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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县委书记,我提前大半年跟组织沟通,因为我知道再不开口,就要被提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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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决定辞职之前,提前了将近一年开始准备的。

我的辞职绝非临时冲动,很早就开始规划并和组织提前沟通。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更不是一时兴起。我比谁都清楚,我走上了一条别人眼里“不该走”的路。

在决定辞职之初,我就已经开始设计将来要做的事,提前大半年就跟组织沟通了。

因为我知道,再不开口,就要被提拔了。

国内县域主官群体普遍有清晰的晋升通道。在中国,做了县域主官的人,基本上都会被提拔。要么年纪大一点,提上一级的人大、议事协商机构副职;要么年纪轻一点,就提上一级的核心班子成员,或者副州长、地市副职、政府的副职。总之,基本上都会被往上提。

被提拔基本上只有一种情况——犯错误了。

以我当时的条件,晋升是毫无悬念的事。而我很明显没犯错误,我年纪还挺轻,身上还扛着全国优秀县域主官的荣誉,那是整个中国最高层级的荣誉。我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提拔的,问题只是:提拔到哪一步,什么时候提。

所以我才提前大半年跟组织沟通,给自己留足余地。

当时有位很赏识我的大领导,曾当面评价我是难得的省部级好苗子。那时候,有一位非常爱护我的大领导,跟我说过一句原话。

他说:“邢佳,你是我这么多年在行政系统里,看到的很难得的省部级干部好苗子。你的学识、你的谈吐、你的表达、你的气质、你的工作方法、你的群众基础,你都是我看到的很好的省部级干部好苗子。”

以我当时的资历和条件,确实具备往省部级发展的潜力。好苗子,当然只是未来的可能性。但他说的没有错。我那一批全国优秀县域主官,现在已经有十几位省级核心班子成员和省级政府副职了。

我当时在那一批人里的年龄,是倒数第几的,而且我还是清华毕业的,我确实是有这种可能性的。

我愿意坦诚地跟你讲,七年前,在我决定辞职的时候,确实有两个非常清晰的智者的声音在我前面。

一个声音说:陈行甲,十年之后,你可能是一个省级政府副职。

另一个声音说:陈行甲,十年之后,你可能是为整个中国的基层群众健康、乡村教育,多做一些事情的人。

我选了后者。

我的辞职决定公布后,身边很多人都表示完全无法理解。很多人不理解,觉得我疯掉了。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干部,一个已经被高层领导点名说是省部级苗子的人,怎么说辞就辞了?

但我心里清楚,我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

在基层工作的那些年,我亲眼见过太多底层群众的真实苦难。那几年在基层,我见过太多让我睡不着觉的事。我去过那些深山里的村子,看见过那些因为贫困读不起书的孩子,看见过那些生了病却不敢去医院的老人。

他们有的住在大山深处,走路要走几个小时才能到公路;有的家里唯一的电器是一盏灯;有的孩子冬天穿着凉鞋走十几里山路上学。

我在任上确实推动了不少民生改善,但个人能撬动的改变十分有限。我承认,我改变了一些事情。在我任上,我们修了路,盖了学校,做了很多扶贫工作。

但我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我能改变的太有限了。制度的问题、资源的问题、人的问题,层层叠叠,压在一起。

我是县域主官,我能做的很多。但我也是县域主官,我能做的又太少。

我希望跳出体制内的工作模式,直接深入一线帮扶困难群众。我想去做一些更具体的事,去触碰那些最基层、最真实的苦难。

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汇报材料,不是听着下级跟我讲数字和百分比,而是亲自去走、亲自去看、亲自去做。

那段时间我经常深夜失眠,反复叩问自己的人生选择。那段时间,我经常在夜里睡不着。我躺在县里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陈行甲,你这一辈子到底要干什么?

是朝着省部级干部的位置一步一步往上走,还是去做那些你真正想做、也真正擅长的事?

我十分清楚按部就班晋升的结果,但那并不是我真正追求的人生目标。我知道,如果我不走,按照常规路径,我大概率会成为省级政府副职。

那个位置很光鲜,权力很大,能调动很多资源。但我心里很清楚,我想要的不是那个位置,而是那个位置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一篇关于马刺队更衣室文化的文章,点醒了当时纠结的我。有一次,我在朋友圈里看到一篇关于马刺队更衣室文化的文章。

文章里说,有一年马刺队更衣室墙上贴了一段话:当他选择离开的时候,他转身走开的那一刻,比他在聚光灯下拿到奖杯时更伟大。

那篇文章我读了三遍。

我没有对外透露辞职的想法,悄悄开始为后续的事业做筹备。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段心事。我照样开会、下乡、批文件、接待群众。

但我心里已经在做准备了。我开始整理思路,思考我辞职之后要做什么,怎么做,从哪做起。我甚至已经在私下里做一些铺垫,联络一些志同道合的人。

大半年之后,我跟组织正式谈了我的想法。

我正式提出辞职后,组织上十分意外,赏识我的领导多次找我谈话确认。组织上很意外。那位一直很看好我的领导找我谈了几次话。他反复确认:你真的想好了吗?你确定你清楚你在放弃什么吗?

我说:我想清楚了。

他说:你还年轻,你有荣誉、有实绩、有群众基础、有学历背景。你再往前走走,绝对不是没有可能走到很高的位置。你有这个潜力,你也有这个条件。

我说:领导,我知道。但我想去做另外一件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想做什么?

我说:我想去做公益,去帮助那些最基层的困难群众。乡村医疗、教育、儿童成长,这些领域,我觉得我能做得好。

他叹了口气说:你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优秀的县域主官之一,你做事的方式、你对待群众的态度、你的工作能力,我都看在眼里。你走了可惜了。

我说:谢谢您。但我已经决定了。

他没有再劝我。他尊重我的选择,甚至在我离开的时候,安排得很妥当。他说:你走的时候,姿态要好看,要干净利落,不要留尾巴。

我记住了。

辞职消息传开后,外界出现了各种五花八门的猜测和议论。辞职消息传出去之后,有好一阵子,各种声音铺天盖地。有说我傻的,有说我在外面找到了更好出路的,还有说我跟组织闹翻了被迫出局的。

其实都没有。我就是一个很简单的原因——提前把该说的话说了,提前把该走的路想清楚了,然后从容地离开。

正式离职的那天晚上,我独自在办公室收拾物品,满是感慨。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收拾文件。窗外的县城灯火通明,那是我工作了好几年的地方,我在这里流过汗,也流过泪,在这里被群众骂过,也被群众夸过。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关上门。楼下司机在等我,我上车,报了一个新地址。

辞职之后我全身心投入公益事业,做了很多体制内岗位难以覆盖的实事。后来,我真的做起了公益。偏远的山村、患病的孩子、失学的少年、没有医生愿意去的乡镇,我都尽量去跑,尽量去帮。

我没有当上省级政府副职,但我做的事情,有很多是省级政府副职做不了的。

我不后悔。

有时候回头看那段路,我自己都觉得挺不可思议。一个已经站在体制内上升通道上的人,明明看得见未来的路径,明明知道继续走下去会有多高的位置,却在中途拐了一个弯,去走一条完全不确定的路。

但我知道,那就是我该走的路。

那位领导说我是一个好苗子,他看人很准,但我的好,不在于我能当多大的官。而在于我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并且在还有选择余地的时候,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七年前我听到两个智者的声音。一个让我去省级政府副职的位置,一个让我去基层群众的身边。

我选了后者。那个声音不是最响亮的,但它一直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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