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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贺明川和周芷宁领证那天,我正在医院缴费窗口排队。
四天后,贺母的手术费单子递到我手里,贺明川在电话里说:“知遥,你先垫上,妈这边不能等。”
我看着手机里刚查到的婚姻登记信息,回他:“找你新妻子要。”
窗口里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包里。
我叫许知遥,三十岁,做家居设计。栖木家居是我和贺明川一起做起来的,我出设计,他管销售。公司账一直在贺明川手里,我每月报销都要看他脸色。
周芷宁是他大学时的旧爱,三个月前以渠道顾问的身份回到公司。我原以为只是合作。
直到贺母住院,我在缴费窗口收到贺明川的语音。他说得自然,像这三年里每一次让我垫钱一样。
我顺手查了他名下的婚姻登记。配偶栏写着周芷宁,登记日期四天前。
我没吵,也没哭。我只是把那张缴费单收好,把聊天记录截图,把公司这三年我经手的账目重新拉了一遍。
有些账,拖得越久,越该算清楚。
第一章. 缴费单
医院的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
我站在自助机旁边,手机还亮着贺明川的语音条。他的声音压得低,像怕被人听见:“知遥,妈的手术排在后天,先交八万。你先转我,回头公司报。”
我没回。
缴费单上写着贺母李秀兰的名字,预缴金额八万。单子是我从窗口接过来的,护士当时还问了一句:“家属是吧?手机号留一下。”
我留了自己的。
现在想想,这三年我在贺家留的痕迹太多了。贺母每年的体检预约是我做的,贺明川他爸的降压药是我买的,连贺明川侄子的入学材料都是我整理的。
贺明川总说:“你能干,我放心。”
我以前把这句话当认可。现在才明白,放心是因为不花钱。
我给贺明川回了七个字:找你新妻子要。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没到一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接了。
贺明川的声音有点急:“知遥,你什么意思?妈还在病房里等着。”
“贺明川,”我说,“你和周芷宁领证四天了,手术费找我,合适吗?”
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说:“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查的。”我说,“婚姻登记信息又不难查。你俩登记那天,我还给你转了两千块加油钱。你加的是婚车吗?”
贺明川压低声音:“知遥,这事电话里说不清。你先交钱,回头我跟你解释。”
“你解释不了。”我说,“八万我有,但我不交。你新妻子周芷宁不是渠道顾问吗?让她先垫。”
“你别把芷宁扯进来。”
“是她自己进来的。”我说,“她进公司那天,你跟我说是人才引进。人才引进到婚姻登记处去了?”
贺明川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路边长椅上,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缴费单、我的银行卡、公司报销单、上个月被退回的差旅发票。
那张差旅发票我贴得整整齐齐,贺明川批了两个字:缓报。
缓了两个月。
我给方桐打电话。
方桐是我前同事,现在自己做软装工作室。她接得快:“知遥,你声音不对。”
“贺明川和周芷宁领证了。”我说。
方桐骂了一句,又收住:“你现在在哪?”
“医院门口。”
“别回公司。”她说,“你先来我这。你把能拿的证据都拿上。”
我打车去了方桐的工作室。
她给我倒了杯温水,坐在我对面:“你打算怎么办?”
“拿回我该拿的。”我说,“栖木家居我出了二十万启动资金,设计稿全是我出的。公司现在账上多少钱我不知道,但贺明川心里清楚。”
方桐点头:“你早该查账了。”
“我以前觉得,订婚了就是一家人。”我说,“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一家人更该算清。”我说。
方桐给我推了个名片:“程既白,律师,专做合伙纠纷和婚姻财产。人冷,但办事稳。”
我加了程既白的微信。
通过得很快。我简单说了情况,他回了一句:“明天上午十点,带上转账记录、公司工商信息、设计稿源文件。”
没有多余的话。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程既白的办公室。
他比我想的年轻,穿深灰衬衫,桌上只有一台电脑和一个文件架。他接过我的材料,一页页翻。
“公司股权怎么分的?”他问。
“贺明川百分之六十,我百分之二十,周芷宁百分之二十。”我说,“周芷宁那百分之二十是三个月前转的,说是渠道资源入股。”
“你签字了吗?”
“签了。”我说,“贺明川说只是走个流程,渠道资源能带来大客户。”
程既白抬眼看我:“你签的时候,知道她和贺明川的关系吗?”
