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柬埔寨德崇扶南运河,中文互联网上流传着一个被反复引用的说法:“运河会让越南获得的水量减少70%。”这句话是错的。
越南水利部门和研究机构的评估口径是:运河建成后从湄公河系统分流的年均水量约为2%至5%;在最极端的枯水期情景下,后江水位可能下降5%—13%,盐水入侵风险确实会加剧。“70%”这个数字的准确归属,是航运量,不是水量:柬埔寨目前约33% 的出口货物经越南港口中转,运河建成后这一比例预计降至10%,意味着经越南的航运量减少约70%。越南真正焦虑的,不是湄公河少了几个百分点 的水,而是一条每年带来数亿美元过境收入的通道,可能被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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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条运河的分量,需要先回到三角洲本身。
湄公河三角洲总面积约4.4万平方公里,是东南亚最大的平原。17世纪以前,这里是高棉人聚居的“下高棉”。17世纪,越南阮主政权借联姻、移民和军事手段逐步蚕食:吉哲塔二世迎娶越南公主后允许越人定居三角洲东部,17世纪末阮主趁高棉内乱占领普利安哥(今胡志明市),此后越人移民大量涌入,半个世纪内占到三角洲人口的六成以上。1867年,法国以保护国身份迫使柬埔寨签约,将三角洲剩余部分并入法属交趾支那;1954年日内瓦协议将整个法属印度支那的三角洲划归越南。柬埔寨曾在国际场合声索,但在冷战格局下被忽视。1991年巴黎和平协定签署后,柬埔寨为了换取越南撤军和融入东盟,默认了越南对三角洲的主权。三角洲最终一分为二,柬埔寨只保留了约五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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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角洲的失去,留给柬埔寨的是一个持续至今的结构性难题:有海岸线,但出海不便。柬埔寨海岸线上横亘着山脉,内陆货物走公路到西哈努克港成本高、耗时长;走湄公河水路出海,则必须经过越南的港口清关、缴费、排队。约三分之一的柬埔寨进出口货物长期依赖这条借道越南的路径,越南因此获得了稳定的过境收入和在双边关系中的结构性杠杆。“用自己的鼻子呼吸” ——洪玛奈在运河开工时的这句话,指向的正是这种“通道握在别人手里”的不对称。
运河的军事维度也被反复讨论。有越南方面的人士担忧,运河深度足以让中小型军舰通行,从而对越南腹地构成潜在威慑。这种担忧在技术上有讨论空间——运河设计以航运为主,水深和通航标准是否支持军用舰艇需要具体分析——但它反映的是越南对柬埔寨境内任何可能改变地理可达性的工程都高度敏感,而不仅仅是经济账。原文引用的“越南人民公安政治学院”等机构的观点属于越方单方面判断,润色稿保留其存在,但不将其作为已证实的军事事实来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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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国岛是理解柬埔寨策略的另一把钥匙。这座面积约589平方公里的岛屿距柬埔寨海岸仅约12公里,距越南西岸约69公里。17世纪以前属于柬埔寨,明末华人鄚玖从广东雷州迁居柬埔寨后被王室册封管辖该岛;19世纪法国殖民时期,行政权逐步落入越南手中。柬埔寨在日内瓦会议和巴黎和平协定等场合,都没有签署过放弃富国岛主权的文件,官方地图和教科书中至今仍标注“高藤岛”。柬埔寨的策略可以概括为“不承认、不妥协、不主动”:不承认越南对富国岛的主权具有最终合法性,但也不采取会引发直接冲突的行动,让争议保持冻结,同时通过运河另开一条不经过越南的出海通道。在实力差距悬殊的现实下,冻结争议本身是一种成本最低的自我保护。
运河的进展比很多讨论所假设的更具体。项目2024年8月5日奠基,2025年完成全线勘测,2026年4月二期工程开工,目标2028年完工。中国企业参与承建,运河从干拉省起,经茶胶、贡布,至白马省出海,全长180公里,投资约17亿美元。对柬埔寨而言,这是一条绕开越南、把内陆经济中心金边直接连到泰国湾的通道;对越南而言,这是对其在湄公河下游通道地位的一次结构性削弱,即使水量影响有限,航运和地缘杠杆的流失是实实在在的。![]()
越南的军力规模在东南亚首屈一指,现役部队约45万至49万,预备役和民兵体系可动员数百万人。柬埔寨没有能力在军事上与越南对等,但它选择的路径不是正面对抗,而是用一条运河改变地理,用冻结争议守住底线,用时间换空间。这条运河能不能在2028年如期通航、通航后航运量的实际转移是否达到预期,仍然有待观察。但它已经做到了一件事:把“柬埔寨的出海口”从一个只能由越南说了算的问题,变成了一个柬埔寨自己可以部分掌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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