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29岁。
发现那片东西是周六早上。头天晚上下了场雨,车停在楼下树底下,落了满挡风玻璃的杨树花,黏糊糊的,像谁往上甩了一把鼻涕。我拎着水桶和抹布下去擦车,拉开副驾车门想先掏掏脚垫底下的灰,手往座位底下一摸,指头碰着个软塌塌的塑料包装,扯出来一看,一片卫生巾,护翼那款,淡蓝色包装,已经拆开了,但没用过,黏胶的纸还贴着。
我在车门口蹲了有半分钟,手上还攥着那块抹布,水顺着指缝滴到脚垫上,啪嗒啪嗒。脑子里先把最近半个月张建国坐副驾的人过了一遍——他拉过公司两个男同事去钓鱼,拉过我爸妈去医院复查,拉过楼下小卖部老板娘搭了一段去批发市场,都是白天,都是坐副驾。但卫生巾这种玩意儿,谁家顺手塞一下也不会塞到别人车座底下。
我把那东西原样塞回去,站起来把水桶踢到一边,上楼了。张建国还在床上赖着,刷短视频,声音开得老大,听见我进门眼皮都没抬,说车擦了?我说擦了,玻璃水没了你回头自己加。他嗯了一声。
从那天起我留了个心眼,但没问。问什么?问了他说不知道,你还能撬开他嘴?我们结婚四年,头两年他手机随便扔茶几上,孩子出生以后反倒设了密码,我也懒得查,查出来又能怎么样,闹一场,他认个错,日子照过,但他心里那根弦就绷起来了,下回藏得更深。我不干那傻事。
那片卫生巾我没动它,就在座位底下搁着。我开始留意他车里的变化——副驾脚垫的角度,头枕的高度,中控台上水杯架里有没有多出来的吸管包装。他每回拉完人都说“顺路捎了个同事”,说的时候眼睛不看我,手在裤兜里摸烟。有一回他洗澡,手机搁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屏幕亮着,微信弹出来一条:“张哥,明天还是老地方?”头像是个女的,扎马尾,自拍角度仰着脸,嘴唇嘟着。我没碰手机,等他出来我说你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说单位群,然后顺手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翻扣这个动作,他以前从来没有过。
真正让我下决心动手的是第二周。那天我洗他外套,从内兜里摸出来一张加油站的小票,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多,地儿在城东,离他单位二十多公里,离我们家也是二十多公里。他那天跟我说加班,晚上十点半才进门,身上一股火锅味,我说你加班吃火锅?他说加完班几个同事饿了去撸了个串。我没说话,把小票叠好塞自己钱包里了。
那几天正好我颈椎不舒服,去药店买了瓶风油精,大瓶的,六块五,玻璃瓶,绿莹莹的。晚上孩子睡了,我坐沙发上拿棉签蘸着往脖子上抹,凉得直缩脖子。抹完拧盖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念头——那片卫生巾还在车座底下呢,他要是真拉了什么不该拉的人,那东西迟早得用。风油精沾上那玩意儿,谁用谁知道。
第二天下午他带儿子去上乐高课,车钥匙扔鞋柜上。我说我下去擦擦内饰,最近儿子老在车上吃饼干,渣子掉得哪都是。他正给儿子穿鞋,头也没回说去吧。我拎着抹布和那瓶风油精下了楼,拉开副驾门,把座位底下的卫生巾掏出来,拆开包装,把那片东西平铺在座位上,拧开风油精,沿着中间那条芯往上倒,倒了小半瓶,绿汪汪地洇开一大片,凉味冲鼻子。等它吸得差不多了,我原样叠好,把包装纸照原样裹回去,又塞回座位底下,位置和角度都跟原来一样。手上沾了风油精,辣得慌,我在抹布上蹭了半天,回家拿肥皂搓了两遍才下去。
干完这事儿我心里反倒踏实了。该干嘛干嘛,晚上还炖了锅排骨,张建国回来吃得挺香,说今天这排骨炖得烂。我说儿子上课表现咋样?他说挺好,老师夸搭了个大吊车。一家三口坐一块儿吃饭,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儿子笑得嘎嘎的,张建国伸手给他擦嘴,我看着这画面觉得挺没劲的——你要真没事,那玩意儿就是别人落下的,你用不上,风油精白倒;你要真有事,那你就自己兜着。
第二天是周一。上午我在单位整理报表,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座机。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女的,声音压得特别低,跟做贼似的,说:“嫂子,是我,李曼,张哥他们部门的……你能来一趟公司不?别跟张哥说是我打的电话,求你了。”
我说你慢慢说,怎么了。
她那边吭哧了半天,像是在厕所隔间里打的,有回音,还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她说:“嫂子,我……我今天不太舒服,张哥说送我回家,我坐他车,结果……你车座底下是不是放了什么东西?”