“知道是旧爱。”我说,“不知道会领证。”
“公司账户谁管?”
“贺明川。”我说,“我报销要经过他审批。”
“设计稿版权呢?”
“没单独签协议。”我说,“都在公司名下,但源文件在我电脑里。”
程既白把材料合上:“两件事可以同时做。第一,固定你二十万出资和设计贡献的证据。第二,查公司账目。你不需要现在翻脸,但你需要知道钱去哪了。”
“贺明川让我交八万手术费。”我说,“我拒绝了。”
“拒绝得对。”程既白说,“你一旦交了,这笔钱很难说清是赠与还是垫付。保留聊天记录。”
我点头。
从律所出来,我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贺明川十个,贺母三个,周芷宁两个,还有两个是公司座机。
我先回了公司座机。
接电话的是前台小阮,声音压得低:“许姐,周顾问在您办公室,说要用您电脑看设计稿。”
“让她看。”我说,“我电脑有密码,她打不开。”
小阮顿了顿:“她说贺总给了她密码。”
我站在路边,太阳晒得眼睛发酸。
“小阮,”我说,“你把电话拿远一点,帮我拍张照。拍她坐我工位的照片。”
小阮犹豫了一下:“许姐,这样好吗?”
“你拍完发我。”我说,“出了事我担着。”
小阮答应了。
五分钟后,我收到照片。周芷宁坐在我的椅子上,面前是我的电脑,桌上还放着我常用的那只马克杯。
我把照片存好。
然后我给贺明川发了条消息:我的办公室,我的电脑,谁给的密码?
贺明川回得很快:芷宁要调设计稿,你不在,我让她先看。
我回:她看可以,署名别动。
贺明川没再回。
我去了公司。
一进设计部,气氛就不对。几个同事低头画图,没人跟我打招呼。周芷宁从我的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稿。
“知遥姐,”她笑着说,“你回来了。贺总说这批方案要得急,我先帮你整理了一下。”
我看着她手里的打印稿。那是我上个月熬了三个通宵做的“云栖系列”方案,封面上还写着我的名字。
现在名字被划掉了,旁边手写了一行:周芷宁、贺明川。
“整理?”我说,“你整理得挺干净,连我名字都整理没了。”
周芷宁脸上的笑没变:“知遥姐,你别误会。这是贺总的意思,说方案要报给远澜建材,署名得按公司流程来。”
“公司流程哪一条写了可以划掉主设计名字?”我问。
她不说话了。
我从她手里抽过那叠打印稿,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我画的结构图,右下角有我的签名和日期。
“周顾问,”我说,“你刚来三个月,连我画的榫卯结构都看不懂,署名排我前面,你睡得着吗?”
周芷宁脸色变了变。
贺明川这时候从外面进来:“知遥,你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会议室。
他关上门,压低声音:“你非得在公司闹?”
“我闹?”我把打印稿放在桌上,“你让她坐我工位,用我电脑,划我名字。贺明川,到底谁在闹?”
“云栖系列要报远澜,远澜那边认芷宁的关系。”他说,“先挂她名字,项目成了再改回来。”
“改回来?”我说,“你上次说报销缓报,缓了两个月。你说话有准吗?”
贺明川皱眉:“知遥,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哪样了?”我说,“我变成不交钱、不签字、不问就查的人了?贺明川,你跟我订婚三年,转头跟周芷宁领证。你让我交手术费的时候,想过我变成哪样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和芷宁领证,是权宜之计。她家里催得急,她爸身体不好——”
“她爸身体不好,你领证冲喜?”我说,“那你妈手术费找我,是冲我的钱包?”
贺明川被噎住。
我拿起打印稿:“云栖系列是我做的。署名我可以让一步,但我要在项目文件里写明主设计。你同意,我们还能谈。你不同意,我找程律师谈。”
“程律师?”贺明川眼神变了,“你找律师了?”
