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朗丢作业”到“母女点豆芽”：摆拍视频为何屡屡收割公众情绪

编者按

感动值得珍惜，但善意不能被消费，真情更不容虚构冒充。情景剧、创意演绎本属于正常创作自由，可一旦伪装成真实发生的现场、监控记录与亲身经历，模糊虚构与现实的边界，就可能触碰法律红线，扰乱网络秩序。

创作自有空间，虚构本无罪责，可借 “真实” 之名编造故事，透支全社会的善意，就越过了道德与法律的边界。无论是媒体、平台还是每一位网民，都应当警惕这种 “以暖换流量” 的套路。新闻的底色永远是真实，动人不能替代证据；共情可贵，更需要理性托底。

打击此类违法摆拍，不是否定人间温情，恰恰是为那些真正身处困境、需要帮扶的人，留住一份可信、可用的善意。

我们依旧愿意为人间暖意驻足。只是期待，所有值得奔赴的善意，都经得起事实的检验；所有打动人心的温暖，都不必依靠剧本伪装。守住真实的底线，这份历经审视之后生出的热爱，才有着牢靠的依托。

近日，“母女点6元豆芽吃7碗米饭”的暖心视频在网络刷屏，随后被官方证实为餐馆老板自导自演的摆拍剧本。目前，相关部门已对其立案调查，对涉嫌违法行为将依法进行处理。

母女进店用餐画面。图/网络视频截图

九派新闻梳理发现，此类摆拍并非孤例。从“秦朗巴黎丢寒假作业”“停捐后遭学生质问催捐”，到“旅客过安检喝白酒”，一些视频以监控记录、路人偶遇或当事人自述的形式出现，通过困境、善意、冲突等情节吸引关注，随后被证实存在策划、虚构或摆拍。

摆拍与正常创作的边界在哪里？此类视频为何屡能调动公众情绪？北京市京师（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李子璇认为，违法摆拍的认定关键不在“内容是否虚构”，而在“是否冒充真实”。

广东财经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教授文远竹表示，此类视频利用了公众情绪，媒体在采访“暖新闻”时更不能放松核实，“感动可以等，事实不能省”。

【1】摆拍视频层出不穷，公益慈善也成为剧本题材

“母女点6元豆芽吃7碗米饭”暖心视频涉事门店的运营主体为梁平区益品土菜店。企查查APP显示，该店成立于2016年1月，资金数额9万元，业务含餐饮服务、烟草制品零售。该店老板李某名下关联13家公司，目前仅存续3家，均位于重庆市。

李某名下存续企业中，除两家餐饮公司外，还有一家重庆市梁平区柚花农业科技有限责任公司。该公司成立于2024年4月，李某担任大股东、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此类摆拍视频并非孤例。

11月12日，上铁阜阳车务段发文还原“一旅客过安检喝白酒”事件。此前，一女子称在安徽阜阳临泉高铁站携带开封白酒，过安检时被工作人员拦下，因不舍得丢弃，在现场一饮而尽。

“一旅客过安检喝白酒”事件被辟谣。图/网络视频截图

经核查，11月10日16时45分许，一名旅客携带的包裹通过临泉站安检仪时，被发现装有一瓶不明液体。安检人员按规定请其取出接受检查，并告知如为散装白酒，不能携带进站乘车。该旅客声称是打开过的白酒并当场开喝，同行人员拍摄了视频。其间，她告知安检人员，瓶中装的是水，自己是在为拍视频而喝。安检人员随后检查瓶中剩余液体，未闻到酒味。

再往前，2024年2月，千万粉丝博主“Thurman猫一杯”发布“在法国巴黎捡获一年级学生秦朗的寒假作业”相关视频。随后，一名自称“秦朗舅舅”的账号现身评论区，还以“失主”舅舅身份摆拍、直播到书店购买新作业送给外甥，吸引大量关注。

“秦朗丢寒假作业”视频系剧本。图/网络视频截图

2024年4月12日，杭州市公安局西湖区分局通报，该系列视频系网民徐某某与同事薛某为吸粉引流共同策划、编造脚本，二人网购寒假作业本，用手机自拍、制作相关视频，并散播至多个网络平台。公安机关依法对徐某某、薛某及二人所在公司作出行政处罚。

还有创作者将剧本对准公益慈善。

今年9月，甘肃嘉峪关一则“停捐后遭学生质问催捐”的视频引发关注。网友姚先生发文称，因认为受助学生使用高价手机、不符合资助标准，他停止资助后遭对方质问催捐。事件引发热议，也有网友质疑其真实性。

9月11日，嘉峪关市公安局通报，姚某某为博取网络关注、吸粉引流，自编自导、虚构伪造“停止资助某学生后遭对方威胁”不实内容，通过个人网络账号对外发布。公安机关已依据相关法律法规受理该案。

据南都N视频报道，9月25日，一名博主在社交平台发布帮助云南昭通鲁甸县留守儿童小龙（化名）的视频。11月10日，鲁甸县有关部门表示，视频中“卖肉的商家、提水、枕头下面放钱”等镜头，均属于博主按照剧本需要拍摄展示，博主给了小龙100元。目前，相关视频已下架。

