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9.0+，爱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我们经常会觉得，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恐怖，不是离我们相距甚远的超自然异象，而是藏在日常缝隙里的“微小暴力”。

有些深重的伤害，往往出自“爱”与“照顾”的名义。

今天，想给大家推荐美国当代文学的女祭司、心理惊悚女王乔伊斯·卡罗尔·欧茨的短篇小说《情有可原》。

在这篇故事里，欧茨用一连串的“因为……”，让我们看到一个被家务和孩子逼到绝境的母亲，把琐碎日常下无可奈何的绝望表达得淋漓尽致。

读完你会发现，在这片充满裂缝的灰色地带，爱确实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美] 乔伊斯·卡罗尔·欧茨｜著

李少波｜译

未读·真探社｜出品

《情有可原》

因为这是一种仁慈。因为上帝即便在残酷之时也会赐予我们仁慈。

因为金星运行至人马座。

因为你嘲笑了我，嘲笑了我对星辰的信仰、我的希望。因为他哭了，你不知道他哭得有多厉害。

因为在那种时候，他小小的脸庞是多么扭曲、多么滚烫。他的鼻子不停地流着鼻涕，他的眼里满是伤痛。

因为在那种时候，他成了他的母亲，而不是你。因为我想让他免受那样的羞辱。

因为他记得你，他知道“爸比”这个词。

因为他会在看电视的时候指着一个男人说：“爸比——？”

《无所作为》剧照

因为这个夏天持续了太久，而且一直没有下雨。夜晚，炽热的闪电划过天空，却没有雷声。

因为在夜晚的寂静中，夏日的昆虫发出尖厉的鸣叫。

因为在白天，那些推土机和碎木机不停地运转，将操场旁的树林夷为平地。因为那红色的尘土钻进了我们的眼睛和嘴巴里。

因为他会用那种令我心碎的声音呜咽着喊“妈咪”？

因为上个星期一洗衣机坏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把我吓坏了，肮脏的肥皂水也排不出去。因为在头顶灯泡的照射下，他看到我拿着湿漉漉的床单哭着问：“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都是她的错》剧照

因为我确信他们给我的安眠药是用面粉和白垩做成的。

因为从一开始，当你的目光像烛火般在我身上游移时，我对你的爱就超过了你对我的爱。

因为我当时不知道这一点；没错，我其实是知道的，但我把这个想法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因为这令人羞愧。爱着你，却知道你对我爱得不够深。

因为我的求职申请中有拼写错误，他们嘲笑了我，而且我一离开，那些申请单就被撕得粉碎。

因为当我列举自己的技能时，他们不相信我。因为自从他出生，我的身体就变得畸形了，疼痛一直伴随着我。

因为我明白那并非他的过错，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没能让他免受伤害。

因为即使在刚怀上他的时候我就知道。是的，我当时就知道。

因为你当初并不希望他出生。

因为他哭得很厉害，我隔着紧闭的门，甚至隔着所有的门，都能听到他的哭声。

因为我不希望他表现得像妈咪那样，我希望他能像爸比那样有力量。

因为当我明白事情必然会如何的时候，我手中就握着这条毛巾。

因为那些支票是从律师事务所寄给我的，而不是你寄来的。因为在撕开信封时，我的手指颤抖着，眼中满是希望。很多次我就这样赤裸裸地直面自己。

因为他见证了这份羞耻，他目睹了这一切。

因为他才两岁，还不懂这些，可即便如此，他就是知道。

因为他的生日是一个征兆，太阳正位于双鱼座。

因为在某些方面，他就跟他的父亲一样。他眼中的神情仿佛洞悉我所不知道的事，还带着对我的嘲讽。

因为有一天他也会像你那样大笑。

《东城梦魇》剧照

因为你的电话号码没有登记在册，接线员也不肯告诉我。因为在任何我知道可能找到你的地方，都找不到你。

因为你的姐姐当着我的面撒谎，故意误导我。因为我曾以为她是我的朋友，可实际上她从来都不是。

因为我害怕自己太过爱他，而这种软弱让我无法保护他免受伤害。

因为他的哭声让我心疼，也让我生气，所以我害怕自己会毫无预兆地失控，对他动手。

因为他看到我时会畏缩，他眼中的那根神经跳动着。

因为他总是弄伤自己。他是如此笨拙，从秋千上摔下来，头撞到金属柱子上。另一位母亲看到后惊呼：“哦！哦，看哪，你儿子流血了！”还有一次在厨房里，他闹脾气，呜呜地叫着，拉扯我，还伸手去抓锅柄，差点儿把开水泼到自己脸上。于是我失控了，扇了他耳光，抓着他的胳膊摇晃他。“坏！坏！坏！坏！”我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全然不顾会不会被别人听到。

因为在法庭上的那天，你不肯看我一眼。你的脸紧绷得像拳头一样，你的律师也是，就好像我如你鞋底的尘土一般低贱，甚至就好像他不是你的儿子。但你会当他是你的儿子，然后在文件上签字。你是那样高高在上。

因为那个法庭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没有电视里那种庄重威严的样子，只是一个房间，里面有一张法官用的桌子，还有三排座椅，每排六个座位，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就连在那儿，那闪烁的灯光，那病态的淡黄色荧光灯管也让我的眼睛发疼，所以我戴上了墨镜，这让法官对我产生了错误的印象。我吸着鼻子，擦着鼻涕，他们每问我一个问题，我都能听到自己紧张而羞愧的傻笑声，甚至连自己的年龄和名字都说得结结巴巴的，而你带着轻蔑的神情看着我，你们所有人都是如此。

