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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分?”
“三百来分。”
我爸手里的啤酒瓶砸在我脚边,玻璃碴子蹦起来,划破小腿。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我站着没动。
“滚!老子养了个废物!”
我弯腰捡起准考证,退出了门。门“砰”地关上,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还是你争气,考了330!爸给你办大酒席!”
第二天,他借遍了亲戚,摆了二十桌。
没人知道,我口袋里那张清华录取通知书上,印着全省第三的成绩。
更没人知道,我为什么撒谎。
01
高考前两个月,那个下午我记得很清楚。
放学后我骑车回家,车链子掉了三次。修好最后一次,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我妈在厨房忙活。
我支好车,走过去:“爸,学校要交资料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吐了口烟:“多少?”
“一百二。”
他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又翻了翻,摸出两张二十。数了数,递过来。
“省着花。”
我接过钱,正要进屋,弟弟沈俊杰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手机:“爸!我要买这个手机,同学都用这个了!”
屏幕上亮着一个价格标签:一万四。
我爸看了一眼,没接话。弟弟又喊了一声:“爸!你听见没?”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给你打钱。”
弟弟跑了,我爸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从我身边走过去。我攥着那九十块钱,站在院子里。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俊雅,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进了屋。
饭桌上,我爸喝了口酒,说隔壁老张家的小子今年高考,准备报个专科。“你今年也考了吧?”他问。
我说是。
“能考上不?”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平时的模考成绩我没跟他说过,他也没问过。
唯一一次,高一下学期,我考了年级第二,把成绩单拿回家,他看了一眼说“还行”,然后问弟弟考了多少。
弟弟说年级两百多名,他说“有进步”。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拿成绩单回家了。
“问你话呢。”我爸放下筷子。
“还行。”我说。
“还行是啥意思?”
“能考上。”
他“嗯”了一声,继续喝酒。弟弟在旁边插嘴:“爸,我这个数学肯定能及格,老师说我这次有进步。”
我爸笑了:“行,你好好学,考上了爸给你办大酒。”
我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弟弟在隔壁屋里打游戏,声音很大。我爸也没管。他很少管弟弟。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钱。
“这是两百块,你先拿着用。别让你爸知道。”
我没接:“妈,自己留着吧。”
她硬塞到我手里:“你爸他……不是不疼你,他就是……”
“我知道。”我说。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门关上,屋里又暗了。
那两百块钱被我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到学校,班主任薛文杰把我叫到办公室。
“沈俊雅,你家的情况我也知道一点。”他给我倒了杯水,“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我说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你这次模考全市前十,考上好大学不是问题。但省级的奖学金你得自己申请,到时候可能还有些手续要办。”
我点头。
他迟疑了一下:“还有件事,我提前跟你说。”
“什么事?”
“每年咱们县里考上名校的学生,乡里的乡绅会主动上门,给赞助,签协议。条件是你毕业后得回县城工作几年。有的人签了,有的人没签。”
我没说话。
“你爸那边,”他顿了顿,“如果知道了,可能会让你签。”
我懂了。
走出办公室,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操场上有几个同学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的响。
我攥紧书包带子,往教室走。
02
高考那三天,天气热得不像话。
考场设在一中,离我家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
第一天早上,我妈给我煮了两个鸡蛋,装了一壶水。
弟弟还没起床,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没看我一眼。
我骑车走了。
路上车链子又掉了,我蹲在路边修,手指沾了黑乎乎的油。修好之后,我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赶紧骑。
考场里空调坏了,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转。卷子发下来,我扫了一眼,大部分都会。
第一场语文,我写完作文还剩十五分钟。检查了一遍,没改。交卷。
中午没回家,在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坐在树荫下吃完。离下一场考试还有两个小时,我找了块草坪躺下,看着天。
天上飘着几朵云,懒洋洋的。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爸打来电话,问我紧不紧张。我说不紧张。他说“你弟说这次能考380,比你强多了”。我说“嗯”。他挂了。
电话挂断的时候,我听到弟弟在旁边笑。
下午考数学,题目不难。答完后还剩二十分钟,我检查了一遍,没有错误。盯着试卷发呆,脑子里想的是我爸那句话。
我想了想,把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擦掉了一半,写了个不完全正确的过程。
交卷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不是考不上,我只是不想让他觉得我考得好。
不,我只是不想让他知道。
这两种感觉,说不清哪一个更多。
第二天,理综。生物题我特别喜欢,化学也还行,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故意空了一个小问没写。
英语是强项,做得很快。作文留了二十分钟,我写了四百字,然后又删了一百,改成普通水平。
监考老师多看了我两眼。
考完最后一科,我走出考场。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有的捧着花,有的举着牌子。我妈没来,我爸也没来。
我一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家骑。
路边的蝉叫得震天响。
到家门口,弟弟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跟邻居显摆:“我肯定能考380以上!这次理综我超常发挥!”