【2】律师：创作自由不等于虚构免责，关键看是否冒充真实

摆拍与正常创作的边界在哪里？不同情节可能对应怎样的法律责任？北京市京师（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李子璇表示，违法摆拍的认定关键不在“内容是否虚构”，而在“是否冒充真实”。情景剧、段子属于创作自由，但以新闻报道、现场记录、当事人自述的外观呈现虚构内容，让公众相信一件并未发生的事确实发生过，就可能越过法律边界。

她介绍，实践通常审查四项要件：内容虚假且可核查推翻，虚构对象是事实；未作显著标识，却以新闻化叙事、具体时间地点、“当事人”出镜等方式冒充真实；存在编写脚本、组织人员、剪辑拼接等主观故意；造成扰乱公共秩序、侵害他人权益、骗取财物等损害或现实危险。“四者缺一不可，仅内容虚构并不足以认定违法。”

她还提醒，认定违法不以营利为要件，没有直接变现也可能受罚；也不以实际损害为唯一标准，存在扰乱公共秩序的现实危险即可处置。

责任层面，《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九条第一项规定，故意散布谣言，谎报险情、疫情、灾情、警情，或者以其他方法故意扰乱公共秩序的，可处拘留、罚款。民事方面，摆拍可能涉及名誉权、肖像权、个人信息权益等，可能承担删除、道歉、赔偿等责任；情节严重的，还可能涉及编造、故意传播虚假信息罪，诈骗罪，寻衅滋事罪等刑事责任。

摆拍后通过打赏、带货变现，是否构成诈骗？她指出，判断标准不在于是否获利，而在财物是否基于错误认识交付。剧情引流后带货，商品与宣传不符的，通常先落入广告、消费者权益保护等法律规范；符合消费欺诈条件的，可能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以销售伪劣产品为业、金额巨大、自始无履约意思的，才可能升格为诈骗。虚构“绝症患者”“失独老人”“灾区孤儿”等身份收取打赏，款项又未用于所称用途，则可能构成诈骗；未达到刑事追诉标准的，也可能承担民事返还责任和治安管理处罚。

对于寻衅滋事罪，李子璇强调应严格限缩适用，不能将一般网络谣言直接入罪。仅以博取流量为目的、未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的，一般不宜认定寻衅滋事罪，可根据具体情形通过治安管理处罚、平台处置或民事侵权规则处理。

她认为，摆拍屡禁不止，与收益和成本失衡、认定成本高、账号矩阵化生产及算法偏好等因素有关。平台应完善虚构内容标注规则，加强对剧情类账号、MCN机构及其签约账号的管理，发现问题及时处置，并在事后配合调查、留存记录、阶梯追责。但平台责任也有边界，要求其逐条核实海量内容的真实性并不现实，还可能造成过度删除，影响正常表达。

【3】专家：“暖”不能遮蔽“真”，感动可以等，事实不能省

广东财经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教授文远竹在接受九派新闻采访时表示，此类视频能够迅速传播，主要在于精准调动了公众情绪。“观众在同情、正义感和自我确认中，容易被情绪带着走，放松对事实的判断。平台算法又往往偏好情绪张力较强的内容，进一步助推其传播，视频是真是假，反而被挤到了次要位置。”

他介绍，这类摆拍视频的常见套路是，先选择困境母亲、留守儿童、寒门学子等容易引发同情的身份，再设置“苦”与“暖”的情绪反差，接着套上监控画面、路人偶遇等“伪纪实”外壳。部分账号还会通过矩阵传播、相互烘托扩大声量，形成“起号—涨粉—引流—变现”的链条。

这类视频出现后，自媒体往往率先释放情绪，部分媒体压缩核实流程后跟进传播。等到事件反转，流量已经收割完成。

感人的故事为何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他认为，对公众而言，感动是一种认知捷径，质疑暖心故事可能带来心理不适，“万一是真的呢”的想法也会推动转发。对媒体而言，则可能存在一种“善意豁免”：只向发布者求证，没有寻找关键当事人；把“有视频”等同于“有事实”，却忽视消费记录、完整监控和独立人证。

“暖新闻最容易出现的问题，就是被‘暖’遮蔽了‘真’。”文远竹建议，面对类似线索，记者首先要找到关键当事人。如果找不到，或者当事人无法独立陈述事件经过，就不具备发布条件。其次要核查物理证据链，包括消费记录、支付流水、完整原始监控和转账凭证等。同时，还要检验事件的行为逻辑，对过于巧合、过于完整的情节保持敏感。

对于所谓“路人偶遇”，记者应进一步核实拍摄者与被拍者的关系，查看是否存在排练痕迹，并尽量查验原始素材及相关信息。“感动可以等，事实不能省。”他说。

文远竹指出，反复出现的摆拍不仅消耗公众善意，还可能造成“共情脱敏”：假苦难消耗真同情，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反而可能被怀疑、被忽视。媒体如果为摆拍背书，事后又一删了之，同样会透支自身公信力。发现失实后，媒体应在原发布渠道以同等可见度进行更正，说明核实在哪个环节失守，并复盘采编流程。

他还建议，平台应强化演绎内容标注，加强对模板化、矩阵化账号的识别，探索建立MCN机构信用档案，将专项整治转为常态化治理。

九派新闻记者 陶梓童 黄锦鹏

编辑 武菲菲

【来源：九派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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