“找了。”我说,“你管账三年,我总得找个人帮我看清楚。”
我拉开门出去。
设计部的人都在看我。周芷宁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拿着我的马克杯。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杯子拿回来。
“周顾问,”我说,“杯子我洗洗还能用。设计稿你碰过的,我重新打印。”
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回到工位,把电脑密码改了,又把云栖系列的源文件拷到移动硬盘里。小阮给我发消息:许姐,周顾问刚才在群里发通知,说明天开项目会,让你把设计稿全部交出来。
我回:知道了。
然后我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明天项目会,我参加。云栖系列主设计署名,会上定。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已经暗了。
我知道明天不会太平。但我也知道,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等贺明川给我一个说法。
说法我自己会找。
第二章. 登记记录
第二天项目会定在上午九点。
我八点半到公司,设计部的人已经坐齐了。周芷宁坐在会议桌主位旁边,面前摆着一沓新打印的文件。贺明川坐在主位,看我进来,点了下头。
我把移动硬盘放在桌上,没坐他旁边,坐到了长桌另一头。
“人到齐了。”贺明川说,“云栖系列要报远澜建材,今天把署名和分工定下来。”
周芷宁先开口:“远澜那边我熟,项目对接我来。设计稿知遥姐出,署名按公司贡献排。”
“按公司贡献排?”我说,“周顾问,你贡献了什么?贡献了贺明川的结婚证?”
会议室安静了。
贺明川脸色沉下来:“许知遥,开会说工作。”
“我说的是工作。”我把打印稿翻到封面,“这份方案是我画的。你让周芷宁挂第一署名,理由是远澜认她的关系。那我想问,远澜认的是她的关系,还是她和你领证的关系?”
周芷宁把笔放下:“知遥姐,你对我有意见可以私下说,别影响项目。”
“我没意见。”我说,“我只有证据。你进公司三个月,报销单我看了,渠道招待费十二万,其中八万发生在你和贺明川领证之后。周顾问,你招待的是哪门子渠道?”
周芷宁看向贺明川。
贺明川敲了敲桌子:“知遥,账的事回头再说。今天定署名。”
“行。”我说,“署名可以定。但我要在会上说清楚,云栖系列的主设计是我,源文件在我手里。公司要用,可以,跟我签设计授权。署名按授权来。”
“公司自己的项目,签什么授权?”贺明川说。
“公司是公司,我是我。”我说,“我二十万出资,占百分之二十股份,但设计版权没转让过。贺明川,你要用我的设计报远澜,得我签字。”
周芷宁笑了一下:“知遥姐,你这就没意思了。公司项目,你卡版权,传出去不好听。”
“你划我名字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好听?”我说。
气氛僵住了。
这时候会议室门被敲响,前台小阮探头进来:“贺总,远澜的秦总来了,说顺路看看方案。”
贺明川站起来:“请进来。”
远澜建材的秦总叫秦屹,四十来岁,做事直接。他进来先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我面前的打印稿上。
“许工,”他说,“云栖系列是你主笔?”
“是。”我说。
秦屹拿起打印稿翻了翻:“封面怎么没你名字?”
贺明川接话:“秦总,署名还在定。芷宁负责对接,所以先挂了她的名。”
秦屹看了周芷宁一眼,又看回打印稿:“我认设计,不认对接。许工,这方案的结构图我看了,榫卯和收纳结合得不错。下周评审会,你来讲。”
周芷宁脸色变了。
贺明川说:“秦总,芷宁对远澜的需求更熟——”
“熟不熟,评审会见。”秦屹说,“许工,你准备一下。”
他放下打印稿走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收起硬盘,站起来:“秦总让我讲,我就讲。署名的事,评审会前定。定不下来,我按律师说的办。”
我出了会议室。
贺明川追出来:“知遥,你非得把事闹到外面?”
“贺明川,”我转过身,“你跟她领证,让她坐我工位,划我名字,还让我给妈交手术费。你哪件事不是在闹?”
他张了张嘴。
“我妈那边,”他说,“手术费我先垫了。你不用管了。”
“你垫了?”我说,“你哪来的钱?公司账上的?”
贺明川没说话。
我心里一沉。
我回工位,打开公司网银的查询权限。我只有查询权,没有支付权。账上余额比我上个月看的时候少了二十万。
二十万,正好是我当初的出资额。
我给程既白发消息:公司账上少了二十万,贺明川可能动了。
程既白回:截图。明天申请查账。
我把流水截图发过去。
下午,我约了方桐在咖啡馆碰面。方桐听完,把杯子一放:“他拿公司钱给他妈交手术费?”
