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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足浴店干了8年:最怕的不是动手动脚,是熟客突然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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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桂平,今年四十一,安徽阜阳人,在城东那家足浴店按了八年脚。去年腊月我把工牌交了,现在在小区门口支个摊,卖包子和豆浆。

说实话,这八年我最怕的,从来不是客人动手动脚。

你别嫌我啰嗦。动手动脚其实好办。包间门不关死,走廊有监控,前台一按铃,经理三分钟准到。我还有一句现成的话:"哥,我按的是穴位,不是别处。"说完把热毛巾往他手背上一搭,十个里有九个就把手收回去了。剩下那一个,我不接他的钟,排钟本上一划,也就完了。明面上的事,都有明面上的法子。

我怕的是别的。

我是一百二十七号。我们那家店,技师不挂名字,只挂号,客人也记号。排钟本上写"一二七,周三下午三点",就这一行。八年按过多少双脚,我数不清,可我记得住那些准点来的人。柜台底下有个纸箱,专门放客人落下的东西:护膝、保温杯、老花镜、半包没抽完的烟、一副没拆封的鞋套。箱子是我从后厨要的,原先装洗洁精,我在外头缠了两圈透明胶,怕散。每年腊月二十八盘点,店长让我清一回,我都说清了,其实一回没清。八年攒了大半箱,没人回来拿。你猜怎么着,我一样都没扔。

头一个,是乔师傅。

乔师傅五十三,在物流园卸货,一米八的个子,手粗得像砂纸。他每周三下午三点来,风雨不误,只点六十分钟,六十四块,从不加钟。自带一副护膝,灰的,洗得发白。鞋底总带一层灰白的粉,水泥面子,走一步一个印,保洁阿姨跟在后头拖。头两年他不说话,第三年才开口。

我说:"乔师傅,你这膝盖得去拍个片子。"

他说:"拍啥,我明天还得爬车。"

我说:"那我轻点。"

他说:"你别轻,轻了不管用。我歇这一会儿,不算耽误活。"

他每回都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按到四十分钟,他准睡着,呼不响,一下一下的。醒了自己看表,穿鞋,把护膝叠成三折塞进兜里,走的时候说三个字:"下周三。"

过了两年多,有个周三他没来。我没在意,谁还没个事。第二个周三也没来。第三个周三,排钟本上那一栏空着,我拿铅笔在旁边点了个点。到第四个月,他老婆来了,骑着电动车,雨衣没脱,站在前台问:"一二七在不在?"

我说:"在。"

她说:"老乔的一副护膝,落你们这儿了吧。"

我说:"在。"

她接过去,捏了捏,没哭,也没多说,从口袋里摸出三十块钱放台面上:"他上回说,还差你三十。"

我说:"不用。"

她说:"他交代的。"

后来我才听说,乔师傅腰上那节骨头,是搬一台冰箱压的。躺了三个多月,车卖了,赔了四万三千多。如今在哪个小区看夜班门,我不知道。我也没去过。他现在还疼不疼,我答不上来。

第二个,是沈姐。

沈姐自己开装修公司,四十出头,说话快,走路更快。她每周五晚上十一点来,卡不办,只付现金,一百二,按九十分钟。手机全程扣着,一次没翻过。那件深灰外套,第二年冬天还是那件,袖口起了球。头一回我给她端茶,她说:"你别跟我聊天,我就想坐会儿。"

我说:"好。"

那九十分钟,屋里就剩水声。她闭着眼,不睡,手指头一直捏着沙发扶手的边。有一回按到一半,她忽然说:"今天工地上的瓷砖,色号错了六箱。"我说:"哦。"她说:"不赖人家,是我自己没对单。"说完又不说了。我跟你说,那种安静不是冷,是她好不容易才捞着的一会儿。

过了年把,她来得就不准了。有时候隔两周,有时候隔一个月。最后一回是十一月底,下小雨,她没按脚,把车钥匙放前台,说:"这个先搁你们这儿,我过两天来拿。"我说:"好。"

