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一个普通的晚上,美国南卡罗来纳州的二手收藏网站上,一块铜牌的照片被挂了出来。
卖家标价不高,说明栏只写了一行字:出土于礼拜堂地基,具体地点在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县。照片拍得很粗糙,光线昏暗,铜牌上全是绿色的锈迹。大部分浏览者划过这张图,没有多看一眼。但李兆良停住了。
李兆良是一名美籍华裔生化教授,住在南卡罗来纳州,教学和研究是李兆良的本行,收藏古董只是李兆良的业余爱好。那天晚上李兆良照例刷着二手网站,页面滚到这里,手指顿住了。图片上那六个字让李兆良心跳加速——大明宣德委锡。
李兆良不是历史学家,但作为中国人,李兆良太清楚这几个字的分量了。宣德是明朝第五位皇帝朱瞻基的年号,在位十年,史称“仁宣之治”的后半段。
委锡,锡通赐,意思是奉皇帝旨意赏赐。这块牌子是大明天子亲手赐出去的东西,是带着皇权的实物。
李兆良下单了。卖家报价不高,几百美元,像卖一块普通的旧金属。李兆良没有犹豫,拍下来,付款,等包裹寄到。
箱子很轻,打开后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绿锈覆盖了大部分表面,但字迹依然清晰。李兆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块刻着“大明宣德委锡”的明代御赐铜牌怎么会在美国?怎么会出现在北卡罗来纳州一个礼拜堂的地基底下?
李兆良先做了最简单的排除。美国排华法案时期,整个北卡罗来纳州登记在册的华人不超过100人,阿什维尔县的华人数量是0。
二十世纪之前,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县几乎没有华人踏足过。不是移民带过去的。
李兆良又想,会不会是传教士从中国带回来的?传教士归国时确实喜欢带东方物件,带回瓷器、字画、摆件的多的是。但没有人会把一块刻着皇帝年号的御赐铜牌当纪念品装进行李。这种东西在中国人自己手里都是稀罕物件,动了是要掉脑袋的。
那这块刻着“大明宣德委锡”的明代御赐铜牌怎么会在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县的礼拜堂地基底下?
李兆良开始较真了。李兆良联系了相关机构对铜牌出土地层做年代鉴定,结果出来的时候,李兆良自己都吓了一跳。铜牌出土的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县礼拜堂地基的地层的沉积时间远早于美国独立战争。
美国建国是1776年,而那块铜牌埋下去的时候,北卡罗来纳州连殖民地都还没正式成型。
地层不说谎。这块牌子在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县礼拜堂地基的地底埋了很久,不是近代才被带过去的。
那只能是更早的人把它带到了美洲。什么人?在什么年代?李兆良把目光投向了大航海时代。李兆良查了一整年的资料,从西班牙的航海档案翻到葡萄牙的地理志,从大英博物馆的馆藏记录查到美国国会图书馆的航海图。所有线索最终指向一个让李兆良自己都久久无法落笔的名字——郑和。
时间对得上。郑和第七次下西洋是在宣德八年,公元1433年,朱瞻基在位期间。那是大明朝最后一次大规模远洋航行。李兆良认为,郑和的船队不止去了东南亚和非洲,其中一部分队伍绕过好望角,穿越风暴肆虐的大西洋,最终抵达了北美洲东海岸。那块铜牌,是船队赠送给当地部落首领的礼物。
李兆良得出的郑和部分船队抵达北美洲东海岸的结论一出,学界炸了锅。支持者认为时间、地点、实物证据都能形成闭环;反对者认为仅凭一块铜牌无法推翻既有航海史框架。
专家的态度是:可以讨论,但没有共识。郑和到底有没有踏上美洲土地,至今仍是一道悬而未决的题。
只有一点没人能反驳——这块铜牌本身是真的。它不是仿品,不是现代人做的假货,是经过科学检测确认的、带着600年历史的明代遗物。
李兆良为了这块牌子,从2006年起投入了几乎全部业余时间。李兆良跑图书馆,翻档案,联系国内外研究机构,自费到各地考察。
二十年来,李兆良的学术本行被放在了后面,这个原来只是业余爱好的研究,反而成了李兆良生活的重心。有人问李兆良图什么。
李兆良说不图什么,就觉得一块中国皇帝赐下的牌子躺在北卡罗来纳的地底下,这件事本身需要一个说法。
铜牌引起的争议还没平息,美国东海岸的另一处考古发现又添了一把火。
弗吉尼亚州,詹姆斯敦。这是1607年英国人建起来的北美最早殖民据点,三百多年来,考古队在这里挖了一茬又一茬。最近几十年,在堡垒遗址里清理出了超过100件中国明朝的青花瓷碎片。
100多件,产地是江西景德镇,年代集中在明朝万历年间——16世纪末到17世纪初。
