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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23岁,丈夫周明远61岁。
说句不怕丢人的话。
昨晚洗完澡。
我站在衣柜前犹豫了足足五分钟。
最后咬着牙。
换上了一件烟粉色的莫代尔吊带睡裙。
光着脚从他面前走了两趟。
这不是我一时脑热,而是憋在心里整整四个月的念头。
穿这件睡裙的时候,我的手心一直在冒汗,连脚趾头都紧张得微微蜷缩着。
这件睡裙是我上个月逛商场时偷偷买的,吊牌剪了,一直压在衣柜最底层的收纳箱里,连一次都没敢拿出来穿过。
原因很简单,我和周明远虽然是合法夫妻,可领证四个月来,我们在家里相处得比合租室友还要客气。
下午在楼下听见的那几句闲话,像一根细小的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了我的心口上,让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昨天下午四点多。
我下楼去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取网购的画材。
顺便去街口的老张烧饼铺买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秋天的傍晚起了一点风,吹得家属院里的老桂花树沙沙作响,细碎的桂花落了满地。
我拎着牛皮纸袋往三号楼走。
刚拐过花坛那丛茂密的丁香树。
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音的议论声。
说话的是住在一楼的王婶和二楼的李婶。
两人正一人拎着一把小青菜。
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旁拉家常。
王婶撇着嘴。
往我这边瞥了一眼。
见我隔着几步远低头看手机。
便自以为我没听见。
压低声音对李婶说。
“哎,你看三楼老周家那个小媳妇,才二十三岁,水灵灵的一个姑娘,怎么就想不开嫁给老周了?”
李婶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里,啧啧两声。
“这还用问?图啥呀!老周虽然六十一了,可人家是精密仪器厂退休的高级技术员,每个月退休金七千四百多块,手里还有这套一百一十平的三居室,儿子又在国外定居,回来一趟都难。”
王婶点点头,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
“可不是嘛。要我说,这小姑娘精明着呢,二十三岁嫁过来,不图钱图房子,难道还真图老周那张长满老年斑的脸?”
李婶压低声音笑起来。
“图不图人我不知道,反正我天天早上在菜市场碰见他俩,老周拎着菜篮子跟在后头,小姑娘走前头,俩人中间隔着两米远,连手指头都不碰一下。我估摸着啊,关起门来在家里,小姑娘连正眼都不瞧老周一眼。”
“那可不,一个刚毕业的小丫头,一个都能当她爷爷的老头子,凑一块儿过日子,也就图个搭伙算账罢了。”
我站在丁香树后面,脚步顿住了。
牛皮纸袋里刚出炉的芝麻烧饼还烫着。
热气隔着粗糙的纸面透出来。
暖得我手心发潮。
可我的心里却一阵阵地发闷。
我没走出去和她们争辩。
等她们说完了话各自推门进了楼道。
我才慢吞吞地走上台阶。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线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婶和李婶的话虽然难听。
可细想起来。
她们说对了一半。
也说错了一大半。
她们说对了。
我和周明远出门确实不牵手。
在家里的相处也确实冷清得不像新婚夫妻。
但她们猜错了原因。
不是我嫌弃周明远年纪大,也不是我不肯正眼瞧他,而是周明远把我当成了一尊易碎的瓷器,客气得近乎生分。
我叫林知夏,去年刚从一所普通二本院校的美术设计专业毕业,现在在城西一家儿童绘本工作室做上色助理,一个月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只有四千二百块钱。
我的原生家庭一地鸡毛。
在我十二岁那年,父母因为感情破裂离了婚,半年后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又各自生了新的孩子。
从那以后,我就像个多余的影子,在两边家里轮流寄宿,看尽了继父和继母的脸色。
上大学那四年,我的生活费有一半是靠自己在校外画墙绘、给培训班当助教攒出来的。
我从小就习惯了凡事靠自己,感冒发烧从来都是自己去药店买药,受了委屈也只敢躲在被窝里默默掉眼泪,不敢给任何人添一点麻烦。
毕业后,我在红星机械厂家属院六楼租了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顶层阁楼,房租每个月只要八百块钱。