邻居阿姨夸了句“不错”。
弟弟笑得跟花似的。
我爸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条鱼,说晚上加菜。看到我,他点了点头:“考完了?”
“嗯。”
“感觉咋样?”
“还行。”
他没再问,转身去厨房了。
那条鱼晚上被红烧了,弟弟吃了大半条,我爸一直给他夹菜。我夹了两块,味道不错。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屋里,把书收拾了一下。这三年攒了一堆卷子、习题册,我一本一本翻,有做错的题,有划了又改的痕迹。
我把最厚的那本物理习题册放在最下面。
过几天出成绩,我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但我还没想好,要告诉他们几分。
03
查分那天,我没用家里的电脑。
早上七点我就出门了,跟我妈说去同学家玩。她没多问,从兜里掏了十块钱给我,让我买点吃的。
我骑车去了县城那家叫“深夜”的网吧。
大门关着,招牌上“深夜”两个字掉了半边。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蹲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八点半,老板小刘骑着电动车来了,睡眼惺忪的。
“这么早?”
“查分。”
他看了我一眼:“考得不错?”
“不知道。”
他打开门,给我开了一台机子。我坐下,手放在键盘上,手心有点出汗。九点零五分,系统登进去了。
输入考号,回车。
页面弹出来。
总分:712。
全省排名:第三。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小刘在旁边擦桌子,探过头来:“多少?”
我没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怎么样?考了多少?”
我把页面关掉了。
“没查上。”我说。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在网吧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看着那个查分页面上的数字在脑子里一遍一遍转。712,全省第三,清华稳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我爸的电话号码在最上面。
我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接通了。
“爸。”
“嗯,啥事?”
“你查分了吗?”
“查了,你弟考了330,够大专线了!你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多少?”
“三百多。”
又沉默了一下。然后电话挂了。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持续了大概五秒,才把手机放下来。
小刘在旁边听了个大概,走过来递了瓶水:“没事,复读一年也行。”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有点甜。
“钱不用给了。”他说,“下次再来玩。”
我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喊了一句:“有啥困难可以找我。”
我没回头,挥了挥手。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门虚掩着,屋里传来说话声,是我爸在打电话:“……对对对,330,够上大专了,没白养……好,回头请你喝酒……”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过了一会儿,弟弟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我哥呢?他不是也查分了?多少?”
“三百来分。”我爸的声音冷下来了。
“三百多少?”
“谁知道,他自己说的。”
弟弟没再问了。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我爸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弟弟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舔了一口。
“回来了?”弟弟问。
“考了多少?”
他“哦”了一声,继续舔冰淇淋。
我爸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站在那儿,我闻到一股酒味。
“真考了三百多?”
“你平时不是考得挺好吗?”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往屋里走。快走进屋的时候,他回过头:“明天你跟我去修车铺,学手艺。”
那天晚饭,没人叫我。
我去厨房盛了碗饭,夹了点菜,端到屋里吃。我妈进来了一次,眼圈有点红,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转身出去了。
我吃完饭,把碗拿到厨房洗了。
弟弟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04
第二天早上,我被吵醒了。
院子里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我穿上衣服走出去,看到我爸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我那张成绩单。
这张成绩单是我高一下学期拿回来的,年级第二。他当时看了一眼就放下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收了起来。
“这是你的?”他举着成绩单问我。
“是。”
“高一的?”
“那你这次是怎么回事?”
他把成绩单摔在地上:“我问你这次是怎么回事!”