这批瓷器里有件龙纹碗,碗壁上画着明代典型的五爪龙纹,线条流畅,釉色饱满,保存状态远远好于预期。还有一只凤纹瓷瓶,瓶身上的凤凰纹样是象征皇后的规制,这种瓷器全世界存世只有三件。
其中一件在英国白金汉宫,那只象征皇后规制的凤纹瓷瓶从詹姆斯敦出土的瓶子要借到博物馆展览,手续得一路走到英国国王那里,经王室批准才能出库。
2025年11月,詹姆斯敦博物馆专门为这批瓷器办了一个特展,名字叫“追随龙踪:詹姆斯敦的晚明瓷器”,从2025年11月一直展到2026年7月。
展厅里,景德镇的白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和粗粝的殖民遗址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这批瓷器的来历很清楚,是英国人自己带去的。1567年,明朝隆庆元年,朝廷开了海禁,景德镇的窑火从此再没熄过。中国瓷器顺着葡萄牙人和荷兰人的商船涌向欧洲,欧洲贵族管青花瓷叫“白色黄金”,家里摆几件是身份的象征。
英国人去北美开荒的时候,行李里塞几件大明瓷器,和今天去国外出差往箱子里放两条烟一样正常。詹姆斯敦挖出来的,就是这批跟着殖民者横渡大西洋的东方器物,来源清晰,脉络明了。
美国西海岸也有发现。加州雷耶斯角国家海岸国家公园管理局保存着一批明朝晚期的青花瓷碎片,不是完整器物,全是残片。
但有意思的是,这些碎片被当地的印第安原住民捡走了。印第安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看到白色胎体上有蓝色的花纹,觉得好看,就磨成了工具,有的嵌进了装饰品里。
明代青花瓷残片被磨成装饰嵌在印第安土著器具上的这个画面放到今天,考古人员见了都要争一下。
这批碎片的来源指向两条线索。一条是1579年英国探险家德雷克带着船队抵达加州海岸停靠补给,有记录显示德雷克的船上装着来自东方的货物。
另一条更戏剧化——1595年,一艘西班牙的马尼拉大帆船在太平洋东岸遭遇风浪,船沉了。这艘船是当时西班牙人专门跑太平洋贸易的货船,从菲律宾马尼拉装满中国货,横穿太平洋运到墨西哥阿卡普尔科。
船上装的正是明朝的丝绸、瓷器和香料。船沉下去,货物散落在海底和海岸线上,其中一些随着洋流冲上了加州的海岸。
连接菲律宾马尼拉和墨西哥阿卡普尔科的马尼拉航线的历史要比郑和是否抵达美洲的争议清晰得多。1565年打通,一跑就是两百多年。
中国货物从景德镇、苏州、广州出发,集中到马尼拉,再由西班牙人转运到美洲,流向欧洲。整个16到18世纪,不知道有多少件中国制造的器物沿着这条路线散落在太平洋沿岸的土地上。
加州那些被印第安人打磨过的明代瓷片,只是这条贸易大动脉留下的一个注脚。
美国东南部的切诺基印第安人,有一个细节也被人注意到了。切诺基人是北美土著里保留文化记录相对完整的一支,研究者发现切诺基人在历史上使用过一种北斗旗,旗面上画的是北斗七星的排列。
这个图案和大明王朝代表皇权的北斗旗在结构上有相似之处。切诺基人历史上使用的北斗旗和大明王朝代表皇权的北斗旗两者之间是不是巧合,学界没有定论。
文化传播的路径太复杂,相似不等于同源,切诺基人的北斗旗图案来源于明代中国这一点需要更多证据才能说清楚。但这个发现本身打开了一个角度:大明朝和北美大陆之间,也许存在我们还没完全理解的联系。
把散落各地的发现放在一起,轮廓就出来了。北卡罗来纳州地底的宣德铜牌,弗吉尼亚州詹姆斯敦的100多件青花瓷,加州雷耶斯角被印第安人改造成工具的明代瓷片。
三处发现分布在美国东西两岸,跨了三个不同的州,时代背景各不相同,传入路径也完全不一样。它们没有任何主观上的安排,只是各自沉在地底,等着某一天被铲子碰到。
严格来说,美国没有大明遗址。明朝从来没有在北美设立过官署,没有派驻过官员,没有留下过任何带有行政性质的建筑或文字记录。
这个结论到今天依然是成立的。但铜牌是真的,100多件瓷器是真的,加州的碎片也是真的。它们不是传说,不是故事,是被挖出来、被鉴定过、被收进博物馆的实物。
大明朝的货物,大明朝天子赐下的东西,顺着海上贸易的网络漂洋过海,落在了大西洋和太平洋两岸的土地上。六百年过去了,地表上的一切早变了模样,地底还是那几件器物,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
郑和到底有没有到过美洲?这个问题还要继续争下去。但北卡罗来纳州那块刻着“大明宣德委锡”六个字的铜牌不会消失。下次有人问美国有没有大明的东西,可以这样回答:遗址没有,但大明留在美洲的东西,确实是被挖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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