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摩托送邻村姑娘回家,她突然搂住我:骑慢一点,我还不想下车
楔子
前年秋天,我把铺子从镇上搬回了村里,在自家院子搭了个铁皮棚,挂上“建军摩托修理”的牌子,连个鞭炮都没放就开了张。开业头一个礼拜,一辆车没修着,我妈急得嘴上起泡,天天站门口往大路上望。我爹倒是沉得住气,蹲在枣树底下喝他那两块五一瓶的茉莉花茶,说急什么,酒香不怕巷子深。
第八天下午,巷子确实没深,可河西村的赵小梅骑着辆红色小踏板进来了,车没坏,人也不是来修车的。她站在铁皮棚门口,拿手扇着风,说张建军我听你妈说你会修摩托,我这车刹车有点松,你帮我紧紧。我当时正蹲在地上拆一个化油器,抬头看见她站在夕阳里头,脑门上有一层细汗,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穿件碎花短袖,胳膊晒得黑红黑红的。
我说行,你推进来。
她说推不动,你帮我推。
我就站起来给她推车。从门口到棚里统共五步路,她跟在后面,忽然说了句,张建军,你这铺子名字太土了,叫建军摩托修理,还不如叫建军摩托诊所,好歹听着正规点。我头也没回说那不如叫建军摩托三甲医院。她笑得前仰后合,说那你这医院就一个科室,专治刹车不灵。
那天我没要她钱,就紧了两根螺丝的事。她说那不行,非给我扫了五块钱。我说你留着买冰棍吧。她说那你明天去镇上帮我带两盒刹车片,我那个磨得差不多了。我说行。她骑上车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喊,别忘了啊,建军摩托三甲医院的张大夫。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那个红头盔在巷子口一闪就不见了,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砸了脚。
后来她就隔三差五来。有时候是刹车松了,有时候是轮胎气不足,有时候啥毛病没有,就是路过,进来借个打气筒。我爹看出来了,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建军,你那个打气筒借出去多少回了,气都没打回来过。我妈踢了他一脚,说吃饭堵不住你的嘴。
我心里有数。赵小梅就是河西村老赵家的二闺女,比我小三岁,在镇上超市收银,她姐嫁到县城去了,她跟爹妈住村里。她家条件比我家好,她爹承包了十来亩果园,家里盖了两层楼,贴的白瓷砖在村里数得着的亮堂。我家就我一个,老两口守着三间瓦房,我回来开修理铺之前在外头工地跑了五年,攒了点钱全投在这个铁皮棚上了。
按说我是配不上人家的。村里像我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满地跑了,我还连个说媒的都没有。也不是没人提过,前年隔壁张婶给我介绍过一个,女方在镇上卖早点,嫌我修车浑身油味,见了面连微信都没加。我妈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可赵小梅不在乎这个。她来铺子里从来不嫌脏,有时候还帮我递个扳手拿个螺丝刀,蹲在旁边看我修车一看就是半个钟头。我让她别蹲了,凳子有。她说没事,蹲着长个儿。我说你都多大了还长个儿。她说那蹲着减肥。我说你又不胖减什么减。她就不说话了,低着头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
就这样处了有小半年,谁也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一来我不敢,二来我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咋想的。她对我热乎是热乎,可她对谁都热乎,超市里来个大妈买瓶酱油她都能跟人聊五分钟。我寻思着,兴许她就是爱说话,把我当个修车的哥们儿。
转眼到了第二年开春,三月里镇上逢庙会,一年就这一回大的,附近十里八村的人都来。我本来不想去,我妈非让我去,说给你五十块钱,你去扯两身衣裳,你那褂子都洗出窟窿了。我揣着钱刚出门,手机响了,赵小梅打来的,说建军你今天去庙会不。我说去。她说那你骑摩托带我呗,我不想挤公交,人太多了。我说行,你在哪。她说我在村口等你。
我骑着那辆跟了我六年的嘉陵摩托到河西村口,赵小梅已经在那儿了,穿了件鹅黄色的薄棉袄,头发散着,耳根后头别了个小发卡,亮晶晶的。她看见我来了,三两步跑过来,往我后座上一坐,说了句“走”,跟坐她自家车似的。
庙会上人挤人,我陪她从东头逛到西头,她买了俩烤面筋塞给我一个,又买了一碗凉粉非让我尝尝,我低头吃凉粉的时候听见她跟摊主讲价,从八块砍到六块,愣是省了两块钱。她得意地冲我一扬下巴,说省两块钱够你加半瓶子油了。我端着凉粉碗,心里头热了一下,又凉了一下——热的是她啥都想着我,凉的是我连碗凉粉都舍不得请她吃。
逛到下午四点多,天有点阴了,风也起来了,她说咱回吧。我驮着她往村里走,走到半道,摩托忽然突突了两下熄火了。我下来一看,化油器堵了,老毛病。我蹲在路边拆化油器,她也没催,就在旁边站着给我递工具,递完就蹲在田埂上看我修。那会儿路边的油菜花刚打骨朵儿,麦苗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青草味。她忽然说,张建军你修车的时候真好看。我手一抖,螺丝掉地上了,摸半天才摸回来。
等修好车重新上路,天已经擦黑了,路上没什么人,就我俩的摩托灯照亮前头一截土路,两边的杨树影子拉得老长。风有点凉,赵小梅在我后头缩了缩脖子,我放慢车速说了句“冷了就把我外套裹上”。她没接话,过了几秒钟,忽然把两只手从我腰后头伸过来,搂住了我,整个人贴在我后背上。