“没发挥好。”
“没发挥好?三百多分也叫没发挥好?”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平时装什么装?我还以为你真能考多好!白白浪费我三年学费!”
我站着没动。
“我告诉你,明天跟我去修车铺。没考上大学就别想读书了。书白读了。”
弟弟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手机拍了拍视频。我没看清他是不是在录我。
那天下午,我在屋里收拾东西。
我妈进来两次,第一次端了碗粥,第二次塞了三百块钱。我没接,她硬塞到我书包里。
“你爸就是……他就是一时生气。”她说。
“我知道。”
“你要不去你外婆家待几天?”
“过两天再说。”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我爸喝多了酒。我听到他在客厅里骂人,骂的是我。说我不争气,说白养了,说还不如让弟弟读书,至少弟弟诚实。
弟弟在旁边应和:“我哥平时就是装学霸。”
我听着,没说话。
第二天中午,出事了。
我爸从镇上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纸。他脸色铁青,进了院子就把门摔上了。
“你出来!”
我走出来,看到他手里的纸。
是考场的成绩公示单。县里教育局出的,上面列了全县前五十名的名字和分数。我排在第一个。
“这是不是你?”
他指着我的名字。
“我问你这是不是你!”
他愣住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一巴掌甩过来。我脸偏到一边,耳朵“嗡嗡”响。
“你骗我?”
我舔了舔嘴角,咸的。
“你考了712分,你跟我说你考了三百多?!”
我把嘴角的血擦了擦。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考得好?”
他愣了一下。
“告诉你我考得好,有什么用?”我说,“你关心过吗?”
他的脸涨得通红:“你少给我说这些!你现在就跟我去县里,把录取通知书要回来!”
“要回来干什么?”
“上清华!”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你把我的成绩到处说,让乡绅上门签协议,让我毕业后回县城工作,供弟弟读书,养你们老?”
他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我不是不想让你知道。”我说,“我是太清楚你会怎么做了。”
他冲上来又要打我,这次我没躲。巴掌落在脸上,比刚才的还重。
“滚!”他指着门外,“滚出去!别回来!”
我弯腰,把地上的成绩单捡起来,折好,放进书包里。
然后我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听到他在屋里砸东西。然后是弟弟的声音:“爸,你别急,我哥那个成绩说不定是作弊……”
我没回头。
走到村口,我掏出手机,看到妈妈发来的消息:“妈给你打了五百块钱,先用着。”
我回了一个字:“好。”
05
我在县城待了三天,住在小刘的网吧里。
白天帮他看店,晚上睡在包间的沙发上。小刘不收我钱,说反正也空着。我帮他从仓库搬货、打扫卫生,他不让我干,我说闲着也是闲着。
第一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网吧里有人通宵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墙上的钟走到凌晨两点,我爬起来,开机查了一下清华的录取情况。
状态:录取。
已录取。
我把截图存好,关了机。
第二天早上,小刘给我带了份肠粉,还有一杯豆浆。我吃完,帮他把电脑全擦了一遍。
快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
“俊雅……你爸他把升学宴定了。”
“什么升学宴?”
“给你弟的。他考上大专了,摆二十桌。”
“你爸他……不是不疼你,你别怪他。”
“我不怪他。”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去了。我在这边打工。”
“你考上清华了……”
“妈,我不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说了句“你照顾好自己”,挂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擦电脑。
第三天,我出门买日用品,路过镇上的集市,看到墙边贴着一张红色的请柬,上面写着:沈长贵之子孙俊杰考上大专,谨定于八月十八日在村口老槐树下举办升学宴,敬请光临。
请柬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下面还画了朵小红花。
我看了一眼,走了过去。
买完东西回网吧的路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弟弟的电话。
“哥,我爸给你发请帖了,你回来不?”
“不回去。”
“哦,那你分钱到账了没?清华不是应该给钱的?”
“你那个成绩真没作弊?”
我挂了电话。
傍晚,小刘在门口抽烟,看到我回来,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摆了摆手。
“我听说你爸给你弟办升学宴的事。”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你就甘心?”