这片家属院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没有电梯,楼道狭窄,住的大多是厂里的退休老职工,只有零星几个像我这样刚毕业的年轻人贪图房租便宜住在这里。
我和周明远认识,就是因为去年冬天那场半夜里的水管爆裂。
那时候是十二月下旬,夜里气温降到了零下七度。
晚上十一点半。
我刚加完班回到阁楼。
正准备烧水洗漱。
卫生间洗衣机后面的老旧镀锌水管突然“砰”地一声炸开了。
冰凉的自来水像喷泉一样往外涌。
转眼间就漫过了卫生间的门槛。
顺着木地板的缝隙往外渗。
我吓坏了。
穿着拖鞋踩进刺骨的冷水里。
手忙脚乱地去拧水龙头下的阀门。
可那阀门早就生了锈。
任凭我使出吃奶的力气也纹丝不动。
我急得眼泪直打转。
哆嗦着手指给房东打电话。
打了好几遍都是关机状态。
水已经漫到了床脚。
眼看就要漏到楼下去了。
我只好抓起外套披在身上。
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下楼去敲五楼和四楼的门。
想借把扳手或者找人帮帮忙。
五楼住着一对耳朵背的老夫妻,敲了半天没反应。
我慌不择路地跑到四楼,抬手敲响了402室的防盗门。
门很快就开了。
站在门里的是周明远。
他当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
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边的老花镜。
手里还拿着半份晚报。
听我语无伦次地说完楼上漏水的事。
他二话没说。
转身从玄关的柜子里拎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皮工具箱。
顺手抓起一把长柄手电筒。
跟着我就往六楼跑。
他虽然上了年纪,可身板挺拔,爬起楼梯来稳健有力,三步并作两步就跨上了六楼。
进屋后,他甚至没顾上挽起裤腿,直接踩进没过脚踝的冷水里,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水管接口处看了一眼。
“老管子冻裂了,得先去楼道里把总水阀关了。”
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关掉总阀后。
他又从工具箱里翻出管钳、生料带和备用的铜阀门。
趴在冰冷潮湿的地上。
前前后后忙活了四十多分钟。
硬是在半夜里帮我把爆裂的管子重新接好了。
等忙完这一切。
他羊绒衫的袖口全湿透了。
手背冻得通红。
指关节上还蹭破了一块皮。
渗出一点血珠。
我过意不去,翻遍了屋子想找创可贴,结果发现自己连个医药箱都没有,地板也全泡了水,被褥更是湿了一大片,根本没法住人。
周明远看了看屋里的情况。
皱了皱眉。
拎起工具箱说。
“这屋里湿气太重,今晚肯定睡不了人。你要是不嫌弃,先去我楼下客厅的沙发上凑合凑合,明天等屋里晾干了再上来。”
我本来不好意思打扰。
可看着湿淋淋的床铺。
又实在没地方去。
只好红着脸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402室收拾得一尘不染,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混着一丝陈皮茶的微苦。
周明远让我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没过十分钟,他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姜丝挂面走了出来,面汤清亮,上面卧着两个圆滚滚的溏心荷包蛋,还撒了一小把翠绿的葱花。
“刚踩了冷水,吃碗热面驱驱寒。”
他把碗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又递过来一双消过毒的木筷子。
那天夜里,我捧着那碗姜丝挂面,吃得鼻头直冒汗。
周明远就坐在餐桌对面。
戴着老花镜安静地看他的报纸。
一句话也不多问。
不打听我的家世。
也不追问我的工作。
好像我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客人。
可就是那种不带任何探究和打量的平静,让我二十二年来第一次在陌生的屋檐下,感到了久违的踏实。
后来我才知道,周明远是红星精密仪器厂退休的高级技术员,一辈子跟图纸和零件打交道,性子严谨又话少。
他早年和前妻因为性格不合离了婚,唯一的儿子周航在德国慕尼黑工作定居,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一趟。
从那晚之后,我和周明远算是正式认识了。
一来二去,我们成了忘年交式的邻居。
周明远话不多,但心细如发。
有一次他在楼道里碰见我拎着坏掉的绘图板支架下楼去修。
顺手接过去看了看。
第二天晚上就把修好的支架放在了我家门口。
连松动的螺丝都换成了崭新的不锈钢件。
还有时候他蒸多了玉米面馒头。
或者老同事从乡下给他捎了新鲜的板栗和核桃。
