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老周跟我说:一万个人里,能活到八十的,只有二百五十个
我在城西菜市场摆了个豆腐摊,老周是我这儿的常客,每个礼拜二和礼拜五早上准来,雷打不动买两块卤水豆腐、一把小葱。他这人买东西不挑,给啥要啥,就是话少,称完了扫码就走,跟谁都不多唠。
去年夏天有一回,他来买豆腐,站摊子前头半天没动弹。我抬头一看,他盯着隔壁卖鱼摊子发呆。我喊了声“周哥”,他回过神,指指鱼摊:“老郑今天没出摊?”我说老郑昨晚上心梗,送医院没救过来。老周“哦”了一声,拎着豆腐走了。
打那以后他话多起来了。隔三差五买豆腐的时候跟我唠几句,有回问我家几个孩子,有回问我老家哪儿的。混熟了才知道,他在殡仪馆干了大半辈子火化工,去年刚退。我问他那活儿瘆人不,他嘿嘿一笑:“瘆啥,死人比活人好伺候,不挑不拣不砍价。”
今年开春有天早上,他来买豆腐,脸色不太对。我多嘴问了句咋了,他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个表格,密密麻麻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里一个数。他说:“我干了二十三年,烧了一万两千多具,昨晚上睡不着,拿计算器摁了摁,你猜咋着?活过八十的,只有二百八十七个。”
我手上切豆腐的刀停了。老周把手机收回去,接着说:“一万两千多人里头,就二百八十七个活到了八十。你算算,一万个人里头够不够二百五?”我拿围裙擦擦手,心里算了算,还真是。
那天早上他不急着走,靠着我摊子旁边的柱子跟我唠了半个钟头。
第一个他提起来的是个开宝马的老板,四十九岁,做钢材生意的,头天晚上陪客户喝完酒回酒店,第二天早上服务员开门,人趴在马桶上,脸都紫了。老周说送进来的时候身上那件T恤是爱马仕的,皮带是菲拉格慕的,手表摘下来搁在托盘里,绿水鬼,二手能卖八万多。“他老婆来认尸,看见那块表,当场抽过去了。后来听说那老板欠了银行六百多万,宝马是贷款买的,房子早抵押了。你说他这一辈子图啥?”
第二个是个老太太,姓孙,九十一,无儿无女,街道送来的。老周说孙老太生前住廉租房,吃低保,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跟一帮老头老太打太极,中午回家煮碗挂面卧个鸡蛋,下午坐楼底下晒太阳嗑瓜子。走的那天晚上自己烧了壶水,洗完脚上床,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人没了,面带笑容的。“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早市三十块钱一套的棉毛衫裤,干干净净的,袖口都磨起球了。街道给买的骨灰盒,三百八,最便宜那种。可人家活到九十一,没病没灾,睡一觉走的。”
老周说到这儿,从兜里掏出一包红梅,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我:“大妹子你猜我干这行这么多年,最怕烧哪种人?”我摇头。他竖了根手指头:“最怕烧四十来岁的男的。上有老下有小,身上背着房贷车贷,一查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仨月。家属哭得那个惨,尤其是孩子,小的才几岁,趴棺材上喊爸爸,我站旁边推炉子,手都哆嗦。”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摁灭在柱子根底下,拍拍手上的灰:“我今年六十二,原先也抽烟喝酒熬夜,打去年退了,全戒了。我老伴骂我‘你一个烧死人的咋还怕死’,我说正因为我天天烧死人,我才知道啥叫说没就没。”
打那以后老周还是礼拜二礼拜五来买豆腐,但多了个习惯——每回买完了不走,站摊子旁边跟我唠几句。有一回他领了个老头来,介绍说这是他老同事,刚退下来,整天在家闷着。那老头站我摊子前头挑豆腐,老周在旁边念叨:“你跟我学学,早上起来遛弯,来块豆腐,回去拌个小葱,吃完坐楼下看人下棋,下午睡一觉,晚上喝二两,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那老头嘟囔:“我儿子让我去他那儿住,我不想去。”老周怼他:“不去就对了,自己过自己的,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操那心干啥,少操一份心多活两年。”
昨儿早上他来买豆腐,称完了没走,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递给我看。我翻了翻,上面画满了正字,最后一页写着个数:一万两千四百三十一,旁边用红笔圈了个圈:二百九十三。他指着那个数说:“昨儿又烧了个九十二的,加一个,二百九十三了。”顿了顿又补一句:“大妹子,你说这数儿涨得慢不慢?烧一千个才出两三个八十以上的,这世道,活到八十比考大学都难。”
我把豆腐递给他,他接过去往兜里揣,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那个老同事,就是上回带来的那个,昨儿给我打电话,说听了我的话,把烟戒了,早上开始遛弯了。你瞅瞅,这不就又多了一个奔八十的?”
我瞅着他拎着豆腐晃悠着往市场东头走,走到卖花的摊子跟前停下来,蹲那儿挑了半天,最后花五块钱买了盆绿萝端走了。卖花的大姐问他咋想起买花了,他头也没回:“搁窗台上,看着绿油油的舒坦,多活两年。”
得,这老周,活得比谁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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