我想了想,没回答。
甘心吗?说不上来。我只是不想回去,不想看到那张笑脸,不想听到别人说“你弟有出息”这种话。
我去北京的计划已经定了。录取通知书在书包里,钱还差一点。小刘说可以预支我一个月工资,我说不用。
那天晚上,网吧里放着一首老歌。我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本旧书。书是上次一个客人落下的,书页已经发黄了。
翻到中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爸,我考上了。”
不知道是谁写的。
我把纸条夹回去,把书放回原位。
06
升学宴那天,我没去。
但村子不大,消息传得快。中午的时候,网吧里来了几个熟客,聊起了这件事。
“老沈家那小子考上了大专,今天摆酒呢,二十桌,全是硬菜。”
“多少钱一桌?”
“一千二!光菜钱就两万四。”
“啧啧,有面子。”
我在柜台后面坐着,假装没听到。
小刘走过来,低声说:“要不要去看看?隔着一条街。”
我说不去。
他也没再劝,给我倒了杯水。
大概十二点半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声音很大,停在门口。我抬头,看到薛文杰从车上跳下来,脸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叠文件。
“沈俊雅!”他冲进来,“你电话怎么打不通?”
我摸出手机,没电了。
“怎么了?”
“清华招生办的老师联系不上你,电话打到你家里去了,你爸没接。然后他们就打到学校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清华大学的校徽,还有我的名字和录取信息。
“他们说,可以派人来接你报到。清华那边有助学金、奖学金、贷款,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接过纸,看了一眼。
“还有,”他顿了顿,“乡里的乡绅也知道了。他们说要给你赞助,条件你懂的。”
“我建议你,跟他们签协议。你家里那个情况……”
“不签。”
“什么?”
薛老师看着我,没再劝。他把纸折好,递给我:“这是你的。不管签不签,清华你是一定要去的。”
我接过纸,折好,放进书包里。
然后我站起来。
“走吧。”
“去哪儿?”
“去升学宴。”
我走出网吧,薛老师跟在我后面。阳光很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睛。
村口的老槐树下,摆了二十张大圆桌。桌布是红色的,上面摆满了菜。亲戚们坐得满满当当,有说有笑。
我爸站在主桌旁边,穿着一件新衬衫,端着酒杯,正跟几个长辈说话。弟弟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新衣服,笑得脸都红了。
我妈在厨房里帮忙,端菜出来的时候,看到了我。
她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地。
我走过去,脚步不快。
一开始没人注意到我。大家都在聊天、喝酒、碰杯。
然后有人看到了我,开始小声说话。一个两个三个,声音像波浪一样传开,渐渐安静下来。
我爸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到了我。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来干什么?”
薛老师走到他面前,把我那张录取通知书举起来:“沈长贵,你大儿子考了全省第三,清华录取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全省第三?”
“清华?!”
我爸的脸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猪肝色。他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酒洒了大半。
“你……你胡说!”
薛老师没理他,把录取通知书翻到正面,展开。
上面印着清华大学四个烫金大字,旁边是红章。日期、院系、专业,清清楚楚。
我爸盯着那张纸,像被定住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
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我的录取通知书。跟薛老师那张一模一样。红章、姓名、专业。
“你……你为什么要骗我?”我爸的手开始抖,声音也跟着抖。
整个院子的人都看着我。
07
我把录取通知书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我没有骗你。”我说,“我只是没告诉你实话。”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签乡绅的合同,不想毕业后回来,不想因为考上了清华,突然就变成你值钱的儿子。”
我爸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桌子,酒杯倒了,酒顺着桌布往下滴。
“我没想让你回来签什么合同。”他说。
“那你为什么一直觉得我考不上?”
“我以为……”
“你以为我考不上,所以你放心地把所有钱都花在弟弟身上。你以为我考不上,所以你从来没想过我会走。”
他没说话。
“现在你知道我考上了,你会怎么做?”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会到处告诉别人,你大儿子考上清华了。你会拦着我,不让我走,让我签合同,让我留下来照顾家。”我看着他的眼睛,“对不对?”
他没否认。
“所以,”我说,“我只能让你觉得我考不上。”
院子里有人开始抹眼泪,是几个阿姨。三婶站在人群里,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四叔拿出手机,打开给旁边的人看:“我看看……710分以上……全省第三……真的!真的是第三!”
