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第六天。
真的,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提前回来。
本来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会议、饭局、应酬,像上了发条的钟表一样停不下来。到了晚上九点多,那个一直催我签合同的客户突然说“明天再说吧”,我愣了一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你一直在爬一座很高的山,累得气喘吁吁,结果爬到顶上一看,雾太大,啥也看不见。与其在那儿耗着,不如回去。
我让司机把车开回小区。路上买了束花,不是玫瑰,是百合。妻子林婉喜欢白百合,说干净。其实我也没多想,就是觉得这趟出来太久了,总得带点什么回去,算是个交代,也算个心意。
刷卡进门的时候,楼道里很静。声控灯坏了半盏,忽明忽暗的,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把鞋换好,手里攥着那束还带着水汽的百合,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柠檬香,是林婉常用的牌子。
“我回来了。”
没人应。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窗边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昏黄,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电视开着,静音状态,屏幕上是某个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一闪一闪的,显得屋里格外冷清。
我把包放下,换了拖鞋,习惯性地往卧室走。我想先洗把脸,然后去厨房热碗汤——出门前我就炖好了放在冰箱里的排骨莲藕汤,想着她要是加班晚归,能喝口热的。
经过书房门口时,我脚步顿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
林婉不在卧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种直觉很讨厌,像是一根细针扎在皮肤表层,不疼,但让你浑身难受。我放轻了脚步,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到了那一幕。
真的很俗套,对吧?
林婉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背对着我。而那个男人,正站在她面前。
那是周然。她的大学同学,所谓的“男闺蜜”。我们以前一起吃过几次饭,周然这人挺随和,爱开玩笑,说话声音不大,总是笑眯眯的。林婉常说,周然最懂她,有些话跟丈夫说不出口,但跟他说没问题。
我当时就信了。甚至为了表示大度,我还主动加了他的微信,逢年过节还发个红包问候一下。
现在,他就站在那儿,离林婉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伸出的手,正轻轻搭在林婉的肩膀上。而林婉没有躲。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周然的手并没有乱动,只是那样搭着,姿态亲昵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连惊讶都显得很迟缓。就像是电脑死机了一样,画面定格在那里,所有的逻辑链条全部断裂。
手里的百合花束因为我手指的收紧,花瓣被捏皱了一些。白色的花瓣沾上了我掌心的汗渍,有点脏了。
我站在那里,大概过了三秒钟,或者更久。
周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
那张脸我还是认识的。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慌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看到我,眼神闪躲了一下。
“哎,老陈,你……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喝完酒,又像是嗓子眼卡了东西。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他,又看了看林婉。
林婉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到是我,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接着是一种近乎崩溃的苍白。
她想站起来,腿好像软了,踉跄了一下,又坐回椅子上。
“老公……”
这一声叫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那个跟我结婚三年,说好要白头偕老的女人?这就是那个让我放心在外奔波,说家里一切都好的女人?
我没有冲进去质问。也没有摔东西。
我只是慢慢地把门关上。
咔哒一声。
锁舌弹回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转身,走到玄关,拿起刚才换下的外套,披在身上。动作很慢,很机械。然后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司机的电话。
“喂,师傅,我在楼下,麻烦上来接一下。对,马上。”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支烟。这是我从包里翻出来的,本来打算回去抽的。
烟雾缭绕中,我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像个扭曲的人字,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直到楼下的引擎声响起,我知道司机来了。
我掐灭烟头,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我,脸色惨白,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看起来狼狈极了。
我走出家门,没有回头。
电梯下行的一分钟里,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片段。
想起上周视频通话时,林婉笑着说最近工作压力大,有个同事老是帮她,她很感激。
想起半个月前,她说周末要去参加一个读书会,回来的时候带了周然送的一本书,说是作者签名版。
想起昨天,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只拍了一只手和一杯咖啡,配文是“懂得比陪伴更重要”。那只手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我不认识的银色戒指。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不重要”,都是谎言。
原来那些“忙”,都是为了给另一个人腾出时间。
我坐在后座,司机问我去哪。
我说:“随便开开吧,别回家。”
车子驶入夜色中的街道。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像是一条流动的光河。
我给林婉发了条微信。
“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孩子抚养权我要。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拟好发给你。今晚别等我。”
发送成功。
我没有等她回复。
车子在一处江边停下。江风很大,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冷。
我摇下车窗,看着江面上漆黑的倒影。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辉煌,每一扇窗户后面,可能都有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有的温馨,有的破碎,有的正在上演着我刚才经历的那一出。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钓鱼。那时候水很清,鱼很肥。我耐心地坐着,等着浮漂下沉。父亲说,钓鱼急不得,心一急,鱼就跑了。
可我现在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你耐心等着就能守住的。
比如信任。比如爱情。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婉的回信。
只有一个字:“好。”
真干脆啊。
我笑了笑,笑得眼角有点酸。
我把手机扔进副驾驶的座位缝隙里。那里已经塞满了各种票据和杂物。
雨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雨刷器开始工作,一下,两下,刮出一道道清晰的痕迹,又把模糊的水痕抹平。
我点了一根新的烟,没抽,就夹在手指间。
烟灰长长地积着,摇摇欲坠。
我想,我该回去了吗?
不,家已经不在了。
那个有百合花香、有柠檬洗衣液味道的地方,那个我以为可以卸下防备、安心入睡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充满秘密的牢笼。
而我,是被驱逐的那个。
司机小声问:“哥,要不我先送你回公司宿舍?还是去酒店?”
我想了想。
“去最近的加油站吧,我想抽完这根烟再决定。”
车子拐进加油站。霓虹灯闪烁,红蓝交错,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我下车,站在加油机旁。
周围很吵,汽车驶过的声音,广播里播放着不知名的流行歌,还有人们交谈的声音。世界依然在运转,没有人因为我的崩塌而停顿一秒。
这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解脱。
也许,分开并不是坏事。
至少,我不必再猜忌她为什么回消息那么慢。不必再担心她深夜接到的每一个电话是谁打的。不必再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假装听不到隔壁房间传来的笑声。
自由是有代价的。
而这个代价,今晚付清了。
我掐灭了最后一截烟蒂,把它扔进垃圾桶。
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密布,看不见星星。
但我记得,以前我和林婉第一次约会时,也是在这样的夜晚。那天很冷,我们挤在一个小亭子里躲雨。她问我,以后老了怎么办。我说,那就找个有阳光的房子,养只狗,种种花。
她当时笑了,说好啊。
现在看来,种花是不可能的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师傅,去机场。”我说。
“这么晚还赶飞机?”司机有些诧异,“去哪?”
“不知道。”
我闭上眼,把头靠在椅背上。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之前的愤怒和痛苦。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空虚,和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麻木。
就这样吧。
睡一觉,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至于未来怎么走,慢慢想。
反正,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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