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北京廊坊一大哥,儿子二十九,女儿二十四,儿女双全
我叫冯长顺,今年五十六岁,河北廊坊固安人,在北京跑运输跑了二十三年,开一辆六米八的高栏货车,给几家建材市场拉货。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两样还算拿得出手:一是有个完整的家,二是从来没让人戳过脊梁骨。儿子二十九,在北京做测绘,去年订了婚;女儿二十四,师范毕业,在固安一所小学当老师。儿女双全,老伴贤惠,街坊都说老冯这辈子算是熬出来了。我自己也这么觉得,直到去年腊月,一张化验单拍在我面前,我才知道,什么叫天塌了。
事情得从头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能扛。跑车的人都知道,这行熬的是身体:一趟活儿跑下来十几个小时,饭点不定,渴了喝冰水,困了在驾驶室里打个盹,方便面是家常饭。三年前单位体检,医生说我血压高、尿里有蛋白,让我去大医院复查。我一听复查就头疼——跑一趟车耽误一天就是几百块钱,我心想,人吃五谷杂粮,谁还没点小毛病。就这么拖了三年。去年入冬,我开始觉得不对劲:腿肿,一按一个坑,早上起来眼皮也肿;夜里起夜多,人一天比一天乏,爬我们家三楼,中间要歇一回。我跟我媳妇说可能是累的,她说:你别拖了,去查查。我拖到腊月二十,活儿少了,才去廊坊的医院查。抽血、验尿、B超,医生看完单子没直接说,让我把家属叫来。我心里就咯噔一下——跑车的人最怕医生说“把家属叫来”。我媳妇赶到,医生说的是:慢性肾衰竭,已经到了尿毒症期,血肌酐七百多,双肾萎缩,需要尽快开始透析。
我在诊室里坐着,脑子里嗡嗡的。透析这两个字我听过,我们车队有个老李,透析了七八年,每周三次往医院跑,人瘦得脱了形,后来走了。我第一反应不是怕死,是想到一车货还压在建材市场没送完,第二反应是:我这一家子,往后怎么办。我儿子订婚了,彩礼给了,房子首付还差三十万,说好今年凑齐;我女儿刚工作两年,工资四千多,自己攒着准备考编;我媳妇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八。这个家这些年就是靠我这辆货车撑着的,我一个月跑得好能挣一万二三,跑得差也有八千。我一倒下,这个家的顶梁柱就断了。我从诊室出来,在医院的院子里站着,冬天的风刮在脸上,我头一回觉得,天真的是塌了。
那几天的日子,我不愿意多回想。我媳妇哭过两回,都是背着我哭的,被我撞见一次,她赶紧抹脸说切葱辣的。我儿子从北京赶回来,进门第一句是“爸,没事”,然后躲到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我女儿最让我受不了——她从小就跟我亲,小时候我出车回来,她跑到楼下接我,抱着我的腿不撒手。那天她坐在我旁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抓着我的手,抓了一个多小时,手心里全是汗。我心里明白,她怕。我也怕。我怕的不是自己受罪,我怕的是拖累他们:一个透析的病人,一周三次往医院跑,一年下来多少钱?我打听了,血液透析一次四百多,医保报一部分,自己一个月还得掏一两千,加上药、检查,一年两三万是打不住的。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成为家里的负担,结果老了老了,成了最大的负担。
转机是从我儿子那儿开始的。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谁都不说话,是我儿子先开的口。他说:爸,我跟你算笔账,你别急。第一,你这个病不是绝症,是慢性病,透析能活很多年,我们车队老李是没好好配合治疗才走的;第二,钱的事,我算过了,我工资一个月一万二,我对象也上班,我们俩凑一凑,每个月能拿出五千;妹妹工资低,但她能出力,医院的事她跑;妈继续上班,家里开销她管;你的车,我们先不卖,租出去,一个月也有几千。他说完,我女儿接了一句:爸,我考编的事往后放一放,我先在县医院找个合同制的活儿,方便照顾你。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我说:你们别为我搭进去,你们还年轻。我儿子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爸,你养我们二十多年,才轮到我们搭这几年,你要是说这话,就是看不起我们。
