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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墨上烟云三:破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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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元丰二年。夏天。

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坐在家里。面前摊着纸。笔搁在旁边。他没写。

他在等人。

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

他坐不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

派出去的人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出了巷子。然后他回到屋里。坐下来。

坐下之后,有一瞬间,他问了自己一句。

这件事这个人,跟我有没有关系。

他想了想。有。他跟这个人来往多。诗。信。唱和。这个人嫁外甥女,跟他借钱。这个人托他裱画。他都帮。这些事,一件一件,都可能被人翻出来。

他又想了想。要是现在把自己摘干净呢。不闻不问。装作不知道。等事情过去。也许能摘干净。

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还是在等那个派出去的人回来。

他叫王诜。字晋卿。

他是驸马。娶了宋英宗的女儿蜀国公主。皇亲国戚。本来可以一辈子安安稳稳。画画。写字。收藏。不问外面的事。

可他不安稳。他画画。

他的山水,学李成。水墨清润。又学李思训。青绿重彩。他把两家揉在一起,不古不今,自成一家。苏轼说他“得破墨三昧”。

他画《渔村小雪图》。雪后山村。渔民打鱼。隐士踏雪。他在水墨里掺金粉。树头。苇尖。一点一点。雪后阳光照下来,亮了一下。

他画《烟江叠嶂图》。江面开阔。山峰峭拔。云烟缭绕。后面有苏轼的行书诗跋。诗、书、画,三绝。

他家里有宝绘堂。藏古今法书名画。苏轼替他写了《宝绘堂记》。

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

他派那个人是去给苏辙送信。苏辙在应天府,离湖州近。他让苏辙转告苏轼。御史台的人已经往湖州去了。得赶在他们到之前,让苏轼知道。

他在等那个人回来。等他带回一句话:信送到了。

大家躲还来不及,他还送信。

果然,和苏轼走太近会被牵连。他被削了官。贬到均州。

走的那天,没人送。一个驸马,皇亲国戚,从京城出去,往南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偏。到了均州。没朋友。没熟人。没书画。没雅集。

他继续画画。画雪。画江。画山。画完了,搁在那儿。没人看。苏轼在黄州。他在均州。两个人隔着很远。不能通信。犯官不能联系。

可苏轼想他。苏轼在给别人的信里写:家里有个婢女,能酿酒,味道像王晋卿家的碧香。酒在这儿。人在哪儿呢。

七年。

七年之后,哲宗即位。大赦。两个人都被召回京。

在宫殿门外碰见了。

王诜站在那儿。苏轼走过来。

两个人看着对方。

七年没见。七年里,一个在黄州种地。一个在均州画画。七年里,谁也不知道谁还活着。

王诜伸出手。苏轼也伸出手。

两只手攥在一起。

说不出话。

站了很久。

旁边的人走过去。没人说话。两个人就站在宫殿门外。手攥着。不说话。

风穿过去。旗子响。旗子不响了。更静。

后来王诜写了一首诗。拿去让苏轼和。苏轼写了《和王晋卿》。序里写:我得罪贬黄冈。你也被牵连。我们七年没见了。

七年。

元祐元年。九月。

苏轼四十九岁。

他坐在屋里。面前摊着王诜在贬所写的诗帖。

他研墨。铺纸。提笔。

笔落下去。他写:

晋卿为仆所累。

晋卿是被我连累的。

写完这几个字,他停了一下。笔搁在纸上。墨把纸弄脏了。

晋卿是被我连累的。

他被我连累的。削了官。贬了七年。公主也死了。

苏轼看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拿起来。

他接着写:

仆既谪齐安,晋卿亦贬武当。饥寒穷困,本书生常分,仆处之不戚戚。固宜。独怪晋卿以贵公子罹此忧患而不失其正,诗词益工,超然有世外之乐。

我被贬到齐安,你也被贬到武当。饥寒穷困,本来就是我们读书人的常分。我处之坦然,不觉得有什么。这本是应该的。可我独独觉得奇怪的是,你一个贵公子,遭了这样的忧患,却不失其正。诗词写得越来越好。超然有世外之乐。

写完了。他搁下笔。

换一张纸。接着写。写别的。写诗。写王诜的画。写他的破墨。写他的渔村小雪。写他的烟江叠嶂。

写完了。搁下笔。

静。寂。

他坐在那儿。纸上那几个字还在。墨还没干透。他想起熙宁十年。王诜约他出城。四照亭。王诜带了六七个婢女。斟酒。下食。有个叫倩奴的丫头,问他要曲子。他当场写了《洞仙歌》,写了《喜长春》,给她。

那时候热闹。有酒。有姑娘。有笑声。

现在他坐在这儿。王诜在别处。那些丫头,不知道散到哪儿去了。四照亭还在不在,也不知道。

那时候不静。那时候满屋子都是人声。

现在静了。

他想说一句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晋卿为仆所累。

这几个字。一千多年了,还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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