“他垫了八万,但少了二十万。”我说,“另外十二万不知道去哪了。”
“周芷宁的招待费?”方桐说。
“有可能。”我说,“我查了报销单,招待费发票都是连号的,像一个人开的。”
方桐皱眉:“你打算怎么办?”
“远澜评审会是我的机会。”我说,“秦屹认设计,我先把项目拿下来。公司账的事,程既白走法律程序。”
“贺明川会不会在会上搞你?”
“会。”我说,“所以我要准备两套方案。一套讲设计,一套讲证据。”
方桐看着我:“知遥,你变了。”
“我以前太信他。”我说,“现在我只信文件。”
晚上回家,我打开电脑,把云栖系列的源文件按日期整理了一遍。从初稿到终稿,每一版都有时间戳。我又把公司群里的聊天记录导出来,周芷宁那句“贺总说署名按贡献排”也在里面。
手机响了,是贺母。
我接了。
“知遥啊,”贺母声音虚弱,“明川说你不肯交手术费?”
“阿姨,”我说,“手术费明川垫了。您好好养病。”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贺母问,“明川说你和芷宁闹别扭。知遥,芷宁是来帮忙的,你别多想。”
“阿姨,”我说,“明川和芷宁领证了。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知遥,”贺母声音低了,“明川说那是假的,为了芷宁她爸——”
“阿姨,”我打断她,“结婚证没有假的。您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我把缴费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八万,预缴。贺明川垫了,可公司账上少了二十万。
这二十万里,有八万是手术费,那十二万呢?
我给程既白发消息:明天查账,我需要你到场。
程既白回:九点,公司楼下。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打开云栖系列的评审方案,把秦屹可能问的问题一条条列出来。设计结构、材料成本、交付周期、售后方案。
写到半夜,方桐给我发消息:周芷宁朋友圈发了张照片,在你办公室,配文“新起点”。
我点开看。照片里周芷宁坐在我的工位,桌上摆着新名牌,写着“设计总监”。
我截了图。
然后我给贺明川发了条消息:我的职位什么时候变的?
贺明川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写方案。
天亮之前,我要把评审会的东西准备好。
他们可以改我的署名,但改不了我的图纸。
第三章. 账户流水
第二天九点,程既白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
他穿了件黑外套,手里拿着公文包。见我下来,他只说了句:“工商调档我做了。公司股权变更时,你的签字有两份,一份是股权转让,一份是放弃优先购买权。”
“我没签过放弃优先购买权。”我说。
“我知道。”程既白把文件递给我,“签字是复印件,时间在你出差那周。你查一下那周你在哪。”
我翻了翻文件,签字页确实是复印的。我那周在邻市看材料,有高铁票和酒店记录。
“贺明川拿我出差时的旧签字复印的。”我说。
“可以主张无效。”程既白说,“先进去查账。”
我们上楼。
贺明川在办公室里,看到程既白,脸色不太好:“知遥,你带律师来公司?”
“公司有我百分之二十股份,”我说,“查账是我的权利。”
周芷宁从旁边办公室出来:“知遥姐,查账可以,但得按流程。贺总签字同意才行。”
“《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程既白开口,“股东有权查阅会计账簿。许女士已经书面申请,不需要贺总签字。”
周芷宁看向贺明川。
贺明川沉默了一会儿,让财务把账本拿过来。
财务小赵把电子账和凭证搬进会议室。程既白一页页翻,我在旁边看流水。
少了二十万的那笔,摘要写的是“备用金”,经办人贺明川。后面附了张转账单,收款方是“宁川咨询”。
“宁川咨询是什么公司?”我问。
贺明川说:“芷宁的渠道公司,做推广的。”
“推广费二十万?”我说,“有合同吗?”
“合同在走流程。”周芷宁说。
程既白把凭证拍下来:“合同没签,钱先付。这笔款需要说明。”
贺明川皱眉:“程律师,公司经营的事你不懂。”
“我不懂经营,但我懂证据。”程既白说,“许女士,继续看。”
我又翻了几页。周芷宁三个月的报销单里,招待费十二万,礼品费三万,差旅费两万。礼品费发票开的是“办公用品”,但附的清单写着“茶叶、酒水”。
“周顾问,”我说,“你招待谁喝三万块的茶?”