我装傻,说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啊,车我不常开。
她急了,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哎呀我不好意思说,反正就是那东西,我用了以后……下面火烧火燎的,现在走路都岔着腿,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痔疮犯了……嫂子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张哥,他那车怎么回事?我不好意思直接问他,太丢人了。”
我憋着笑,把手机换了个手,语气特别诚恳:“妹妹你别急,我回头问问他。你今天别上班了,赶紧回家用清水洗洗,多冲几遍,不行就去医院看看皮肤科。”她连说了三声谢谢嫂子,挂了。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笑了足足两分钟,旁边同事问我咋了,我说刷到个搞笑视频。
中午张建国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太对,有点虚,说晚上可能晚点回来,部门有个女同事身体不舒服,他得帮着送趟医院。我说行,你忙你的。他顿了顿,又说:“那个……老婆,你最近动我车了?”我说动啊,昨天不是擦内饰了吗,咋了?他说没事没事,就问问。
他越说没事我越知道他心里有事。晚上八点多他回来了,进门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心虚,换鞋的时候故意把鞋踢得咣当响。我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放桌上,说李曼咋样了?他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地上,说:“你咋知道是李曼?”
我说她上午给我打电话了,问我车座底下放了啥,说她用了以后不舒服。
张建国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脖子根往上红,耳朵尖都是红的,站在玄关那儿不知道换鞋还是不换,吭哧了半天说:“那玩意儿……我不知道谁放的,真不知道,可能是哪个同事落的……”
我说哪个同事落卫生巾落你车座底下?你当我是傻子?
他急了,提高嗓门说:“我真不知道!我拉过的人多了!钓鱼那俩,还有王姐,还有李曼,就上周五晚上加班完了她说没公交了我顺路送她一段——就送了一段!她坐副驾,别的啥也没干!”
我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汤,吹了吹上面的油花,说:“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干啥。我就问问,那卫生巾是李曼的?”
他说:“我哪知道是不是她的,我又没翻过那玩意儿。”
我说那你今天怎么知道她用了以后不舒服的?
他噎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过了几秒才说:“她上午跟我说她坐我车以后不舒服,问我车里是不是放了什么东西有刺激性,我说我不知道,她就让我问问你……”
“她没跟你说她用了我倒的风油精卫生巾?”
“她哪好意思跟我说那个!她就说身上火辣辣的,我一听就知道坏了,那玩意儿肯定有问题。我回来问你,你又那么说……”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蹲地上开始解鞋带,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我喝了口汤,说:“张建国,那卫生巾是我倒的风油精,我故意倒的。为什么倒你自己心里清楚。小票在我钱包里,加油站,城东,晚上九点四十。你跟我说加班,加完班去城东干嘛了?”
他蹲在那儿不吭声了,鞋带也不解了,就那么蹲着。儿子从屋里跑出来喊爸爸陪我搭积木,他抬起头,脸上表情很复杂,有恼,有臊,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他站起来拍拍儿子的脑袋说等会儿啊,先让爸爸跟妈妈说句话。然后他走过来坐我对面,把手机掏出来搁桌上,划了两下递给我,说:“你自己看,聊天记录,我跟李曼,从上礼拜开始,就这些,别的没有。”
我没接手机,说我懒得看。你要真没啥,李曼那反应就是她自己的事,你用不着这么紧张。你要有啥,现在交代比以后交代强。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收回去,说:“我承认,我送她回过两次家,都是加班完了顺路送的,路上聊了几句,她跟我说她跟她老公闹离婚,问我有没有律师朋友,我说有,帮她问了一嘴。就这些。卫生巾我真不知道是她落我车上的还是她自己塞的,可能她坐车的时候掉出来的,也可能故意放的,我没注意。老婆,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送人回家。”
我说你错哪儿了?你错在瞒我。你要一开始就说“李曼让我帮忙找个律师,我顺路捎了她两回”,我屁话没有。你藏着掖着,小票日期对不上,手机翻扣着放,我不多想才怪。
他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说明白明白,以后手机不设密码了,车你随便查。
我说那倒不用,我没那闲工夫。但你记住,车座底下那玩意儿你别动,回头让李曼自己来拿,或者你给她送回去,就说你老婆擦车时候发现的,问她还要不要。她要问风油精的事,就说不知道,虫子爬的吧。
张建国愣了半天,突然扑哧笑了出来,说你可真行,一瓶风油精治得她请了三天假。我说她活该,她要不往我男人车里塞那玩意儿,她能被蛰成这样?
第二天张建国真把卫生巾给李曼拿过去了,装了个牛皮纸信封,搁她工位上。李曼下午就发微信问我,说嫂子那真是虫子爬的吗?我说可能是吧,秋天虫子多,往暖和的地方钻。她回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嫂子对不起啊,那天我不该把东西塞张哥车上,我跟我老公吵架脑子抽了。我说没事,下回别抽了,风油精不贵。
这事儿我到现在也没跟别人说过,就我俩知道。张建国从那以后手机真不设密码了,副驾也随便我翻。有回我问他,说你还捎李曼不?他说捎啊,她最近离婚官司开庭,我帮她介绍那律师挺靠谱,她非要请我吃饭,我都带着你一块去。
我说行啊,让她请,点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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