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市场关于耐克中国掉队的分析比较多。此前,耐克把大中华区从独立大区降为亚太体系的一部分,同时通知滔搏、宝胜从2027年1月1日起终止线上经销权,还要清退数千家线上店铺。市场对于这套动作的判断是:主动收缩,换取定价规则。而最新的财报显示大中华区收入下滑26,也被看作是改革的代价。
我的判断是,耐克在大中华区的改革,某种意义上,是在重演北美那场失败的渠道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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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下前几年耐克发展的轨迹。2020年多纳霍出任CEO后,耐克推出加速DTC战略,终止数百个批发账户,一度退出亚马逊。踩了几年坑之后,2023年起又陆续恢复与DSW、Macy's、Zappos等零售商的合作;2024年希尔回归CEO,公开承认此前排斥经销商的决策错了,主动找Foot Locker、JD Sports修复关系;2025年,还回到了离开六年的亚马逊。法国巴黎银行分析师在这轮中国收权时就提过一句警告:它在重复此前在北美的失败决策,为竞争对手腾出了货架空间。
一个动作,在主场被判定为错误并撤销,在中国却加码执行。这表明,同一个错误在两条战线上先后犯了两次,并且第二次是在更需要速度的市场。
那为什么公司还要坚持去做?不妨先琢磨一下公司本身的考量。收权本身在表面上看很划算:批发毛利率约30%到35%,直营可以做到50%以上,砍掉中间商,每一块钱的销售能多留下十五到二十个百分点的毛利。
但毛利不是净利。批发模式的履约成本约占营收5%到10%,DTC模式要到15%到25%,是批发的两到三倍,物流、获客、技术全要自己做。更关键的是库存,批发模式下,货压在经销商仓库里,卖不动是经销商的事;转了直营,货压在耐克自己的仓里,卖不动就得自己降价清理。库存风险从渠道转移到品牌自身。这在需求上行时看不出什么,一旦增速拐头,库存风险就会显现,就会以折扣的形式加倍返回。
北美已经把这个结果演示完了。2026财年,耐克北美批发收入增长14%,Nike Direct下滑6%,其中数字渠道跌10%。被冷落多年的批发成了增长引擎,重仓押注的直营在收缩。
中国这几年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时间更晚。线上渠道碎成几十万家店,同一款鞋在不同店铺挂出明显不同的价,部分经典款在授权网店接近官方定价的五折。价格体系不是被竞争对手打乱的,是自己铺开的通路互相竞争。
于是有了现在的这个动作。滔搏的耐克线上业务占其总收入约22%,宝胜约15%,公告当天滔搏股价一度跌25%。耐克在中国的门店合作伙伴里,大多数要停掉线上销售。长江证券测算,终止线上经销权将影响百亿级的线上收入体量,这个体量短期内没有替代通路接得住。
管理层说这是减少碎片化。从渠道治理看有道理,可它解决的是价格为什么乱,没有回答产品为什么不够硬。
中国消费者不是突然不肯为运动鞋花钱了。千元以上的跑鞋这两年还在扩容,昂跑和HOKA就是在这个价格带上做起来的。昂跑鞋类均价五年间从145美元升到170美元以上,2026年第三季度毛利率72.6%;耐克同期全球毛利率42.8%,阿迪达斯54.3%。差出近30个百分点,不是渠道效率问题,是同一双鞋凭什么卖那个价的问题。
耐克这几年的产品动作,重心在复刻。AJ1、Dunk这类老款靠换配色、重复发售、扩大补货反复收割,短期报表好看,长期把稀缺性摊薄。同一款鞋从需要抽签变成随时能买,溢价故事就不成立了。得物上,2026年春季新款Jordan 11 Retro发售价1399元,成交均价764.73元;夏季新款Jordan 4 Retro发售价1599元,成交均价848.49元。