周芷宁笑了一下:“知遥姐,渠道维护就是这样。你不跑业务,可能不了解。”
“我是不了解。”我说,“但我了解公司账上没钱发工资的时候,你报销单怎么还能批。”
我把最近三个月的工资流水拉出来。设计部两个同事的工资拖了半个月,贺明川批注“缓发”。周芷宁的报销倒是当月结清。
程既白把材料收好:“许女士,查账结果够了。下一步可以发律师函,要求说明备用金和报销款去向。”
贺明川站起来:“知遥,你非得把公司搞乱?”
“公司不乱,”我说,“账乱。”
我回了工位。
小阮给我发了条消息:许姐,周顾问刚才让我把你的门禁权限关了。
我回:她没这个权限。
小阮:她说贺总同意了。
我起身去前台,刷了门禁,还能进。周芷宁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张权限变更单。
“知遥姐,”她说,“贺总签了字,你暂时不用来公司了。”
我看了眼单子,贺明川的签名,日期是今天。
“停我职?”我说,“理由呢?”
“公司调整。”周芷宁说,“你情绪不稳定,影响团队。”
我笑了一下:“周顾问,你进公司三个月,报销十五万,合同没签先付款。你停我职,不如先停自己的报销。”
她脸色变了。
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给程既白打电话:“程律师,公司单方面停我职,我还能查账吗?”
程既白声音清楚:“股东身份没变,查账权不受影响。停职通知保留好,仲裁用得上。”
周芷宁听见了。
她把权限单收回去:“知遥姐,你别为难我。这是贺总的意思。”
“我不为难你。”我说,“你让贺明川自己来跟我说。”
贺明川没来。
下午,我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整理评审方案。方桐过来陪我,顺手带了份盒饭。
“你真不去公司了?”她问。
“去。”我说,“远澜评审会之前,我得把设计稿讲清楚。停职不影响我参加评审会,秦屹请的是我。”
“贺明川会不会在会上换人?”
“他换不了。”我说,“秦屹说了,认设计不认对接。”
方桐点头:“你那个账查得怎么样?”
“二十万备用金转给周芷宁的公司,合同没签。”我说,“还有十二万报销,发票连号。程既白说可以发函。”
“贺明川什么反应?”
“他让我别闹。”我说,“他还说手术费他垫了,让我别揪着不放。”
方桐嗤了一声:“他垫的是公司钱。”
“对。”我说,“所以这账更得算。”
晚上,我收到秦屹助理的消息,说评审会定在周五下午,让我准备二十分钟的讲解。
我回了个“收到”。
然后我给贺明川发了条消息:周五远澜评审会,我讲设计。公司账的事,评审会后我们谈。
贺明川回:评审会芷宁主讲,你配合。
我回:秦总指定我讲。你可以让周芷宁旁听。
贺明川没再回。
周五之前,我把云栖系列的方案改了四版。材料成本压了百分之八,收纳结构做了两个新模块。方桐帮我对了一遍报价,说能打。
周四晚上,程既白给我发了份律师函草稿:要求公司在三日内说明二十万备用金去向,并提供周芷宁报销合同。
“发吗?”他问。
“发。”我说,“评审会前发,让他们知道我不是说说而已。”
律师函发出去那天晚上,贺明川给我打了六个电话。我没接。
他最后发了条消息:知遥,你非要撕破脸?
我回:脸是你自己撕的。你领证那天,就该想到有今天。
第四章. 评审会
周五下午,远澜建材的会议室坐满了人。
秦屹坐在主位,旁边是采购部和工程部的人。贺明川带着周芷宁坐在长桌一侧,我坐在另一侧。
周芷宁面前摆着电脑,插着U盘,看样子准备主讲。
秦屹看了她一眼:“周顾问,今天许工讲。”
周芷宁笑了一下:“秦总,我和知遥姐一起讲。她讲设计,我讲渠道。”
“行。”秦屹说,“开始吧。”
我把电脑接上投影,打开云栖系列的第一页。
“云栖系列针对的是小户型收纳,”我说,“核心是三个模块:玄关折叠柜、客厅升降桌、卧室组合柜。材料用的是多层板和轻钢龙骨,成本比常规方案低百分之八,承重不变。”
工程部的人点头。
我翻到结构图:“玄关柜的折叠件我改了三次,最终版开合寿命测了五万次。客厅升降桌用的是手摇加电动双模式,断电也能用。”
采购部问:“交付周期多久?”
