险 [ 6 ] 。瑞典一项纳入230万儿童的全国队列研究提示,需ICU收治或延长住院的患儿中半数以上为既往健康的足月儿,RSV肺炎住院患儿中约20.8%需机械通气、10%需进入PICU抢救 [ 7 ] 。
长期影响:远期风险与长期管理
江逊教授指出,多数RSV感染患儿在急性期过后可完全康复,但确有一部分患儿会遗留长期的呼吸系统影响。在呼吸专科门诊接诊的喘息、哮喘学龄期儿童中,常能追溯到其婴儿期曾因RSV感染、尤其毛细支气管炎住院的病史。部分重症RSV毛细支气管炎患儿至学龄期,肺功能水平仍低于同龄儿童,气道高反应及慢性炎症发生率高。她建议,对反复喘息、存在肺功能损害的患儿应加强肺功能监测,评估气道高反应性与慢性炎症状态;对重症RSV毛细支气管炎患儿,出院后应严密随访至学龄期,一旦发现肺功能轨迹持续偏低,不能等待其自行缓解,而应积极进行医疗干预。她同时提醒,与家长沟通要客观、分层告知风险,避免制造恐慌;高风险患儿应纳入呼吸专科定期随访,监测肺功能与氧合,做到早识别、早干预;若季节变化或再次感染时出现症状,应及时就医。
王惠萍教授从新生儿科角度提出,早产、先天性心脏病及特殊免疫状态的患儿是RSV感染的高危人群,其门诊就诊、住院及进展为重症的比例均高于健康足月儿,医务人员有义务向家长充分告知此类高危风险。在临床实践中,应在高危患儿出院小结中专门列明呼吸系统随访注意事项,通过注射单克隆抗体等手段进行预防,并加强对支气管肺发育不良(BPD)等慢性肺病的管理。同时应加强与呼吸专科的联系,将出院患儿纳入专病随访手册,一旦高危患儿出现反复咳嗽、轻度发热、喘息等症状,应及时联系小儿呼吸专科,实现早期识别、早期治疗。
薛磊教授从儿保角度指出,需要长期关注的核心人群包括早产、低出生体重、有过敏史的高危儿。他强调,关注窗口不应从“感染之后”才开始——儿保科重在预防,应在感染季来临前完成风险分层评估与前置预警。他建议建立出院随访告知(明确到儿保科随访)与随访计划(满月、3个月、6个月定期体检),并推动双向多学科合作。针对出院小结常只写“注意护理、不适随诊”、住院信息与儿保系统不互通、家长认为“好了不必随访”而错过最佳干预期的痛点,他建议搭建双向闭环:出院即预约,在病历中写明何时到儿保科;制定个性化随访清单,出院后2~4周首次评估、其后按月龄随访,涵盖呼吸系统评估、营养喂养、神经行为筛查与生长监测;再把发现的问题反馈至儿科呼吸专科,形成信息流动。
李兴珍教授从中医视角补充,中医注重“整体观念”与“辨证论治”,认为RSV感染的远期影响与正气耗伤、余邪未清、气道黏膜受损、气道高反应性密切相关。从西医看,感染后的免疫损伤与白介素13(IL-13)引起Th2细胞免疫因子变化、嗜酸粒细胞增高相关,中医调节的正是患儿的整体状态。她强调,中医不能替代西医,重症患儿仍需以西医规范诊疗为主;中医亦需辨证分型,部分实证、热型患儿并不适合上述外治项目。
诊疗现状:诊断路径与治疗原则
RSV感染临床表现缺乏特异性,仅凭症状、体征及影像学表现难以与其他呼吸道病原体感染完全区分,病原学检测是临床确诊的重要依据 [ 8 ] 。江逊教授指出,婴儿RSV感染最突出的信号是喘息与呼吸窘迫,尤其6月龄以下小婴儿,临床常表现为喘憋、发热、鼻塞、流涕,与普通呼吸道感染症状相似、没有特征性;发生毛细支气管炎或肺炎后很快出现咳嗽、喘息、呼吸急促,查体可闻及肺部广泛哮鸣音与湿啰音。与流感以高热和全身症状为主不同,RSV感染以肺部喘憋、低氧、高碳酸血症为主,不一定伴高热;因氧合差、胃肠道氧合降低,患儿喂养困难、吐奶、呛奶、精神萎靡更多见,小婴儿甚至仅表现为嗜睡、烦躁、喂养困难,部分可出现呼吸暂停。她提醒,遇到喘憋且病情变化快的患儿须高度重视,并结合流行季、有无大宝或老人先感冒等接触史与家族史综合判断。
在检测方法上,临床常用RSV检测方法主要包括抗原检测与核酸检测两大类。门诊快速抗原检测操作简单、出结果快,尤其适用于流行季门急诊大量患者的快速分流;但其灵敏度低于核酸检测,存在假阴性可能。当抗原检测阴性而临床表现高度怀疑RSV感染时,建议采用核酸检测复核。核酸检测灵敏度最高,多重核酸检测还能在一个试剂盒中同时检测RSV、鼻病毒、腺病毒等多种呼吸道病原体,为临床病原学确诊提供检验支持。
王惠萍教授从治疗层面坦言,目前RSV感染尚无特效治疗药物,临床治疗以对症处理为主:高热则退热,咳嗽则对症处理,呼吸困难则给予呼吸支持,重症则进入重症监护管理。正是因为缺乏特异性治疗手段,预防在RSV感染防控中的地位更显重要。
预防策略:早预防、全覆盖,推动医防协同
