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年初,四九城的雪还没有化净。风从东城的老胡同里穿过去,裹着一股煤烟味,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割一样。那一年,加代在深圳已经站稳脚跟。表行正常经营,房子也置办好了,身边江林、左帅、马三,个个都能替他扛事。四九城这边混社会的老熟人,提起“加代”两个字,没人不认识——戈登知道,哈森知道,闫晶知道,杜崽、白小航、刘庆柱,全都知道。加代厉害,这话在四九城的酒桌上,被人说了无数次。可这世上有个道理:别人愿意拿钱帮你,和你自己手里有钱,完全是两回事。戈登,大名王永祥,东城人。他和加代是一起长大的哥们,说是生死弟兄,一点不为过。加代刚去深圳闯荡那几年,四九城没人看好他,没人关心他去向何方,也没人照看他父亲。只有戈登,把自己的饭店转让出去,拿着这笔钱,帮加代四处奔走、处理事情。这人实在,重情义,重到旁人看着都有些固执。可情义归情义,日子归日子。那时候哈森跟着杜崽做事,大哥有钱,底下兄弟跟着花销;白小航、刘庆柱这些人,上头都有大哥罩着,大哥赚到钱,他们也能跟着沾光。唯独戈登,不上不下,好在有加代护着。加代每次回四九城,十万、二十万、三十万,从来没有断过。但戈登很少主动开口去要。要说他穷,他在东城有头有脸,报出戈登的名号,谁都要给几分面子,算得上一号人物;可真要让他拿出几百万——别说几百万,一两百万他都拿不出来。卡在中间,进退两难。他手下兄弟不少,在东城各处都有人脉,走到哪里都有人给面子。可面子换不来钱,摆平事端、应酬请客,样样都要花钱。手里没钱,空有名声,什么都做不成。有人劝他,做点来钱快的生意。那个年头,四九城不少人靠着投机取巧起家——坑蒙拐骗,开皮包公司,倒腾钢材、房产,转手就能赚一大笔。闫晶做过这类生意,杜崽也是靠这个起的家。戈登做不来。“这种事,说白了就是骗人。昧良心,我干不了。”这话他跟别人说过很多次。说的时候情绪平淡,就像在说今天不吃炸酱面一样。可江湖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明明手头拮据,底线却牢牢守着,半步不肯退让。这天,戈登正坐在自己那家小额贷款公司的屋里发愁,哈森的电话打了进来。“戈登,我是哈森。”“哈森,怎么了?”“明天晚上我大哥这边办一场宴会,不少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到场,你也过来吧。”戈登把半截烟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我就不去了,我过去干什么?”“都是圈里的大哥,你也不差。过来坐一会儿,热闹热闹,多认识些人。”“我不去了。”“你要是不来,那我……”“我不过去了。”说完,戈登挂断了电话。哈森是好意。一群大哥坐在一起,互相敬酒搭话,混个脸熟,以后有事也好开口求助。这个道理戈登心里清楚。但他不愿意去。坐在席间,旁人换了新车、置办了新房,手下几十号人等着他发薪,反观自己,连一句“这单我来结账”都说不出口。这种滋味,比没钱还要难熬。他心里也着急。大哥的生意越做越大,难免顾及不到旁人。只靠着往日的交情维系,又能撑多久?情义是热的,可日子是冷的,在清贫的日子里熬得久了,那份热乎气早晚要消散。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机会找上门来。戈登有个姐姐,小玲,不是亲姐姐,是他姑家的姐姐。小玲在区里机关上班,不是什么大官,是区里一位领导的助理,给黄副区长做助手。别小看这个岗位,天天跟在领导身边,端茶、整理材料、安排行程,不少内部消息都能听到。“永祥。”“姐,有事?”“我跟你说件事,你看看有没有兴趣。”“什么事?”“咱们东城建委有个项目,你敢不敢接?”戈登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我能拿得下来吗,姐?这种项目,得投不少钱吧。”“我跟你实话实说,这件事要是做成了,稳妥一点,一年能挣四五百万。”“这话是谁说的?”“前两天我陪着副区长去建委视察,建委的于主任和黄副区长关系很好,他跟我提了这个项目。我说我问问我弟弟有没有意向。你要是感兴趣,我安排你和于主任见一面,这个人为人不错,很实在。”“姐,那我跟他见一面吧。不管能不能成,先聊聊。”“对,先见面谈谈。我看这个项目规模不算大,真要是体量太大,也不会只有这个收益。项目不大,但积少成多,有机会就看一看。”“行,我听你的,明天我就有空。”“明天中午我带你去找老于。”“那就这么定了,姐。”“好。”挂断电话,戈登坐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机会是好机会,可做项目不是靠嘴上说说,要真金白银往里投。四五百万的缺口,他去哪里凑?长这么大,他经手最大的一笔钱,也就是加代拿给他的二十万、三十万。一夜过去。第二天中午,戈登开着车到区机关门口接小玲。一九九四年,四九城这些圈子里的大哥,大多都换上了好车。哈森开上了蓝鸟,白小航他们开大吉普,刘庆柱刚提了一台陆地巡洋舰,价值一百多万,没人说得清钱从哪里来。只有戈登,依旧开着那台桑塔纳,跑起来哐哐作响,冬天暖风效果也不好。