声音像炸开的锅。
有人掏出手机查分数,有人打电话给教育局,有人开始给我爸打电话确认,还有人直接拨了114查清华招生办电话。
我爸站在那儿,像一根被雷劈了的树。
“你妈知道吗?”他突然问。
“知道。”
“她怎么不说?”
“她不敢。”
他看了看厨房那边的方向。我妈靠在门框上,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但她没出声。
“那你这段时间住在哪儿?”
“网吧。”
“谁供你?”
“我自己。”
他沉默了。
然后他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然后他额头磕下去,“咚咚咚”,三下。
“爸对不起你。”
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没人动,没人说话,连端菜的服务员都停了手。
我看着他跪在那儿,额头磕出了血。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没有痛快,也没有难过。我就那么站着,看着一个我从来没想过会跪下的人,跪在我面前。
“你起来吧。”我说。
他没动。
“你不欠我什么。我也没怪你。”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通红。
“但我不会留下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举到我爸面前。
“清华,我已经决定去了。”
然后转身。
“俊雅!”我妈追出来,在门口拉住我,眼泪止不住,“妈求你了,你原谅他,他……他其实……”
她说不下去了。
“妈,我还会回来看你的。”
我走了。
走出老槐树的影子,走到村口,站在路边。薛老师在后面喊我,我没听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弟弟发来的消息。
“哥,你太过分了。”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
08
那天晚上,我没回网吧。
我在县城那条河边坐了两个多小时。河水浑黄,慢慢往下游淌。河对岸有人在钓鱼,灯光一闪一闪的。
手机一直在震。我妈打了三个电话,我接了一个。
“你回来吃饭吧。”
“吃过了。”
“那你在哪儿?”
“河边。”
“妈去找你。”
“别来了,我一会儿就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挂了。
我坐在河边,一直坐到天黑。蚊子很多,腿上咬了好几个包。我也不想赶,就那么坐着。
大概九点多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了网吧。
小刘还没走,在柜台后面打游戏。看到我回来,他放下鼠标,看了我一眼。
“没事吧?”
“没事。”
“刚才你弟来过。”
我一愣。
“带了七八个人,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他们就在门口闹,说要你‘把通知书拿出来给大家看看’,说你是作弊的。”
“我报警了。警察来了,他们才走。”
我点了点头。
“你弟走的时候,往门上吐了口唾沫。”
我看着门上那道痕迹,没说话。
“你睡觉还是那屋,被子我换过了。”小刘说完,继续打游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主任薛老师发来的消息:“清华那边的助学贷款申请表我已经帮你传过去了。别想太多,好好准备报到的事。”
我回了个“好”字。
第二天早上,我在网吧帮小刘搬货。一箱箱矿泉水、方便面、薯片,从仓库搬出来,码好。
搬了大概一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爸的号码。
我犹豫了几秒,接通了。
“喂。”
“是我。”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你……你的录取通知书,能给爸拍张照吗?”
我停下搬货的手。
“我想拿给人家看看。昨天的事……我没好意思说。”
“不给也行。”他顿了顿,“那个,助学贷款还差多少?爸这里有……”
“不需要。”
“你一个人去北京……行吗?”