我脑子嗡了一下,车把差点没扶稳。她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鼻音,说:“张建军,你骑慢一点,我还不想下车。”
我当时脚就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油门也不敢拧了,车速降到二十迈,恨不得降到五迈。从镇上回河西村十五里路,我生生骑了四十分钟。她在后头搂着我,也不说话,风把她头发吹到我脖子里,痒痒的。我喉咙干得咽了好几回唾沫,到底没憋住,问了句:“小梅,你这话啥意思?”
她没吭声,搂我腰的手紧了紧。
到了河西村口,我停下车,她没松手。我回头看她,脸黑看不清,就看见她眼睛亮亮的。我说到了。她说嗯。手还是没松。我说你爹妈该等急了。她说嗯。手还是没松。我拿手拍了拍她手背,说小梅你撒手吧,我手都僵了。她才噗嗤笑了一声松开手,跳下车,理了理头发,说了句“张建军你傻不傻”,转身跑了。
我骑在车上愣了半天,回到家我妈问我衣裳呢,我说忘了买了。我妈说庙会上你干啥去了,我说修车。我妈说你骑摩托去的庙会修什么车,我说路上坏的。我妈气得拿笤帚疙瘩追了我半院子。
从那以后,赵小梅来我铺子来得更勤了,也不说修车,来了就帮我妈做饭,帮我爹浇菜,有一回还拎了半扇排骨来,说她爹杀猪分的。我妈接过排骨的时候手都在抖,晚上偷偷问我,你跟小梅是不是处上了?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妈说那你倒是问清楚啊,你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天天上赶着吧。
我想问,可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我拿啥问?我这铁皮棚子漏风,瓦房是三十年前盖的,我爹腰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妈血压高天天吃药。赵小梅家条件摆在那儿,她姐嫁到县城有房有车,她要是跟了我,住哪儿?总不能住铁皮棚里吧。
就这么拖着,拖到了那年五月。那天赵小梅她妈来了我铺子一趟,说是车打不着火了。我修好车,她妈掏钱,我说不要,顺手的事。她妈把钱硬塞我兜里,塞完钱没走,站在那儿打量了我半天,问我一个月能挣多少,家里几亩地,爹妈身体咋样。我一一答了,她妈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骑上车走了,临走说了句“小梅那丫头心思实,你别耽误她”。
这话我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赵小梅来铺子,我趁她递扳手的时候把话挑明了。我说小梅,你妈昨天来了。她手停了一下,说嗯,我知道。我说你妈那话啥意思你比我清楚。她低着头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画了半天说,我妈说你要是能在镇上买套房,她就同意。我半天没吭声。镇上商品房一平米三千多,一套下来三十多万,加上装修四十万打不住。我手头满打满算攒了八万块,我爹妈棺材本掏出来凑五万,差着二十多万的窟窿。
我说你妈要的这个条件,我拿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说张建军我又没跟你要房,你跟我妈说去。
我说我说不着,人家是你妈,人家提的条件你当闺女的觉得合理,那你就找能给你买房的人去。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赵小梅站起来,眼泪啪嗒掉下来,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说了句“张建军你混蛋”,扭头就跑。我追到门口,看见她骑上小踏板突突突地走了,红头盔都没戴,头发在风里飘着。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我爹蹲在枣树底下抽了半宿旱烟,快十一点的时候敲我屋门,进来搁我桌上一张存折,说这是你妈跟我的棺材本,五万,不多,你拿去凑凑。我说爹我不要。他说你拿着,我跟你妈还能动弹,棺材不着急买。你先把媳妇娶了再说。
我把存折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爬起来给工头打了个电话,问他去年说的那个活儿还留着没有。工头说那个活儿在省城,给人装桥梁护栏,工期仨月,管吃管住一天两百,就是累,我说多累都行,你给我留着。
第二天我骑摩托去镇上超市找赵小梅。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见我来了把脸扭过去,装没看见。我站在柜台外头说小梅,我去省城干仨月活儿,加上我手里的钱,凑个首付够呛,但够在镇上租个门面了。我寻思着把铺子搬到镇上去,那边人流量大,活儿能多,挣两年攒够了再买房。你要是愿意等我,你就等我。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怨你。
她背对着我站了半天,肩膀一抽一抽的。超市老板娘在旁边打圆场,说小梅你倒是说句话啊,人家建军站那儿半天了。她这才转过身来,拿袖子抹了把脸,走到我跟前,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拍在柜台上,说:“这是你上回给我修车的钱,我攒着没给你,现在还你。你拿着当路费。”
我说修车不要钱。
她说你拿着,不拿我不等你。
我把钱揣兜里了。她又说:“张建军你骑摩托去省城?”