因为他们站在你那边，我对此无能为力。

因为你同意了支付孩子的抚养费，就有权搬走。因为我不能跟着你。

因为他尿裤子了，可他这个年纪不该再尿的。

因为这会怪到我头上。这确实怪到了我头上。

因为我自己的母亲在电话里对我大喊大叫。她说这是我的生活，她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我们对彼此叫嚷着这些话，最终气喘吁吁、泪流满面，然后我狠狠地挂断了电话。我知道我就像没有母亲一样。在经历最初的悲痛之后，我意识到这样也许更好。

因为他总有一天会知晓，而知晓那件事会令他心痛。

因为他有着和我一样的发色、一样的眼睛，左眼有着和我一样的缺陷。

《伦敦生活》剧照

因为那次差点儿就出事了，开水差点儿就泼到了他身上。我意识到那有多么容易。我意识到如果能不让他尖叫出声，邻居们就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们的确会知道，但只有在我想让他们知道的时候才会知道。

因为那时你就会知道了，但只有在我想让你知道的时候才会知道。

因为那样的话，我就可以跟你交流，或许是写一封信，由你的律师转交给你，或者交给你的姐姐；或许是通过电话，甚至是面对面。因为那样的话，你就无法逃避了。

因为尽管你不爱他，你却无法摆脱他。

因为我现在会连续六七天大量出血，之后三四天还会点滴出血。因为当我坐在马桶上，颤抖着双手用成沓的卫生纸捂着出血处时，我就会想起你——你从来不会经历这种事。

因为我是个骄傲的女人。我不屑于接受你的施舍。

因为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因为我太累了。

因为白天那些推土、碎木的机器折磨着我，而夜晚尖声鸣叫的昆虫同样让人难受。

因为根本无法入睡。

因为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只有和我一起睡在床上，他才能入睡。

因为他呜咽着说：“妈咪！妈咪，不要！”

因为他面对我时会无缘无故地畏缩。

因为药剂师拿走了处方，离开了很久，我知道他是在给什么人打电话。

因为那家我光顾了一年半的药店里的工作人员装作不认识我，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因为在杂货店里，收银员们脸上带着微笑，盯着我和他，而他拽着我的胳膊，泪水淌满脸颊。

因为他们在我背后窃窃私语、轻声笑着，而我有强烈的自尊心，不屑于回应。

因为在那些时刻，他和我在一起，目睹了一切。

因为他除了妈咪就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而他的妈咪除了他也没有别人可以相伴了。这太孤独了。

因为从上个星期天到现在，我胖了6斤多，休闲裤的裤腰变得太紧。因为我讨厌自己身上的肥肉。

因为你现在要是看到我赤身裸体的样子，就会表现出厌恶。

因为我曾为你而美丽过，为什么这还不够呢？

《难以置信》剧照

因为那天，天空中布满了生猪肝色的乌云，却没有下雨。炽热的闪电无声地划过天空，让我十分紧张，但是并没有下雨。

因为他的左眼有缺陷，除非通过手术来增强眼部肌肉，否则会一直如此。

因为我不想在他睡觉时让他感到痛苦和恐惧。

因为你会支付费用，支票来自律师，没有任何留言。

因为你恨他，恨你的儿子。

因为他是我们的儿子，而你恨他。

因为你搬走了。我有理由相信你搬到了这个国家的另一端。

因为在哭泣之后，他会静静地躺在我的怀里，我们之间仿佛只有一颗心在跳动。

因为我知道我无法让他免受伤害。

因为从操场传来的噪声震得我们耳朵疼，施工扬起的红色尘土钻进我们的眼睛和嘴巴里。

因为我实在厌烦了把他擦洗干净，厌烦了擦洗他的脚趾缝、指甲缝、耳朵里面、脖子，还有其他很多藏污纳垢的私密部位。

因为我又感觉到腹部一阵痉挛，我惊慌失措，担心月经这么早就来了。

因为我无法让他免受大孩子们的嘲笑。

因为在经历最初那可怕的疼痛之后，他就不会再痛了。

因为这样做是一种仁慈。

因为上帝的仁慈是赐予他的，而不是赐予我的。

因为没有人来阻止我。

因为邻居家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所以我知道即便他隔着毛巾大喊大叫，他们也听不见。

因为你不在这儿，没法阻止我，不是吗？

因为最终没有人能阻止我们。

因为最终没有人能拯救我们。

因为我自己的母亲背叛了我。

因为等到星期二，也就是9月1日，就该交房租了。到那时我已经走了。

《茫然女王》剧照

因为他抱起来并不重，可以用羽绒被裹住。我知道你还记得那条羽绒被。

因为那条浸满他口水的毛巾挂在晾衣绳上晒一晒就干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因为要得到治愈，就必须忘却，必须将往事抛下。

因为他在不该哭的时候哭了，在该哭的时候却没有哭。

因为大锅里的水慢慢沸腾，锅在前面的灶眼上震动，并发出嗡嗡声。

因为凝结在窗户上的水汽让厨房里变得无比潮湿，窗户密不透风，室温想必接近38摄氏度。

因为他没有挣扎。当他开始挣扎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因为我戴上了橡胶手套以免被烫伤。

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能惊慌，也确实没有惊慌。

因为我爱他。因为爱带来的伤痛如此之深。

因为我想把这些事告诉你。就像现在这样。

-本期话题-

你还对哪位作家笔下的母职困境印象深刻？

留言区分享~

编辑｜泰若克塔

封面｜《大小谎言》

点击在看，分享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