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散文）

作者：吟潭留白（山东菏泽）

我的童年

时序渐暮，寒信催年。每至岁晚天凉，朔风渐起，心底便会回放年少光景。那些扎根在鲁西南平原的岁月，无浮华、无匆忙，只有四季流转的烟火、田野生灵的轻鸣、亲人温厚的陪伴，一帧一帧，清澈如初，沉淀成我一生最温柔、最厚重的乡愁。

我的童年，生长在鲁西南淳朴的乡野之间。那时候的读书岁月，松弛恬淡，全无今日学子的繁重焦灼。没有堆积如山的习题，没有接连不断的补课，读书便是读书，玩耍便是玩耍，日子分得清清朗朗。一年四季的寒暑假期，仅有一册合订课业本子，语文、数学、地理、自然尽数收录其中，薄薄一册，做完便是尽学。余下大把光阴，皆是自由肆意的时光。春日逐风于田埂，夏日纳凉于树下，秋日拾穗于原野，冬日晒暖于墙根，少年心性，自在坦荡，无忧无虑。这般简单纯粹的年少时光，是如今再也复刻不得的人间清欢。

鲁西南的四季，各有风情，尤以盛夏最为鲜活热烈。暑日昼长，农事繁盛，瓜田连片铺展在原野之上。年少时的夏夜，我常常跟随祖父驻守瓜棚，看护一地瓜果生长。暮色四合，乡野彻底安静下来，远离村镇灯火，夜空澄澈明净，漫天星子密密麻麻，熠熠生辉，铺满整片苍穹，触目皆是璀璨星河。只是旷野蚊虫繁多，萦绕飞舞、嗡嗡不息，每每此时，祖父便手持蒲扇，缓缓轻摇，岁岁年年，为我驱散夏夜蚊虫，送来徐徐凉风。瓜叶清香混着晚风星河，是我记忆里最安稳、最治愈的盛夏模样。

村北一条红卫河，贯穿乡野，是我们孩童夏日最贪恋，也最敬畏的去处。河水源自黄河水系，寻常无大水之际，水流澄澈透亮，河面静谧温柔。河内水草丰茂，鱼虾穿梭往来，河蚌静栖水底，一派灵动生机。那时年少贪玩，每逢放假，便借着去河边割草喂牛的由头，结伴奔赴河畔。趁着大人无暇看管，便偷偷下水嬉戏畅游，消解盛夏燥热。可这条看似温柔的河流，实则暗藏凶险。河床常年淤积厚软淤泥，深浅难测，水下多陡坎深坑，暗流隐匿静水之下，危机四伏。家中长辈日日忧心，严防孩童私自下河戏水。母亲管束最为细致严苛，夏日午后，我常与伙伴在树荫下席地而卧休憩，母亲便会趁我熟睡不备，悄悄取来锅底黑灰，轻抹在我的身上。她以此为记，若身上灰迹尚存，便知我安分守己、未曾下河；若是灰痕褪去，便是偷偷戏水的佐证，免不了一番叮嘱训诫。纵然长辈再三告诫、严加管束，孩童终究难抵河水嬉闹的诱惑，割草间隙的片刻畅游，依旧是夏日里最难忘的欢喜。满载青草而归，归家喂牛，岁岁夏时，皆是如此。

鲁西南的田野，藏着无数乡土生灵，滋养着整个童年的好奇与欢喜。乡野间最具灵性的，便是本地俗称的地牤牛，学名为黄脚三趾鹑。身形小巧，体态近似鹌鹑，不善高飞，常年隐匿在庄稼丛、田埂荒草之间，生性怯懦，鲜少现身，素来只闻其声、难见其形。这种小鸟最是奇特，偏爱对着地面土穴啼鸣，鸣声经孔洞回声放大，低沉浑厚、绵长悠远，酷似老牛哞叫，故而乡间得名地牤牛。乡中世代流传古老传说，言明太祖朱元璋年少时为财主放牛，贫苦无依，曾宰杀耕牛果腹，将牛尾塞入石缝佯装牛入山石，那逼真的牛鸣声，便是地牤牛代为啼唤。这则趣谈，代代相传，成了乡野独有的人文印记。地牤牛不筑高巢，仅在平田、玉米根旁、浅草隐蔽处营巢，鸟蛋色如灰土，与大地浑然难辨。田野间亦多野鹌鹑，栖处相近，贴地营巢，护守卵雏。年少无事，常蹲坐田头，观蚁群奔走，听野鸟轻鸣，看原野万物生生不息，朴素乡野，自有万般生机。而今方知，地牤牛是国家二级保护生灵，受天地护佑、律法庇护，当年童蒙，只知贪恋山野趣味，不解万物珍贵。