发售价和成交价之间存在巨大折扣,正价体系就成了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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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品端的约束还有一层在制度上。耐克沿用季前订货会制度,一个季度前就要押定总量和结构,全球统一的产品日历决定什么时间、什么款式、多少量。这套办法在增量市场是效率,在需求碎片化的存量市场成了负担,它要求总部在信息最少的时候做最重要的决定。本土品牌做的是小单快反,在一个城市、一个圈层里试错,卖得动再加单。两种节奏撞在一起,上新速度的差距就出来了。据媒体报道,本土竞争对手称自己推新款的速度可达耐克的两倍,这个差距常被理解成设计能力,其实更多是决策半径。
这又会联系到另一个事实。过去二十年,大中华区虽有独立建制、独立预算,但核心产品规划、定价框架、品牌大营销长期集中在美国总部。2010到2021年,收入从约17.4亿美元涨到82.9亿美元,那段时间总部出什么、中国卖什么,这套机制运转得通;国产品牌追上来、审美变了之后,同一套机制就成了延迟的来源。所以直到2026年10月,耐克才第一次在大中华区设立本地产品创新副总裁,本地产品创新团队扩编一倍。这个岗位是在补一个早该存在的位置。
横向与阿迪达斯对比,差距更直观。阿迪2026年第三季度大中华区营收11.38亿欧元、同比增长13%,连续十四个季度增长;它在中国销售的产品超过95%由中国制造,超过65%由上海创意中心设计,上海设计的品类里已有25%反销海外。中国团队拿到的不是执行权,是定义权。
耐克现在才走这条路,起步已经晚了几年。而它偏偏在给本土团队加权的同一时间,把大中华区并进了亚太。这两件事方向是相反的。一边说要离消费者更近,一边把汇报层级拉长、让中国和十几个市场一起排队分资源。有观点认为,这是为了让连续九个季度的颓势在报表上不再那么显眼。区域协同确实能带来资源和经验流动,矛盾在于,组织收窄与产品放权同时进行,执行者要在一个更长的链条里做出更快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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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盈利数字。这个季度大中华区息税前利润2.48亿美元,EBIT率21.0%,而集团净利率只有6.35%。中国依然是耐克最赚钱的市场之一,这一点没有争议。但高利润率既说明耐克在中国还有腾挪空间,也说明它过去几年收的是品牌溢价,而不是运营效率。溢价一旦被折扣摊薄,21%这个数字会以比收入更快的速度往下走。这一季EBIT已经跌了34%,比收入跌得更多,比率从24.9%降到21.0%,方向已经很明显了。
耐克预计FY2027全年收入下降高个位数,且EBIT降幅大于收入降幅,原因包括毛利率压力、固定成本去杠杆和投入成本上升。公司自己的指引承认利润会比收入掉得更快,大中华区的21.0%只是这个规律在这一季的第一次显现。
把这条线拉长看,耐克中国的真正问题是几件事叠在了一起。渠道上,它把北美已经证明会反噬的直营化又走了一遍;产品上,复刻依赖压缩了新品投入,订货会制度压住了反应速度;组织上,本土团队拿到了岗位,却没有同步拿到与市场变化速度匹配的决策权。
银河证券认为,耐克渠道重塑短期给行业带来扰动,中期利好产品力、零售能力领先的国产品牌;广发证券在双十一第一阶段的数据里看到,运动品牌整体排名稳定,只有耐克在天猫和抖音的排名出现明显下滑;中银国际则判断,布局差异化细分市场是抢占耐克份额更有效的策略。三家从不同位置指向同一件事:耐克让出来的时间和空间,正在被当作国产品牌可以瓜分的存量。
总结一下,耐克在中国不是输给了一个对手,是把一套在本土已被否掉的做法,在更需要灵活度的市场又执行了一遍,以此掩盖产品和决策速度上的问题。这话要比它自己讲的版本难听一些,但毕竟账面上的数字,不会骗人。
(本文仅为产业逻辑与商业模式分析,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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