在尚无特效治疗的背景下,预防成为降低疾病负担的核心策略。李兴珍教授指出,疫苗是主动预防手段、持久性强;在尚无主动疫苗的情况下,应重视被动免疫。WHO于2025年5月发布的RSV免疫产品立场文件指出,考虑到全球沉重的疾病负担,所有国家均应引入相关产品预防婴幼儿严重RSV感染,并可在流行季之前或期间为出生婴儿注射长效单克隆抗体 [ 8 ] ;国内外指南的一致推荐与全球儿科呼吸联盟的倡议,也都是使用预防性单克隆抗体保护所有婴儿 [ 9-12 ] 。我国《呼吸道合胞病毒感染防治医防协同专家共识》《儿童毛细支气管炎管理临床实践指南(2024版)》等一致推荐,所有婴儿均可使用尼塞韦单抗预防RSV下呼吸道感染,对重症患儿尤其具有保护意义 [ 9.12 ] 。从随访视角看,长效单克隆抗体的价值不仅在于降低住院率,更在于保护患儿长期的肺功能发育。
需要指出的是,RSV免疫预防并非只有一种选择。克莱罗韦单抗是另一款长效单克隆抗体,在婴儿首个RSV感染季单次注射(105 mg,无需按体重调整剂量)即可提供约 5 个月的保护。CLEVER 研究显示,在≥29周的早产及足月婴儿中,克莱罗韦单抗与RSV需医疗就诊的下呼吸道感染发生率降低60.4%相关(95%CI 44.1~71.9,P<0.001),与RSV住院发生率降低84.2%相关(95%CI 66.6~92.6,P<0.001) [21] 。
王惠萍教授立足新生儿科临床,围绕高危群体解读了长效单抗的预防价值。她指出,近年全球与我国多项指南主要针对高危儿提出建议:符合风险分级的新生儿尤其婴幼儿,若健康状况允许,建议出院前直接注射长效单克隆抗体,以预防当季RSV感染;北方地区在流行季(至次年4月)到来时更建议优先在出院前完成注射。早产儿是受RSV威胁的重要人群,多项荟萃分析及国内外多中心研究(含欧美、西班牙数据与国内北医三院多中心研究)显示,早产儿感染RSV后的患病率、住院率与病死率均很高,注射后感染与住院风险下降相关 [ 13 ] ;对于先天性心脏病、过敏、有特殊家族史及营养不良等易感儿童,亦建议在流行季早期注射。就安全性而言,全球多项研究(含中国、欧美、西班牙、美国等数据)显示,尼塞韦单抗安全性良好,少数儿童可出现皮疹、一过性发热等轻微反应,不良反应发生率与安慰剂接近 [ 14 ] 。
江逊教授分享了真实世界研究数据,西班牙将尼塞韦单抗纳入免疫规划后,与2023—2024年RSV感染季下呼吸道感染住院率下降89.2%相关,单季注射后18个月内,与RSV首次住院风险总体下降80.4%相关 [ 15 ] ;美国CDC数据显示,尼塞韦单抗与降低RSV相关就诊降低77%~89%相关、与RSV相关住院降低91%~98%相关,与重症肺炎入住ICU降低80%相关、与急性呼吸衰竭降低83%相关 [ 16 ] 。目前尼塞韦单抗已在全球50余个国家和地区上市,累计使用经验超1100万剂 [ 17 ] 。中国真实世界数据亦显示:中国公立医院多中心队列研究中,注射尼塞韦单抗与婴儿RSV下呼吸道感染风险降低81%相关、与住院风险降低82%相关 [18] ;上海疾控中心研究显示,尼塞韦单抗与2024—2025年流行季RSV相关下呼吸道感染住院风险降低94%相关、与注射后180天该住院风险降低94.46%相关;北京疾控中心研究显示,尼塞韦单抗与RSV相关下呼吸道感染住院风险降低83.3%相关 [19] ;湖北疾控中心研究显示,尼塞韦单抗与注射后180天RSV相关下呼吸道感染住院风险降低87.2%相关 [20] 。
在给药方面,尼塞韦单抗有两种剂型规格,按体重个体化给药:体重<5kg注射50mg,≥5kg注射100mg,且不干扰常规儿童疫苗的主动免疫应答;它可以与任何其他免疫预防接种同时进行,选择不同部位或不同注射器注射,即是可行的。
薛磊教授从儿保落地角度强调全人群预防理念。他指出,所有婴儿均面临RSV感染风险,不存在绝对零风险的健康宝宝;儿保科应早期预防、尽早预防,“早”是全人群预防的关键,预防不能只局限于高危群体。儿保科应做好全程随访管理,将“一针”延伸为“一线”,为接受注射的婴儿建立专项档案,记录注射日期、剂量、批号,据此推算保护期能否完整覆盖流行季,并在每次常规随访中主动核查保护状态。
此外,多位专家共同提到,想要充分发挥预防手段的价值,离不开医防协同闭环建设。打通新生儿科、儿科呼吸专科、儿童保健科的协作链路,做好出院风险标记、定期随访、双向转诊,才能真正把RSV的预防策略落到临床实处。
小结
从疾病负担到长期影响,从诊疗现状到预防策略,本次访谈从儿科、新生儿科、儿保及中西医结合等不同视角,为RSV防控勾勒出一条清晰路径。RSV感染并非只威胁高危儿,健康儿同样需要警惕,重症感染可能带来远期影响,而在尚无特效治疗的背景下,预防已成为降低疾病负担的重要策略。随着长效单克隆抗体的临床应用,婴幼儿RSV预防有了有效的手段。要让这些手段真正发挥作用,离不开从预防、诊疗到随访转诊的医防协同闭环;构建起这一闭环,方能为每一个婴儿筑起生命早期的呼吸防线。