盛暑过后，秋尽冬来，鲁西南的乡村便坠入悠长静谧的农闲时光。大地收割一空，万物归于沉寂，一年农事尘埃落定，乡人皆放缓步履，安然消磨漫漫寒冬。村里妇人最是勤勉，冬闲不肯闲散，日日围坐向阳墙根，或是围于炉边，飞针走线、日夜不歇。纳鞋底、缝被褥、制棉衣，一家老小整冬的穿戴被褥，皆由她们一针一线手工缝制而成。指尖穿梭针线，口中闲话家常，岁月缓缓流淌，平淡温柔，把漫长寒冬，熬成了温暖安稳的烟火日常。

冬日乡居消遣极简，彼时乡间尚无掼蛋一类玩法，农人冬闲取乐，唯骨牌与骰子为伴。邻里乡人围坐取暖，以老牌消遣时光，不过农闲说笑、消解寂寥的寻常乐事，无关赌戏、只取闲情。四人围坐对局，依循乡野老规矩出牌博弈，以上压下、循序而行，无大牌可出便垫牌补缺，规矩朴素井然。亦有推小牌九之乐，三十二张老牌，四人落座，每人两张，掀牌定输赢，乡俗谓之“一掀一瞪眼”。天地人鹅、三长四短，牌序有据；盒子、老千、铜锤、蝎六、花十等乡土牌名，代代口传，是独属于鲁西南乡野的冬日闲趣，简简单单，暖热了漫长寒天。

村中留存旧时生产队老牛屋，是典型北方乡土老屋形制。黄土夯筑厚墙，芦苇秸铺架顶，梁、檩、椽子排布规整，青瓦覆顶、古朴厚重。冬日晴暖之时，村中老者齐聚屋前暖阳之下，闲话经年旧事、乡土变迁、人生过往，岁月安然，烟火从容。

街巷间偶有小贩走村串户，挎篮叫卖。新鲜炒制的花生、刚出炉的热烧饼，香气沿街飘散。傍晚时分，偶尔能买到乡间特有的老瓜头，也就是面泡子、炸油馍，是旧时孩童最稀罕的零嘴。几分零钱便可购得数枚，酥脆喷香、滋味绝佳。祖父常年骑着二八大杠老式自行车，逢集赶市，乡里逢集有序，大小集相隔数日，是冬日乡村最热闹的光景。集市人声鼎沸、吆喝此起彼伏，鲜肉鲜果、糖块点心、吃食杂物，琳琅满目。祖父一生勤俭，从不舍得为自己花销，每每赶集，总会省下零钱，为我添置少许零嘴。清贫年月里，这一口温热酥脆，便是心底最珍贵、最甜美的欢喜。

寒暑假里，最欢喜奔赴外婆家度日。乡家养牛为俗，麦收落幕之后，打场余下的麦秸秆，尽数层层堆叠，筑成高高大大的麦秸垛。垛顶封泥压实，防雨防潮，整垛麦秸妥善储存，便是耕牛一整个寒冬的饲料。冬日饲牛之时，取锋利铲刀，将麦秸自上而下齐齐铲落，再送入铡刀，截为三五公分长短的碎草，拌入饼枯、新鲜麦麸，洒水拌匀，方可喂食耕牛。不过，鲁西南的草垛也分门户。麦秸垛是牛的草料；养骡马驴的人家，场边另垛着谷草，就是谷子（粟，出小黄米）脱粒后的秸秆，乡音里常唤作“秆草”，也有的写作“干草”。谷草青香味浓材质相对硬些，质地没有麦秸软和，铡碎拌料，最合马骡驴的胃口。玉米秆产量大，粗硬有节，多是搭配着填槽。牛耐粗饲，嚼得动麦秸；骡马驴嘴刁，偏爱谷草。一垛麦秸、一垛谷草，看似寻常，却是乡人体察牲口脾性的用心，也是清贫年月里过日子的章法。铲取麦秸之际，草堆深处常残留少许未脱净的麦粒，混杂在秸秆之中。大舅每每细心捡拾，收纳在一方小小手帕之内，积攒些许，便拿去集市置换面泡、油饼、烧饼，悉数予我解馋。铡刀咔嚓作响、草料气息醇厚，伴着细碎欢喜，成了外婆家最温暖的童年记忆。