“批量生产四十五天。”我说,“首批三十套可以先走。”
秦屹看着投影,没说话。
周芷宁这时候插话:“秦总,渠道这边我联系了三家卖场,可以同步铺货。”
秦屹嗯了一声,又问我:“售后怎么算?”
“柜体三年质保,五金件五年。”我说,“安装我建议用远澜自己的队伍,培训两天就能上手。”
秦屹点头:“方案可以。报价单带了吗?”
我把报价单递过去。
周芷宁也递了一份。秦屹把两份放在一起看,眉头皱起来:“两份报价不一样。周顾问这份,材料成本高了百分之十五。”
周芷宁说:“我这份含渠道推广费。”
“推广费单列。”秦屹说,“别混在材料里。许工这份清楚。”
周芷宁脸色有点僵。
秦屹把报价单放下:“许工,项目你来牵头。设计、报价、交付都按你这版走。渠道可以合作,但合同得跟公司签,不走个人公司。”
周芷宁抬头:“秦总,宁川咨询是我们公司的渠道合作方——”
“宁川咨询的合同我看过,”秦屹说,“没签完。等签完再谈。”
会议室里安静了。
贺明川开口:“秦总,渠道的事可以再商量。芷宁在远澜这边跟了很久——”
“贺总,”秦屹打断他,“我跟许工合作,是看她方案扎实。渠道谁跟都行,但账要清楚。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查账?”
贺明川表情僵了一下:“内部正常审计。”
“正常就好。”秦屹站起来,“项目定了。许工,下周一签合同。”
他伸手跟我握了一下。
我点头:“谢谢秦总。”
出了远澜,周芷宁追上来:“许知遥,你故意的吧?当着秦总面提合同没签完。”
“周顾问,”我停下脚步,“合同没签完是你自己说的。秦总问报价,你混渠道费进去,他看不出来?”
她咬了咬嘴唇。
贺明川走过来:“知遥,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说,“谈你停我职,还是谈你转走二十万?”
贺明川压低声音:“那二十万是借给芷宁公司周转,下个月还。”
“借?”我说,“借款合同呢?”
他不说话。
“贺明川,”我说,“律师函已经发了。三天内你不说明,我申请查账审计。”
我打车回了方桐的工作室。
方桐听我说完评审会的事,拍了下桌子:“远澜项目拿下了?”
“拿下了。”我说,“下周一签合同。”
“贺明川什么反应?”
“他让我谈。”我说,“我没谈。”
方桐给我倒了杯水:“你接下来怎么办?”
“项目签下来,我要在合同里写明主设计和项目负责人是我。”我说,“公司那边,程既白走法律程序。还有——”
我停了停。
“还有什么?”
“我要把贺明川和周芷宁领证的事,在贺家说清楚。”我说,“贺母手术费的事,不能这么不明不白过去。”
方桐看着我:“你还要去贺家?”
“去。”我说,“贺母以前对我还行。她手术费我没交,但我去看她。顺便把话说明白。”
周日,我买了果篮去医院。
贺母靠在病床上,脸色比之前好一些。看到我,她有点意外:“知遥来了。”
“阿姨,”我把果篮放下,“手术顺利吗?”
“顺利。”贺母看着我,“明川说你忙。”
“是忙。”我说,“忙着查公司账。”
贺母沉默了一会儿:“知遥,明川和芷宁的事,你真要闹大?”
“阿姨,”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我没闹。明川和周芷宁领证四天,让我交八万手术费。我查公司账,发现二十万转给周芷宁的公司,合同没签。您说,这账我该不该查?”
贺母叹了口气:“明川说那是借。”
“借款合同没有,转账摘要写备用金。”我说,“阿姨,我在公司三年,设计稿全是我出的。现在周芷宁挂名总监,停我职。我总得给自己留条路。”
贺母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知遥,阿姨对不住你。明川这事办得不对。手术费我自己有医保,不该让你出。”
“阿姨,您好好养病。”我说,“公司的事,我和明川按规矩来。”
从病房出来,我在走廊里碰到贺明川。
他手里提着保温桶,看到我,停住脚步。
“你来看我妈?”他问。
“看了。”我说,“话也说清了。”
贺明川把保温桶放下:“知遥,我们能不能不闹到法庭?”
