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书坊里出了一本不太体面的书,叫《杜骗新书》。不是话本,不是公案,是一本"骗局案例集"——四卷,二十多类,八十多则,把当时市面上能见到的骗术一条条拆开写:怎么设局、怎么搭话、怎么收网,末尾再补一段按语,告诉你怎么破。作者张应俞,生平留下的记载少得可怜,可这本书一直传到今天,日本还存着当年的刻本。四百年后,"双11第一批被骗的人"又上了热搜,翻回这本书会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套路几乎没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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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骗新书
一本怪书
这本书怪在哪?它不劝善,它教人认恶。
传统劝世书的路子是讲因果:骗人者下地狱。张应俞不这么写。他把骗局当技术资料整理——先讲案情,再拆手法,最后给一句"按":此事如何看破,何处该疑。
分类也细得吓人。脱剥骗,是骗你脱下衣服;丢包骗,是路上"捡到"一个包袱分你一半;换银骗,是在银子上做手脚;引赌骗,是把你引进赌局;婚娶骗,是假媒人假新娘;衙役骗,是冒充官差;炼丹骗,是点铁成金的老把戏;买学骗,是卖科考门路。
一个读书人愿意花力气把这些脏事写下来,说明当时的市场已经脏到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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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骗新书》书名页,列二十四类骗术
银子怎么假
明代最要命的骗术,全在银子上。
白银是称重流通的,没有统一铸币,成色靠眼力和手感。收银子要用夹剪剪开、用戥子称、用试金石比色,一套流程全靠经验。经验能骗,骗局就有了土壤。
最常见的是"铅胎银":银锭外面包一层真银,里头灌铅。剪开才看得见,可不剪不知道,剪了又不能不收。还有"倾煎"——银匠在熔铸时掺铜掺铅,十两银子里塞进一两假料,肉眼几乎看不出。
"凡用计诈欺官私以取财物者,并计赃准窃盗论。"(《大明律·刑律·贼盗》诈欺取财条)
律条写得明白,可执行难。骗银子的人多半是流动的,今天在苏州,明天在临清,等你拿着假银子去告,人早没影了。所以张应俞给出的办法很土:大额交易,找铺户做中,当面剪银、当面称、当面写票。土办法能传四百年,因为它真的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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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银锭(博物馆展陈)
官差的皮
第二类高频骗局,是借官府的皮。
明代的地方财政靠差役,衙门的书手、皂隶、快手里,本来就混着靠敲诈吃饭的人。《杜骗新书》里"衙役骗"专列一门,写的就是这些人怎么合伙做局:先由一个假差役上门,说你家牵扯一桩案子;再抬出一个假官员,出示一张假牌票;最后一手是"私了"——给钱,案子就压下去。
被讹的人为什么不报官?因为他分不清真假。真差役也这么干,假差役才有生存空间。骗局的根不在骗子多聪明,在制度本身给了他们一层可以借的皮。
这类骗局能成,靠的不是骗子多聪明,是官民之间那层信息差:牌票长什么样、案子走到哪一步,只有衙门里的人清楚。老百姓看不懂,就只能认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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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骗新书》明刻本内页(插图与正文)
骗考生的
最狠的一种,专骗赶考的举子。
会试三年一次,天下举子进京,身上带着盘缠、带着荐书、带着全家的指望。这是最好骗的人群:有钱、焦虑、又相信"门路"。
套路也简单:骗子自称某位主考的门人、某位尚书的亲戚,说今年关节已经打通,只要你出一笔"贽敬",卷子就能被认出来。举子交了钱,进考场照常落榜,出来找不到人。这类人有个专门的名目,叫"撞太岁"——撞上谁就是谁,专挑怕事又急着上岸的。
这事在明代不是孤例,万历年间科场关节案一桩接一桩,最出名的是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的沈同和、赵鸣阳一案,代人作文、买通关节,闹到礼部复查。制度越紧,门路越贵,"卖门路"的生意就越好做。
张应俞把这个放在"买学骗"里,按语只有一层意思:真正能通关节的人,不会在街上找你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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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阆中清代贡院
局的三步
把八十多则案例排一排,会发现它们共用一套骨架。
第一步,找"贪"和"急"。贪便宜、贪快、贪门路;或者反过来,怕官司、怕丢脸、怕错过。骗子不创造欲望,只找现成的。
第二步,造"可信"。假官凭、假契纸、假熟人、假场面。丢包骗里那个包袱,一定是"刚捡的"、一定当着你的面打开、一定有旁人来"作证"——作证的人也是同伙。所有的可信都是搭出来的景。
第三步,催"决断"。不给时间想。今天不给钱,明天官差就到;这银子就剩这一块,别人还在等。急,是所有骗局的总闸。
这三步今天还在跑。短信里的"账户异常"、群里的"内部名额"、直播间的"最后三分钟",换的是道具,不是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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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市井线描版画
它为什么写得出来
一本骗术大全能在万历年间出版,本身是个信号。
嘉靖、万历这一百多年,是明代商业最疯的一段。白银大量流入,市镇兴起,商帮跑长途,牙行遍地。交易规模上去了,熟人社会的信用就不够用了——你跟对面那个人素不相识,只靠一纸契、一句保人。陌生人之间的交易越多,骗局的市场越大。
出版业也在同一时间爆发。建阳、金陵、杭州的书坊靠通俗读物赚钱,公案、话本、日用类书一印几万册。《杜骗新书》能刻出来卖,说明有读者,说明被骗的人多到可以形成一个读者群。
这就是它的价值:它不是文人的想象,是当时社会的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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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套路啊
结语
张应俞写完这本书,四百年里被翻刻、被抄录、被带出海,日本尊经阁文库还留着明刻本。它没进过正史,却在暗处一直有用。
骗局从来不是靠聪明取胜,是靠人的贪和急。所以防骗的办法,四百年来也没变:不贪、不急、不走门路。
书里那些假银子、假官差、假婚书,今天换成了假客服、假链接、假投资群。手段升级,人性原地不动。你最近接到的那通电话,是哪一类?
【史料出处】《杜骗新书》(明·张应俞撰,万历四十五年刻本,日本尊经阁文库藏)、《大明律·刑律·贼盗》诈欺取财条、《明实录》万历朝科场案相关记载、《五杂组》(明·谢肇淛)关于晚明商贾与白银的记述;江湖隐语参见清·卓亭子《江湖切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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