“行。”
他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吸气声,像是在忍着什么。
“爸错了。”
“你走了以后,家里空落落的。你弟也……也不说话了。”
我靠着货架,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好好上学。”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搬货。
第三个箱子搬完,我靠在墙上,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你爸昨天哭了一晚上。”
我没回。
09
开学前一周,我开始准备去北京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一个书包,几件换洗衣服,一把牙刷,一条毛巾。小刘送了我一个双肩包,是他以前买来没用过的,蓝色的。
“去了北京好好学。”他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两千块钱,你先拿着用。”
“不用。”
“拿着。”他硬塞到我手里,“你现在是我这儿的员工,预支工资。”
我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把信封折好放进书包夹层里。
八月二十六号,我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硬座,三十四个小时,票价一百八十一块。
买完票,我给我妈发了个消息:“后天早上八点的火车。”
她秒回:“妈去送你。”
我想了想,回了个“好”。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背着书包从网吧出来,走到县城火车站。站台上人不多,几个农民工扛着大包小包,几个学生拖着行李箱。
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看到我妈走过来。她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煮鸡蛋、苹果、一瓶水。
“吃点。火车上东西贵。”
我接过来:“好。”
她看着我,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爸呢?”我问。
“他……他在家里。说……说不想来。”
“其实他想来的。”她赶紧补充,“他早上五点就起来了,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出来。”
汽笛声响了,火车开始检票。
我拿起书包,往检票口走。我妈在后面跟着,走得不快。
“俊雅。”
我回头。
她眼圈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到了给妈打个电话。”
“钱不够跟妈说,妈给你打。”
“好。”
我转过身,检票,上了火车。
火车是那种最普通的绿皮车,车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烟味。我找到座位,靠窗,把书包放在腿上。
窗外,我妈站在站台上,朝我这边看。
我没挥手。她也没挥手。
火车缓缓开动,站台慢慢往后退。我妈站在那儿,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
我把目光收回来,靠在车窗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爸的短信。
“儿子,爸错了。”
四个字,没有标点。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他。
“爸知道错了。你好好的。”
我慢慢打了一行字:“我在火车上了。”
他回得很快:“路上小心。”
又过了几秒,又来一条:“到站跟我说一声。”
我把手机放了下来。
窗外的田野在往后退,麦子黄了,一片连着一片。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有人在屋顶上晒被子。
我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我爸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
我坐在后座上,他骑得很快,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
我搂着他的腰,感觉他的手很宽。
后来弟弟出生了,他的自行车后座就变成了弟弟的专属座位。我走路去镇上。
我闭了闭眼睛。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车厢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聊天,有人靠在座位上打呼噜。泡面的香味飘过来,我也有点饿了。
我掏出我妈递给我的塑料袋,拿出一个煮鸡蛋,慢慢剥开壳。
10
到北京的时候是第三天早上。
出站的时候,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味道。我站在出站口,看着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
我掏出手机,开机。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我妈发了三条:“到了吗”、“到了跟我说一声”、“吃饭了吗”。
我爸发了一条:“到了吗?”
薛老师发了一条:“到站了吗?北京那边降温,注意添衣服。”
小刘发了一条:“记得报平安,这边网吧等你回来。”
我一一回了。
然后我打了辆车,去清华。
出租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穿过天安门,穿过长安街,穿过一条条我不认识的路。司机是个中年大哥,看了一眼我的书包问:“来上学的?”
“哪个学校?”
“清华。”
他多看了我两眼:“考上的?”
“牛。”
他没再说什么,专心开车。
车停在清华门口。我下了车,站在大门口,看着那块写着“清华大学”的牌匾。
来报到的人很多,有家长陪着,有同学结伴,也有像我这样一个人来的。我找到报到点,排队,填表,领宿舍钥匙。
一切都顺利。
宿舍在六楼,四人寝。
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到了。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在看手机,打了个招呼。
另一个在铺床,主动跟我握手:“我叫李明,辽宁的。”
“沈俊雅。”
“哪个省?”
“县城。”
他没多问,继续铺床。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下铺,放下书包,开始铺褥子。褥子是学校统一发的,白色的,薄薄的。我把枕头拍松,放好。
手机响了。
是我妈的视频电话。
我接了。她看到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到了……都安顿好了,你别哭了。”我说。
“住的地方好不好?”
“好,四个人,都挺好的。”
“吃饭了没?”
“还没,一会儿去吃。”
“那你快去。别饿着。”
视频挂了。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校园。
很大,比我想象中还要大。远处的教学楼是红色的,很漂亮。楼下种着树,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
我站起来,走出宿舍楼,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操场很大,有人在跑步。图书馆在中间,门口排着队。食堂有三层,里面飘着饭香。
我找了一家食堂,点了一碗面。面不贵,才八块钱。我还加了一个鸡蛋。
吃完面,我坐在食堂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背着书包急匆匆地走,有人三五成群在聊天,有人坐在角落里看书。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安顿好了。”
他秒回:“好。”
又隔了几秒,又来一条:“爸以你为荣。”
我看着那五个字,眼眶有点热。
我没有回。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出食堂。
外面的阳光很亮,我眯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陌生又新鲜的味道。
我把手揣进口袋,往前走。
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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