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10月底,广东普宁流沙镇,一座漏雨的庙里。贺龙坐在门槛上,鞋底磨穿了,脚后跟裂着口子,面前摆着半碗没人动的冷饭。两个多月前,他还是南昌城头号令两万大军的起义军总指挥;此刻,他身边连一支像样的枪都凑不齐,身后是追兵的枪声。屋里坐着周恩来、叶挺、聂荣臻、刘伯承,有人低声提了一句:朱德那边在三河坝断后,还留着几百人,往北走会合,好歹有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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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龙没抬眼皮。中央安排他前往苏联学习,船票都已经订妥,他直接把船票推了回去。周恩来过来劝他,部队打没了,革命正处在低潮,先去伏龙芝军事学院学几年军事再作打算。
贺龙回答得格外干脆:我贺龙是没文化的大老粗,认不得外国的洋文字,还是让我回湘西拉队伍更合适。也有人当面把话讲透:朱德在赣南活动,你不去投奔他,独自单干不是白白送死?贺龙说:“我不是不认朱军长。我是湘西生的鬼,得回湘西的山里闹革命。”
他心里算的是一笔更实在的账:朱德手里那支负责断后的部队,满打满算不过几百人,自己都在闽粤赣边的深山老林里苦苦撑着,多一个人就是多添一张吃饭的嘴。去井冈山,他是“做客的”;留在湘西,他是“扎下的根”。客要随主便,根扎在土里,这完全是两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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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初,贺龙带着周逸群等七个人从上海动身出发。行李里最值钱的三样物件:一本《共产党宣言》,两支驳壳枪,一张皱得像腌菜的湘鄂边地图。路过监利观音洲的时候,团防队拦下船要收“过路捐”。贺龙瞟了一眼那帮歪戴帽子、挎着土枪的团丁,只说了句“借枪用用”,七个人两支真枪,硬生生唬住了对方的八条枪。这就是湘鄂西红军最早的一笔“家底”。
回到桑植洪家关,他在村前晒坪上喊了一声,愿意跟着干的就过来。不到一个月,三千多人、七百多条枪就聚到了旗下。4月,桑植起义拿下了县城,红色政权正式挂牌,开局顺得像模像样。可国民党四个团紧跟着就扑了过来。
队伍是各路旧部凑起来的,贺龙外出筹粮的时候,队伍群龙无首,双溪桥、梨树垭、苦竹坪三仗连输,三千多人散得只剩几十个。他回来收拢残部,慢慢又聚到了一千五百人,在罗峪整训,把党支部建到连队上,队伍刚有了个架子,又奉命去支援石门暴动。
情报出了错,一头撞进了敌人的包围圈。参谋长黄鳌牺牲了,师长贺锦斋牺牲了,一千五百人打得剩不到三百。这是半年之内的第二次起落,也是第四次跌到谷底。
1928年冬天,湘鄂交界的堰垭,雪下得不大,冷得直钻骨头缝。贺龙把队伍聚到岩壁底下,挨个点名。老弱病残的,直接遣散;动机不纯混饭吃的,也都遣散。最后剩下九十一个人,七十二支枪,编成九个班,每个班都配好党团员。就在半年前,他手里还有三千七百人;再往前推一年,麾下有两万多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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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这九十一人就是全部的家底。有人私下念叨:朱德在井冈山已经站稳了脚跟,毛委员那边有根据地有群众,去投奔了,至少不愁棉衣和子弹。贺龙听见了,没发脾气。他把九十一个人聚到火堆旁边,说:“我贺龙不去投奔朱德,不是朱德不好。是我在湘西长大的,这里的山我闭着眼都能走,这里的人我喊一嗓子就能来。我走了,湘西这块地就空了。哪怕只剩九十一个人,火种在,就能烧得起来。”
九十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打起游击战,也懂得“借外力”。贺龙把目光对准了鄂西山区到处都有的“神兵”组织,那些举着大刀长矛、念着咒语往前冲的农民武装,官府把他们当成“邪教”,贺龙却觉得他们是走投无路才拿命换口饭吃的穷苦百姓。他化名“王副官”,扛着川军的旗号,照着袍哥的规矩去见神兵头领,心态沉稳,先交上朋友,再聊往后的出路。
晓关乾善统手下四十多个人最先投奔了红军,黑洞神兵里也有整批的常备队被动员过来。这些人打起仗来不怕死,但纪律松垮,贺龙就把他们编成特科大队,派党团员进到队伍里,一边跟着打仗一边逐步改造。队伍像滚雪球似的发展,救下一个人,再缴获一条枪。
大姐贺英带着游击队闯过封锁线送来布匹、棉花、银元和子弹,只留下一句话:队伍“要整肃”,得像大浪淘沙那样,留下真正信革命的人。贺龙后来好几次提到,1928年那次惨败,要是没有大姐的支援,后果根本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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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开年,这九十一个人攻下了鹤峰县城,有了第一块稳当的根据地。半年之后打回桑植,两块根据地连在了一起。赤溪那场仗,贺龙摆下“空城计”,放向子云的旅进到城里,等对方兵力散在澧水两岸的时候,伏兵全部冲出来,把敌人队伍拦腰砍断。南岔、赤溪河两场仗,灭掉敌人三千多人,缴获枪支两千多支,湘西军阀向子云淹死在赤溪河里。
这一仗打完,红四军从九十一个人的家底发展到了四千多人。从南昌起义失败到这个时候,刚好满两年。之后队伍发展得越来越快:1930年7月,红四军往东开进洪湖,和红六军在公安汇合,合编成红二军团,贺龙担任总指挥,湘鄂边和洪湖两块根据地连为一体。再往后发展成红二方面军,鼎盛时期有三万勇猛的将士。
当年堰垭火堆旁边的那九十一个人,就像一颗被踩进烂泥里的种子。踩它的脚越多,它往泥土里扎得越深。贺龙选的那条路,不是离朱德更远,而是离湘西的泥土贴得更近。三万勇猛的将士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从九十一个人的脚底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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