我说嗯。
她说那你今天送我一趟,还跟上次庙会一样。
那天傍晚我驮着她从镇上回河西村,跟庙会那天一模一样的路,只不过这次她一开始就搂着我,脸贴在我后背上,隔着衬衫都能觉出来她脸上湿乎乎的。我骑到半道又慢下来了,这回不用她说,我自己就把车速压到了三十迈以下。她在后头小声说:“骑慢一点,我还不想下车。”
我说小梅,等我回来。
她说嗯,你回来那天我还在这村口等你。
后来我在省城干了三个月,天天吃住在工棚,白天扛着钢管爬架子,晚上躺床上跟赵小梅发微信。她每天给我发她超市的事,今天卖了多少酱油,明天进了一箱啥牌子洗衣粉,事无巨细都跟我说。工友笑我媳妇迷,我说去你的,我还没娶上呢。
九月底我揣着六万块钱回来,连带着之前攒的八万,凑了十四万。我爹那个存折我没动,原样还给他了。我把镇上汽车站旁边一个要转租的修理铺盘下来了,一年租金两万八,里外两间,外间修车,里间能住人。我又进了一批配件,把招牌换了,这回没叫建军摩托诊所,就叫建军车行,下面一行小字:修摩托修电瓶车。赵小梅拿她攒的工资给我买了台二手空调装上,说省得你夏天修车热晕过去。
去年开春我俩领了证,没大办,在村里摆了八桌,她爹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建军啊,当初你婶子提买房的事你别记恨,俺们当爹妈的,不就是怕闺女跟了你吃苦么。我说叔我知道,不记恨。她妈在旁边拿筷子敲她爹的碗,说行了行了,人家建军现在镇上铺子开着,比咱果园挣得多,你少说两句。
如今我铺子生意稳当了,一个月能落个七八千,赵小梅还搁超市干着,说干惯了闲不住。我俩商量好了,再攒两年钱,把铺子后面那块地买下来盖两层小楼,楼上住人楼下修车,她妈说的镇上商品房我俩都不稀罕了。
昨晚上我骑摩托驮她从丈母娘家回来,走到半道她又搂住我,说张建军你猜我今儿在超市遇见谁了,遇见你那个前相亲对象了,就是嫌你油味那个卖早点的。我说她买啥了。赵小梅说买洗衣液,我跟她说这个牌子好用,建军车行都用它洗工作服,洗得可干净了。我说你这不是给我拉生意么。她笑得直抖,说对啊,我让她以后修车找你,给你拉拉主顾。
我骑在摩托上,听着她在后头笑,忽然觉得日子就跟这条回村的路一样,虽然坑坑洼洼的,可只要有人搂着你腰说“骑慢一点”,再远的路都觉得短。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赵小梅她妈正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饭,看见我俩过来了,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小梅,回来啦?锅里留了排骨,你俩进来吃!”赵小梅从我后座上跳下来,跑过去搂住她妈的胳膊,说了句“妈,建军说下个月开工资给我买个金镯子”。她妈拿筷子敲她脑门:“买什么金镯子,攒钱盖楼!”赵小梅回头冲我挤眼,我嘿嘿一笑,把摩托支好,跟着她们娘俩往院子里走。夕阳照在白瓷砖墙上,亮堂堂的,跟赵小梅那个红头盔一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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