我媳妇那天晚上没怎么说话。第二天早上,她做了一桌子菜,把我和两个孩子叫起来,说:我有个决定。她把一张纸拍在桌上,是她自己去医院问的:腹膜透析。她说她问了医生,腹透可以在家里做,一天换几次液,不用一周往医院跑三趟,白天还能干点轻活,费用比血透还低一点,就是要求家里干净、操作规范、病人自己得学会。她说:我学,我给他换。她这辈子没上过几年学,认字不多,那天她拿着医生给的操作手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不下来的问我女儿,然后自己拿本子抄,抄了满满一本。她学会以后,第一次给我换液,手抖得厉害,我在旁边说别急,她眼泪掉在透析液袋子上,说:我手不抖,你别看我。她手确实没抖,一次就成了。
就这样,腊月二十八,我在县医院做了腹透置管手术,住了十天院,正月里回了家。回家那天,我儿子把我从车上扶下来,我抬头看我们家那栋楼,三楼阳台上我媳妇晾着被子,我女儿在楼下等我,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我心里想:天没塌,天只是换了个人撑着。
这大半年,我过了另外一种日子。腹透一天四回,早上、中午、傍晚、睡前,每回换液二十分钟,我媳妇给我换,后来我自己也学会了,她上班的时候我自己换。饮食上严格控盐控水,咸菜、酱货全戒了,喝水要用小杯子量,一天就那么多,渴了含一口冰在嘴里。这些事说起来琐碎,做起来磨人,尤其头两个月,我情绪特别差,觉得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家躺着换液,连口水都不能随便喝,活着有什么意思。有一回我跟我媳妇发脾气,把药盒摔了,她没跟我吵,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起来,捡完了说:你摔,摔完了还得吃。你要是觉得没意思,你就想想你那两个孩子,他们上班挣钱给你买药,你要是自己先不想活了,你让他们图什么。我那天晚上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起来自己换了液,没让她动手。
我女儿真的去县医院考了个合同制的护理岗,工资比以前低一点,但离家近,能随时回来。她上班第一个月发了工资,给我买了个电子血压计,说我血压高,得天天量。我儿子把订婚的事往后推了半年,他对象家开始有点不高兴,后来他对象自己来家里看我,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跟她妈打电话说:这家人好,我认了。我听着那话,心里比吃什么药都管用。首付的事,我们把那辆货车卖了,卖了八万,加上积蓄,凑了二十万,我儿子说不够的部分他自己贷。我说爸对不起你,他说:爸,你把我养到二十九,我还没给你买过一件像样的东西呢。
再说说身体。腹透做了大半年,我血肌酐降下来了,人也精神了,从一百八十斤瘦到一百五十斤,但那种虚肿消了,走路腿上有劲。医生说我配合得好,各项指标稳,让我去登记肾移植的排队。我登记了,也知道那是个长队,可能三年五年,也可能更久。我不着急了,我现在一周去一趟医院复查,平时在家能做点轻活,帮我媳妇择菜,给女儿收拾屋子,天气好下楼在小区里走两圈。小区里那些老街坊见了我都问:老冯,好了?我说:好不了,就这么带着过。他们说:看你这气色,比从前还好。我说:从前是拿命换钱,现在是拿钱换命,换法不一样,人倒是想明白了。
写这篇文章,我不是来诉苦的。我这大半年最大的收获,是想明白了几件事,说给跟我一样的中年男人听。第一件,身体这个东西,你不查,它就替你扛,扛到扛不住的那天,一次全还给你。我三年前要是去复查,可能就是个慢性肾病早期,吃药控制,根本到不了透析这一步。我拖了三年,拖成了尿毒症。第二件,别拿“能扛”当本事。我们这代男人,从小受的教育就是有苦自己咽,有病自己熬,觉得说了就是软弱。可你倒下了,你的家才是真的天塌了。你早点说,家里人还能一起想办法;你硬撑到最后,才是把全家都推到悬崖边上。第三件,孩子不是负担,是你没给他们机会。我以前总觉得,当爹的就是要给孩子撑起一片天,不能让孩子操心。这回我病了才知道,孩子早就长大了,他们等着你给他们一个尽孝的机会。你要是不给他们这个机会,他们心里一辈子过不去。
我叫冯长顺,五十六岁,廊坊固安人,在北京跑了二十三年车,去年查出尿毒症,现在在家做腹膜透析。我儿子二十九,我女儿二十四,儿女双全。去年腊月我拿到化验单那天,我以为天塌了。现在我坐在家里阳台上,看着我媳妇在厨房里忙,我女儿下班回来叫我一声爸,我儿子周末带着对象回来吃饭,我觉得天没塌。天只是从一根柱子,变成了四根柱子。我这个当爹的,从前是一个人扛着这个家,现在是我媳妇的手、我儿子的账本、我女儿的值班表,还有我自己每天四次的换液,一起扛着。日子是难了点,可人还在,家还在,饭还热着——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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