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新片《奥德赛》幕后：她问拍摄边界，诺兰答“没有”

好莱坞美术指导露丝·德容（Ruth De Jong）近日在弗吉尼亚电影节领取工艺奖，并接受IndieWire采访，讲述她为诺兰新片《奥德赛》搭建古代世界的幕后过程。

德容过去二十年一直在为作者导演们造世界：从马萨诸塞州雾气弥漫的海港，到双峰镇的超现实小镇，再到遥远的特洛伊海岸，她合作过的导演包括保罗·托马斯·安德森、泰伦斯·马力克、肯尼斯·洛纳根、大卫·林奇、乔丹·皮尔和克里斯托弗·诺兰。

她在电影节上表示：“我工作的目标始终是画出最真实的画面。”夏洛茨维尔这座小城对她意义特殊——正是在这里，传奇美术指导杰克·菲斯克建议她放弃去宾夕法尼亚美术学院读研，转而进入保罗·托马斯·安德森2007年奥斯卡获奖影片《血色将至》的片场工作。德容回忆，菲斯克说在她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并感慨“世界持续需要的，正是像菲斯克这样出现的导师”。

此后她继续与菲斯克合作了安德森的《大师》以及马力克的几部影片，包括金棕榈得主《生命之树》。她首部独立担任美术设计的电影是洛纳根的《海边的曼彻斯特》。回望这些早期经历，德容说：“这样的作品体系是自我叠加的。我不断从过去汲取，也从未来汲取。”

无论是搭建现代格洛斯特的渔村、复刻白宫椭圆形办公室，还是打造标志性的特洛伊木马，德容的工作都服务于角色与故事。她常问自己：“我如何让这一切可触、鲜活、真实、可信？”

为捕捉《海边的曼彻斯特》中渔村劳动阶层的底色，她花时间与当地渔民相处。“我们问能不能进他们的房子，能不能用他们的渔船，能不能用他们的龙虾笼和绳索，然后我们真的用了。”这些调研帮她拿捏住地区的细微层次。“你始终在努力不把它做成刻板印象。”

她的工作第一步是拆解剧本，为每一场戏配一张图。“可能是一件艺术品，可能是一张照片，可能是一种质感，也可能是一块布，什么都行。”在此基础上再叠加实景地点，逐步拼出整部电影。

有时这些图来自导演本人。拍《双峰：回归》时，大卫·林奇把自己的画作交给她当参考。“他会递给我他的画、他的素描、他的作品，说‘这就是这个场景，把它造出来’。”德容说，哪怕只是一张平面画作，色彩也狂野、充满质感。这些参考在剧集第八集等新场景中派上了用场，她为那一集设计了电台等带有原子时代1950年代诡异气息的空间。她还翻出了1990年代红房间的原始图纸。“大卫在脑海里记得，而我在新作中继续做大卫的通道。那是一场非常美妙的共舞。”

她自己的作品也进入了流行文化版图：为乔丹·皮尔《不》搭建的“木星索赔”主题公园场景，已被纳入好莱坞环球影城的片场之旅。对一个通常随拍摄结束就被丢弃的工种来说，这相当罕见。德容说：“这太不可思议了，因为做的时候你根本不会想它将来会变成什么。”

凭诺兰的《奥本海默》获得首个奥斯卡提名后，德容今年与这位编剧兼导演再度合作，挑战荷马史诗《奥德赛》。她的工作从诺兰家中开始，花数小时读剧本，随后询问拍摄边界。“他说：‘没有边界。’”

这让她得以“带观众走上奥德修斯（马特·达蒙饰）走过的同一段旅程”。两人从七个国家开始勘景，唯一的硬性要求是诺兰希望影片从地中海开始、在地中海结束。没有现实主义框架的束缚，德容在全球各地寻找灵感。“我们不在乎在苏格兰拍莱斯特律戈涅斯人，那不重要，那里有我们想要的地形。冰岛和摩洛哥也一样。”

地点确定后，才是搭建反映居住者性格的场景。瑟西（萨曼莎·莫顿饰）那座阴森的石头房子，诺兰“非常明确不想要林中糖果屋式的村舍。她那么古怪、独特、奇异，是个女巫”。两人决定让她住在悬崖边缘，并在苏格兰找到了完美的嶙峋岩石。“她用那些岩石造出了自己的房子，”德容说，“我们编出所有这些故事，再从中造出场景。”

同样的人物逻辑也用在了标志性的特洛伊木马上——影片开场即是这尊压迫感十足的巨像。诺兰想要一匹前蹄腾跃的马，告诉她“它必须标志性，必须超越生命尺度”。在诺兰看来，这场开场戏的核心问题是：“特洛伊人会接受这份礼物吗？”为思考什么样的马会被接受，诺兰希望他们的木马与沃尔夫冈·彼得森2004年电影《特洛伊》中的木马“完全相反”。“我们不想要笨重的轮子，”德容说，“这些人是造船大师。”

“他们是能工巧匠，”德容坚持道，“既然他们收集了所有这些木材，为什么不把整个马身、马尾都用船板拼起来？腿和头是手工雕刻的。这样马身就像船一样中空，所有人可以进去，再开一扇暗门。”木马的建造背景故事敲定后，下一步是研究如何用玻璃纤维复制多匹（后来又用塑料制作，成为今夏最抢手的收藏爆米花桶之一）。

随着《奥德赛》挺进颁奖季，德容也在展望下一份工作。每接一个项目，她都试图推动自己作为艺术家的边界。“正是那种不舒服的状态，让你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她说，“一旦我感到舒适，我就意识到自己站错了位置。所以我总是把自己推回那个不适区。”

回想多年前与菲斯克的那次对话，德容觉得他教给她的是“身体力行、持续前进、保持势能”。她补充说：“这是克里斯托弗·诺兰身上有的东西。所有这些导演，他们不停地产出作品，不是徒劳，而是因为那是他们的语言和媒介。他们骨子里都是艺术家。”

德容并不后悔放弃艺术学院投身电影业。多年后她明白的是：“你必须向前走，哪怕撞了墙，也要稍微转个方向继续走。保持开放，不要恐惧。你无法恐惧。我宁愿大错特错地试过，也不愿从未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