“我没闹到法庭。”我说,“律师函是正常的股东权利。你把二十万说清楚,把合同补上,把停职通知撤了,我们还能谈。”
“芷宁那边——”
“贺明川,”我打断他,“你跟她领证那天,就没打算跟我谈。”
他低下头。
我走了。
第五章. 家宴对账
周一,远澜的合同签了。
秦屹把合同递给我,说了一句:“许工,项目做好,后面还有二期。”
我点头:“放心。”
合同里写明:云栖系列主设计许知遥,项目负责人许知遥。渠道合作另行签订,不走个人公司。
我把合同拍给程既白。
他回:很好。公司账那边,三天期限到了,贺明川没说明。可以申请审计。
我回:先等等。这周末贺家家宴,我要在会上说清楚。
程既白回:需要我到场吗?
我回:不用。我自己说。
周六,贺家家宴定在贺明川父母家。
我到的时候,客厅里坐满了人。贺明川的姑姑、舅舅、表弟都在。周芷宁坐在贺母旁边,正给贺母剥橘子。
贺明川看到我,站起来:“知遥来了。”
“嗯。”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阿姨出院,我来看看。”
贺母招呼我坐。
周芷宁笑着说:“知遥姐,你坐这边。”
我没坐她旁边,坐在了对面。
饭吃到一半,贺明川的姑姑开口:“明川,你和芷宁领证了,什么时候办酒?”
贺明川看了我一眼:“还没定。”
姑姑又说:“知遥啊,你和明川的事,我们也听说了。年轻人嘛,好聚好散。”
我放下筷子:“姑姑,好聚好散我同意。但账得算清。”
客厅安静了。
贺明川皱眉:“知遥,吃饭呢。”
“吃饭也能算账。”我从包里拿出几张纸,“第一张,公司流水。三个月前,二十万转给宁川咨询,合同没签。第二张,周芷宁报销单,十五万,发票连号。第三张,我的停职通知,理由写着情绪不稳定。”
周芷宁脸色白了。
贺母放下橘子:“知遥,这些事私下说——”
“阿姨,”我说,“私下我说过。明川让我别闹。可这账不是闹出来的,是转出来的。”
贺明川站起来:“许知遥,你非得在我家说这些?”
“你家?”我说,“贺明川,你跟我订婚三年,公司我出了二十万,设计稿我出了三年。你跟周芷宁领证,让我交手术费,停我职。你哪件事把我当自家人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
贺明川的表弟小声问:“哥,你真跟芷宁姐领证了?”
贺明川没回答。
周芷宁开口:“知遥姐,我和明川领证是家里安排的。公司的事,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我说,“二十万备用金,你公司拿去做什么了?”
“周转。”她说,“下个月还。”
“下个月几号?”我问,“借款合同呢?利息多少?还款来源是什么?”
她答不上来。
我把流水单放在桌上:“贺明川,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三天内把二十万转回公司,补签借款合同,撤销停职通知,云栖系列署名按实际贡献写。第二,我申请审计,律师函已经发了,仲裁材料我也准备好了。”
贺明川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贺母叹了口气:“明川,你把钱转回去。公司是大家的。”
贺明川低下头:“我知道了。”
周芷宁站起来:“贺明川,你答应我的——”
“芷宁,”贺明川打断她,“先这样。”
周芷宁脸色很难看,拿起包走了。
家宴散了。
我走到门口,贺明川追出来:“知遥,钱我转回去。停职通知我撤。署名按你说的改。”
“还有,”我说,“我的办公室,周芷宁不能再用。”
“行。”他说。
“贺明川,”我看着他,“我们之间,从你领证那天就结束了。公司的事按规矩办,感情的事不用再谈。”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回头。
出了小区,我给程既白发消息:二十万他答应转回,停职撤销,署名改。帮我准备股东协议补充条款,明确设计版权归属。
程既白回:明天上午来律所。
我回:好。
路灯亮起来,我站在路边等车。
方桐给我打电话:“怎么样?”
“第一仗打完了。”我说,“钱能回来,署名能改。但公司股权还在他手里,后面还有得打。”
方桐说:“你怕吗?”
“不怕。”我说,“账算清一笔,我就往前走一步。”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
云栖系列下周一开工。远澜的合同在我包里。贺明川的二十万三天内到账。
这只是开始。
贺明川今天退了一步,但他不会甘心。周芷宁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下集,我要把公司股权和设计版权一起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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