钥匙搁了七个月。后来是她闺女来拿的,小姑娘上高中,个子到我肩膀,说:"我妈让我来拿钥匙。"我把钥匙给她,问:"你妈还好吧?"她说:"挺好的,在城南租了个小门面,卖建材。"停了一下,又说:"她说这儿安静。"

纸箱里还有她一只杯子,白瓷的,缺了个口。她一直没拿。我也没扔。

第三个,是老聂。

老聂七十六,退休前教数学,老伴走了六年,儿子在深圳。他每周日早上八点半来,比我们开门还早十分钟,坐在大厅靠窗那把椅子上等。他不按脚,就坐一会儿,二十分钟,最多半小时,起身走人。前台小姑娘要给他倒水,他摆手:"我不按,你们忙,别为我耽误。"

他每回带两个橘子,一个放我手上,一个自己剥。我说:"聂老师,您别总带。"他说:"甜,不酸。"我说:"我问的不是这个。"他笑一下,不说话了。

那把椅子扶手磨得发亮。他走的时候,总把橘子皮收进塑料袋带走,连桌上那点白络都捏起来,桌上一点不剩。有一回他跟我说:"我儿子一个月打一回电话,挺好,他忙。"我说:"挺好。"他说:"你们这也挺好,有人应声。"

过了三个冬天,有个周日他没来。第二个周日也没来。第三个周日,我翻排钟本,他那一栏从来没有钟,只有我拿铅笔在角落记的一个"橘"字,一个礼拜一个,记了二十七个。

开春的时候,他女儿从深圳来店里,四十来岁,拎着个纸袋。她站在大厅中间,看了看那把靠窗的椅子,问我:"我爸,是不是常坐这儿?"

我说:"是。"

她说:"他跟我说,他每周都有人陪他说说话。"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把纸袋放我手上,是两个橘子,转身走了。我没追。我站在那儿,攥着那两个橘子,站了得有半分钟。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有人说干我们这行的,不该跟客人走这么近,客人是流水,今天来明天走,你偏要记住,是自己找难受。我不跟人犟。但我心里有我的道理。我算啥?我一个按脚的,初中没念完,我懂个屁。可我知道一样:人这一辈子,能不装的地方没几处。家里要装,单位要装,饭局上要装。花六十四块钱,坐进一间八平米的屋子,把鞋脱了,脚泡在热水里,跟一个不问他业绩、不问他房子、不问他儿子考第几的人待上一小时——这一小时,他不用装。

我不是说这行多体面,也不是想骂谁。动手动脚的,有,我遇上过,我挡回去过。可那都是明面上的。明面上的事都有法子。真正没法的,是你把一个陌生人处成了熟人,处了两年、三年、八个冬天,到末了,你连他全名都不知道,连他后来去了哪儿都答不上来。

乔师傅现在还疼不疼,我答不上来。沈姐那间小门面生意咋样,我答不上来。老聂最后那半个月,是谁陪着的,我更答不上来。我按了八年脚,按得开筋,按不开这些。

表面看,客人来是洗脚。其实不是,是找一个能坐下来、不用解释自己的地方。表面看,我怕的是他们忽然不来。其实也不是,我怕的是哪天我也成了那样一个人:手机扣着,话没处放,一整个礼拜,就指着那二十分钟。表面上这行当是伺候人,说到底,是替人暂存了一点东西——一副护膝,一只缺口杯子,两个橘子,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今年四十一了。儿子十四,在阜阳老家上初二,住校。我跟他约好了,每周日晚上九点给我打个电话,说三句就行,说啥都行,说食堂的菜难吃也行,说不想说也行,通着就行。他嫌我啰嗦,说:"妈,你咋跟查岗似的。"我说:"不是查岗。"他说:"那是啥。"我说:"我怕哪天没声了,我不知道上哪儿问。"

他没听懂。挺好。听不懂最好。

手能挡,心挡不住。

脚按得完,话听不完。

人来不来,不由我们。门开着,就够了。

我说完了。我得去收摊了,今早还剩六个包子,我留着,晚上给他热热——哦,他在老家,吃不上。那我自己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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