加代不止一次跟他说:“我拿点钱给你,换台车吧。”“不用不用,我开这个就挺好。”他不是不想换,可拿什么换?主动跟大哥要钱买车,那就算不上重情义了。车子停在机关门口,小玲走了出来。坐上桑塔纳,没过多久,姐弟二人到了建委。于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小玲来了。”“于主任,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王永祥。”于主任上下打量戈登,眉头轻轻一动:“老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是东城这边的?”戈登连忙站起身:“于哥,我是东城的。”“我有个侄子在东城这边看场子,有一回在酒吧,你帮过他。他跟我提起过,说东城有个戈登,为人仗义。我看着你就觉得眼熟。”“于哥,没想到你还听过我的名字。”“徐汉宇结婚那次,你是不是到场了?你认识徐汉宇吧?”“汉宇我认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没错,汉宇的婚礼我也去了。那天东城分局的韩老鬼给我打电话,说起加代,说大家凑在一起碰个面,我当时还说不认识加代。那天我就见到你了,难怪看着眼熟。”“于哥,还真是巧。”“是这样,老弟,你姐姐已经跟我说过你的想法。这个项目规模不大,但利润可观。你也清楚东城的情况,东顺路这边老城改造,大概一公里多,道路两侧的危房全部拆除,之后重新修建。”于主任说到这里,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把话说得落到实处:“你要是感兴趣,这件事我们可以仔细商量。”“我确实感兴趣。但我想问一句,前期要投入多少?数额太大,我承担不起。”“投入这块,你得明白,跟机关合作做项目,前期资金都要施工方自行垫付。”“大概要垫多少钱?”“四五百万吧。我粗略算了一笔账,前期垫资、购置设备、雇佣工人,所有开销加在一起,四五百万足够。”“如果项目顺利做完,大概能赚多少?”“这个不好打包票,但我预估,最少能有五百万到六百万的利润。”戈登心里猛地一震。于主任继续说道:“老弟,我只能给你一周的时间。项目还没有正式启动,一周之后就要公开招商,面向社会挑选有实力的合作方。我只能帮你把名额保留七天。七天之内资金到位,我们直接签合同。”“好,我好好想想办法,于哥,一周之内我给你答复。”“那你先回去吧。我也是真心希望你能做成,我和你姐姐、韩老鬼都熟识。”
一九九四年年初,四九城的雪还没有化净。风从东城的老胡同里穿过去,裹着一股煤烟味,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割一样。
那一年,加代在深圳已经站稳脚跟。表行正常经营,房子也置办好了,身边江林、左帅、马三,个个都能替他扛事。四九城这边混社会的老熟人,提起“加代”两个字,没人不认识——戈登知道,哈森知道,闫晶知道,杜崽、白小航、刘庆柱,全都知道。加代厉害,这话在四九城的酒桌上,被人说了无数次。
可这世上有个道理:别人愿意拿钱帮你,和你自己手里有钱,完全是两回事。
戈登,大名王永祥,东城人。他和加代是一起长大的哥们,说是生死弟兄,一点不为过。加代刚去深圳闯荡那几年,四九城没人看好他,没人关心他去向何方,也没人照看他父亲。只有戈登,把自己的饭店转让出去,拿着这笔钱,帮加代四处奔走、处理事情。这人实在,重情义,重到旁人看着都有些固执。
可情义归情义,日子归日子。
那时候哈森跟着杜崽做事,大哥有钱,底下兄弟跟着花销;白小航、刘庆柱这些人,上头都有大哥罩着,大哥赚到钱,他们也能跟着沾光。唯独戈登,不上不下,好在有加代护着。加代每次回四九城,十万、二十万、三十万,从来没有断过。但戈登很少主动开口去要。要说他穷,他在东城有头有脸,报出戈登的名号,谁都要给几分面子,算得上一号人物;可真要让他拿出几百万——别说几百万,一两百万他都拿不出来。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他手下兄弟不少,在东城各处都有人脉,走到哪里都有人给面子。可面子换不来钱,摆平事端、应酬请客,样样都要花钱。手里没钱,空有名声,什么都做不成。
有人劝他,做点来钱快的生意。那个年头,四九城不少人靠着投机取巧起家——坑蒙拐骗,开皮包公司,倒腾钢材、房产,转手就能赚一大笔。闫晶做过这类生意,杜崽也是靠这个起的家。
戈登做不来。
“这种事,说白了就是骗人。昧良心,我干不了。”
这话他跟别人说过很多次。说的时候情绪平淡,就像在说今天不吃炸酱面一样。可江湖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明明手头拮据,底线却牢牢守着,半步不肯退让。
这天,戈登正坐在自己那家小额贷款公司的屋里发愁,哈森的电话打了进来。
“戈登,我是哈森。”
“哈森,怎么了?”
“明天晚上我大哥这边办一场宴会,不少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到场,你也过来吧。”
戈登把半截烟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我就不去了,我过去干什么?”