年少岁月，生计清苦，温饱来之不易。直至一九八〇年前后，家中方能常年吃上纯白面食。更早的年月，粮食匮乏、杂粮紧缺，家人常寻山野食材果腹度日。祖母与母亲寻来老榆树的皮，削去外层坚硬粗壳，留存内里柔软韧皮，置入石臼，细细捣碾成细腻粉末，掺杂杂粮揉面。榆树的柔软韧皮自带天然胶质，方能揉擀成面条，入口滑润软糯，只是热度极高入口即滑入胃中，极易灼伤口舌肠胃。母亲心思细腻、万般疼惜，每一次煮好面条，必先盛入大碗晾凉，再分盛小碗，让我伏在砖石垒砌的简易矮台之上，慢慢进食。一碗粗面、万般温柔，清贫岁月里，亲人的呵护与偏爱，足以抵御所有贫瘠寒凉。

秋收结束，农事停歇，乡野院落便响起连绵不绝的机杼之声。家中女眷秋冬闲暇之时，便整理各色棉线，红蓝紫白、经纬排布，上机穿梭、脚蹬机杼。梭子往复流转，经纬交错分明，一针一线织出一方方朴素土布。织成的布匹，或织细密方格纹理，缝制被褥衬单；或以秋日石榴皮捣汁浸水，天然浸染布匹，染出沉敛墨绿，色调古朴雅致。中秋时节采收的石榴，家中长辈会深挖地窨，铺厚麦秸保温隔寒，将石榴深埋储存，抵御冻土严寒。隆冬时节取出，依旧果肉饱满、清甜多汁。自家耕种收获的棉花，蓬松柔软，填充入手工布匹，裁剪缝制为过冬棉袄，贴身保暖、温润妥帖，岁岁寒冬，皆有暖意相伴。

旧时乡居度日，烟火朴素，事事亲为。全村做饭取暖，皆赖田间柴草。麦秸、玉米秆、花柴、枯枝朽木，皆是珍贵燃料。每至秋冬，大人孩童皆奔赴田野，捡拾柴草、搂聚荒枝，一车车运回院落，高高堆叠，储备一冬所用柴薪。做饭之时，灶火熊熊、炊烟袅袅，锅底常年熏得乌黑，屋内满是人间烟火气息。户户炊烟相望，村村烟火相连，朴素平凡的乡野日常，温柔绵长。

岁月辗转，山河更迭，旧时清贫朴素的乡野岁月，早已随时代变迁悄然远去。没有琳琅物产，没有便利生活，没有纷繁娱乐，可那时的星河更亮、河水更清、草木更盛、人心更暖。瓜棚晚风、河畔嬉闹、田野鸟鸣、机杼声声、炊烟袅袅、亲人厚爱，拼凑成我完整、纯粹、温热的童年。

如今再想那些草垛，麦秸喂牛，谷草喂骡马驴，玉米秆搭配填槽，一粗一细，各安其位。乡人未必讲过什么大道理，却懂得因畜喂草、因材施用。草料分得清，日子的滋味却混在一起，喂饱了牲口，也喂大了我的童年。那种对生灵的体贴、对清贫的安然，比任何书本上的道理都更深、更暖。

鲁迅先生在《故乡》里写少年，道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那是被高墙囿住的童年，一方四角青天，便是全部世界。我的童年不是这样。我的寒暑假，是真正交付给旷野四季的：春日追风，夏日下河，秋日拾穗，冬日晒暖；瓜棚里数星，草垛边听铡刀，灶膛前看火，机杼声里入梦。天地敞阔，四季可触，五谷能辨，牲口的脾性也看得明白。那时课业只薄薄一册，而天地这本大书，丰厚无边。如今许多孩童，课业如山，假期接续课业，终日埋首卷册，抬眼仍是高墙之内那一方狭小云天。我心有所寄：愿让树成树，让花成花，把寒暑假真正还给孩子。读书要读活书，不可读到五谷不分、四肢不勤；分数之外，尚有土地河流、草木人情，要有一双肯劳作的手，一副经得起风雨的身板。人世行路，途有多端，读书固是坦途之一，却不必为唯一。因人施教，各成其材，育德、启智、强体、润美、习劳，远胜于单单造就一个擅做题之人。

一九九〇年三月，年方十五的我，辞别生我养我的鲁西南故土，远赴他乡、投身行伍。自此山高水远、步履匆匆，半生奔波辗转，阅尽世间风物繁华。可无论行至何方、历经几许风雨，心底最澄澈、最难忘的，永远是鲁西南平原上，那一段烟火绵长、质朴安然的年少时光。

岁月无声，流年有痕。半生回望，所有清贫与欢喜、懵懂与温柔，皆是故土馈赠的独家珍藏。那片鲁西南的田野星河、烟火人间，永远沉淀心底，岁岁安然，念念不忘。

作者简介：吟潭留白，实名刘金林，山东曹县人，部队转业，现居江西新余，系高级工艺美术品设计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新余市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