他总会用干净的保鲜袋装好。
趁我去上班前挂在我的门把手上。
从不敲门打扰。
我心里过意不去。
周末休息的时候。
也会买些新鲜的水果和无糖糕点送下去。
顺便帮他整理书房里那些发黄的机械技术手册。
教他怎么在智能手机上使用医保电子凭证、怎么跟远在德国的儿子打视频电话。
相处了大半年,我渐渐发现,在这个浮躁又冷漠的城市里,周明远是我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今年五月。
我在绘本工作室连续熬了半个月的通宵赶稿。
结果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低血糖晕倒。
被好心人送进了医院急诊室。
护士拿着我的手机翻通讯录。
我父母的电话一个在打麻将嫌吵挂断了。
另一个接通后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是不是又要借钱。
最后,是护士拨通了排在最近通话记录里的周明远。
不到二十分钟,周明远就喘着粗气跑进了急诊室,手里还拎着保温桶,额头上全是汗。
那天晚上,他坐在急诊室冰冷的铁椅子上守了我整整一夜,每隔半小时就伸手探探我的额头,用棉签蘸着温水润湿我干裂的嘴唇。
出院那天早上。
阳光照进医院的走廊。
周明远拎着我的包走在前面。
背影微微有些清瘦。
却像一堵厚实的墙。
替我挡住了所有的风吹雨打。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大胆的念头。
那天中午在他家吃饭时。
我放下筷子。
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周明远。
轻声问。
“周叔,你一个人过日子,平时是不是也挺冷清的?”
周明远愣了一下。
放下手里的汤勺。
温和地笑了笑。
“习惯了,看书、喝茶、侍弄花草,一天也就过去了。”
我攥着衣角,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
“那……要是多一个人陪你一起过日子呢?不要彩礼,不要婚礼,也不用你给我买什么金银首饰,只要你愿意让我留在这个家里,陪你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你愿意吗?”
周明远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过了好半天。
他才缓缓放下茶杯。
声音有些发紧。
“知夏,你别开玩笑,也别因为一时感激就做这种决定。你今年才二十三岁,往后的路还长着呢,我今年六十一了,比你大了整整三十八岁,我不能耽误你。”
“我不是一时感激。”
我认真地看着他,
“我从小到大没有过真正的家,在别人眼里,我只是个可有可无的麻烦。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被放在心上的。周明远,我想跟你过日子,正儿八经地领证过日子。”
那天下午,周明远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抽了半包平日里早已戒掉的香烟。
傍晚时分。
他走出来。
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看着我的眼神既郑重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知夏,如果你真想好了,往后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觉得委屈了、后悔了,随时跟我说,这个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今年六月十八号,我们去了老城区的民政局。
没有婚纱,没有酒席,甚至连戒指都没买,我们只在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拍了一张合影。
中午,我们去了街角常去的那家“老陈面馆”,一人点了一碗大排面,各自加了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周明远把我碗里的那块大排夹到他碗里。
仔细把骨头剔干净。
把最嫩的瘦肉夹回我碗里。
自己啃着骨头边上的筋头巴脑。
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领证那天,我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成了周明远的妻子。
可搬进402室之后我才发现,事情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周明远对我太好了,好得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好得让我觉得喘不过气来。