“都是圈里的大哥,你也不差。过来坐一会儿,热闹热闹,多认识些人。”
“我不去了。”
“你要是不来,那我……”
“我不过去了。”说完,戈登挂断了电话。
哈森是好意。一群大哥坐在一起,互相敬酒搭话,混个脸熟,以后有事也好开口求助。这个道理戈登心里清楚。但他不愿意去。坐在席间,旁人换了新车、置办了新房,手下几十号人等着他发薪,反观自己,连一句“这单我来结账”都说不出口。这种滋味,比没钱还要难熬。
他心里也着急。大哥的生意越做越大,难免顾及不到旁人。只靠着往日的交情维系,又能撑多久?情义是热的,可日子是冷的,在清贫的日子里熬得久了,那份热乎气早晚要消散。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机会找上门来。
戈登有个姐姐,小玲,不是亲姐姐,是他姑家的姐姐。小玲在区里机关上班,不是什么大官,是区里一位领导的助理,给黄副区长做助手。别小看这个岗位,天天跟在领导身边,端茶、整理材料、安排行程,不少内部消息都能听到。
“永祥。”
“姐,有事?”
“我跟你说件事,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什么事?”
“咱们东城建委有个项目,你敢不敢接?”
戈登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我能拿得下来吗,姐?这种项目,得投不少钱吧。”
“我跟你实话实说,这件事要是做成了,稳妥一点,一年能挣四五百万。”
“这话是谁说的?”
“前两天我陪着副区长去建委视察,建委的于主任和黄副区长关系很好,他跟我提了这个项目。我说我问问我弟弟有没有意向。你要是感兴趣,我安排你和于主任见一面,这个人为人不错,很实在。”
“姐,那我跟他见一面吧。不管能不能成,先聊聊。”
“对,先见面谈谈。我看这个项目规模不算大,真要是体量太大,也不会只有这个收益。项目不大,但积少成多,有机会就看一看。”
“行,我听你的,明天我就有空。”
“明天中午我带你去找老于。”
“那就这么定了,姐。”
“好。”
挂断电话,戈登坐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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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是好机会,可做项目不是靠嘴上说说,要真金白银往里投。四五百万的缺口,他去哪里凑?长这么大,他经手最大的一笔钱,也就是加代拿给他的二十万、三十万。
一夜过去。第二天中午,戈登开着车到区机关门口接小玲。
一九九四年,四九城这些圈子里的大哥,大多都换上了好车。哈森开上了蓝鸟,白小航他们开大吉普,刘庆柱刚提了一台陆地巡洋舰,价值一百多万,没人说得清钱从哪里来。只有戈登,依旧开着那台桑塔纳,跑起来哐哐作响,冬天暖风效果也不好。
加代不止一次跟他说:“我拿点钱给你,换台车吧。”
“不用不用,我开这个就挺好。”
他不是不想换,可拿什么换?主动跟大哥要钱买车,那就算不上重情义了。
车子停在机关门口,小玲走了出来。坐上桑塔纳,没过多久,姐弟二人到了建委。于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小玲来了。”
“于主任,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王永祥。”
于主任上下打量戈登,眉头轻轻一动:“老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是东城这边的?”
戈登连忙站起身:“于哥,我是东城的。”
“我有个侄子在东城这边看场子,有一回在酒吧,你帮过他。他跟我提起过,说东城有个戈登,为人仗义。我看着你就觉得眼熟。”
“于哥,没想到你还听过我的名字。”
“徐汉宇结婚那次,你是不是到场了?你认识徐汉宇吧?”
“汉宇我认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没错,汉宇的婚礼我也去了。那天东城分局的韩老鬼给我打电话,说起加代,说大家凑在一起碰个面,我当时还说不认识加代。那天我就见到你了,难怪看着眼熟。”
“于哥,还真是巧。”
“是这样,老弟,你姐姐已经跟我说过你的想法。这个项目规模不大,但利润可观。你也清楚东城的情况,东顺路这边老城改造,大概一公里多,道路两侧的危房全部拆除,之后重新修建。”
于主任说到这里,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把话说得落到实处:“你要是感兴趣,这件事我们可以仔细商量。”
“我确实感兴趣。但我想问一句,前期要投入多少?数额太大,我承担不起。”
“投入这块,你得明白,跟机关合作做项目,前期资金都要施工方自行垫付。”
“大概要垫多少钱?”
“四五百万吧。我粗略算了一笔账,前期垫资、购置设备、雇佣工人,所有开销加在一起,四五百万足够。”
“如果项目顺利做完,大概能赚多少?”
“这个不好打包票,但我预估,最少能有五百万到六百万的利润。”
戈登心里猛地一震。
于主任继续说道:“老弟,我只能给你一周的时间。项目还没有正式启动,一周之后就要公开招商,面向社会挑选有实力的合作方。我只能帮你把名额保留七天。七天之内资金到位,我们直接签合同。”
“好,我好好想想办法,于哥,一周之内我给你答复。”
“那你先回去吧。我也是真心希望你能做成,我和你姐姐、韩老鬼都熟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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