专家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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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逊 教授
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军医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唐都医院)儿科主任
美国密苏里大学附属儿童医院留学访问学者
中华医学会儿科学分会第十九届消化学组副组长
中国医师协会儿科医师分会儿童消化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陕西省医学会儿科分会第十届委员会、儿科专业医疗质量控制中心委员
医师协会儿童罕见病专业委员会、儿科重症医师分会委员
保健协会儿童疾病防治专业委员会委员
中西医结合学会儿科专业委员会及新生儿分会第三届副主任委员
陕西省优生优育协会儿童生长发育委员会常务理事
陕西省预防医学会高危儿健康管理专业委员会委员
西安医学会新生儿分会主任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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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惠萍 教授
西安交通大学第二附属医院新生儿科主任
中国医师协会新生儿分会神经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中国罕见病联盟遗传肝病委员会委员
中国医药教育协会新生儿分会常委
中国重症超声CCUSG培训师
陕西省医学传播学会理事
陕西省预防医学会理事
陕西省医学传播学会新生儿科委员会主任委员
陕西省预防医学会高危儿健康管理专委会主任委员
陕西省医师协会急危重症超声副主任委员
陕西省新生儿神经联盟理事长
中华儿童保健杂志编委
陕西省新生儿死亡评审组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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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兴珍 教授
延安大学附属医院儿科二病区主任
中国康复医学会孤独症康复专委会委员
陕西省中西医结合儿童康复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陕西省医学传播学会儿童保健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陕西省保健学会儿童康复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陕西省高危儿健康管理委员会常委
陕西省妇女儿童促进会儿童保健专委会常委
延安市中医药学会儿童保健康复专委会主任委员
延安市医学会儿科分会副主任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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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磊 教授
西安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儿保科主任
西安市基层儿科学会常委
儿童心理行为早期干预专委会主委
陕西省家庭协会理事
陕西省保健协会儿童成长发育专业委员会委员
西安市研究型学会儿童保健专业委员会常委
中科院认证健康指导师、心理咨询师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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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受访专家:江逊教授、王惠萍教授、李兴珍教授、薛磊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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