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天刚蒙蒙亮,周明远就会准时起床。
他怕磨豆浆的破壁机声音太吵。
吵醒我睡懒觉。
每次都会先把厨房的玻璃推拉门拉严实。
又拿一条厚实的浴巾叠成几折。
严严实实地塞在门缝底下。
等我七点半起床洗漱完毕走到餐桌前,桌上永远摆着温度刚刚好的无糖豆浆、一颗剥得光溜溜的水煮蛋,还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白灼西兰花。
而他自己面前的盘子里,永远放着前一天晚上剩下来的杂粮馒头,配着一小碟几块钱一袋的榨菜丝。
我让他别这么省,把鸡蛋和青菜分一半吃,他总是摆摆手说。
“医生让我控血脂,老年人早上吃清淡点好,你年轻,正是长身体耗脑力的时候,多吃点有营养的。”
每个月我生理期那几天,小腹坠痛得厉害,手脚冰凉。
周明远从来不会说一句肉麻的安慰话。
但他会提前算好日子。
把家里那个老式的陶土暖水袋灌满热水。
外面仔仔细细裹上一层厚毛巾。
连同保温杯里熬得浓稠的红糖姜茶。
悄悄放在我的卧室门口。
他甚至连门都不肯推开。
只是在门外轻轻敲两下。
隔着门板说一句。
“知夏,暖水袋和姜茶放门口地毯上了,趁热拿进去。”
最让我心里不是滋味的,是我们在生活起居上的距离感。
领证第一天晚上。
我就把自己的枕头和被褥搬进了主卧。
想着既然成了夫妻。
自然应该住在一起。
可周明远却抱着自己的荞麦皮枕头。
站在主卧门口迟疑了半天。
最后红着老脸开口。
“知夏,我年纪大了,睡眠浅,半夜还得起夜两三趟,有时候睡熟了还会打两声呼噜。你白天上班画画费神,要是被我吵得睡不好觉,我心里过意不去。北边那间小次卧采光也挺好,我就住那屋,离得近,你有事喊一声我就能听见。”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刚结婚有些不适应,过阵子就好了,便没有硬拦着。
谁知道这一住,就是整整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周明远把“分寸感”这三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进我的主卧之前。
哪怕房门虚掩着。
他也一定要抬起指关节。
在门框上规规矩矩地轻敲两下。
等我说声“进来”才肯迈步。
晚上吃完饭。
两人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看新闻联播。
他永远规规矩矩地坐在最左边靠近扶手的位置。
我坐在最右边。
中间空出来的地方。
宽敞得足够再坐下两个成年人。
就连平时递个遥控器、递个削好的苹果。
他的手指都会刻意避开我的掌心。
生怕有一丁点多余的肢体接触。
我在他眼里,根本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新婚妻子,倒像是一个需要小心翼翼供着的远房晚辈,或者一个随时准备拎包走人的合租房客。
下午在楼下听见王婶和李婶说“小姑娘在家里连正眼都不瞧老周一眼”时,我心里又委屈又憋闷。
我不是不瞧他,是他根本不给我靠近的机会!
回到家里。
我把牛皮纸袋里的芝麻烧饼放进盘子里。
端到客厅茶几上。
周明远正戴着老花镜在阳台修剪他那盆君子兰。
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
“回来啦?画材重不重?怎么不打电话让我下去接你一趟。”
“不重,就两盒水彩颜料和几本速写本。”
我把烧饼往他那边推了推,
“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你趁热吃一个。”
周明远洗了手走过来。
拿起半个烧饼咬了一口。
夸赞道。
“老张家的烧饼还是这么酥脆,你也吃,别光顾着给我买。”
看着他眼角温和的笑纹。
再想想他每晚独自一人睡在北边那间只有八平米的小次卧里。
我心里的那股倔劲儿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凭什么我们要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客客气气地过日子?
既然他不敢迈出第一步。
那这一步。
就由我来走!
吃过晚饭。
周明远照例抢着洗了碗。
把厨房台面擦得锃亮。
随后便坐在客厅沙发上。
戴着玳瑁边老花镜。
用一把小巧的黄铜螺丝刀。
低头帮我修那个松了合页的木质首饰盒。
那个首饰盒是我上大学时在夜市花二十块钱买的。
漆面都有些磨损了。
前两天合页掉了一颗小螺丝。
我随手放在茶几上。
没想到他记在了心里。
还特意翻出同型号的黄铜小螺丝一点点往上拧。
我趁他低头专心修东西的功夫,拿上睡衣进了浴室。
热水哗啦啦地淋在身上,白桃味的沐浴露在浴室里散发出清甜暖润的香气,水汽把镜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洗完澡,我用干发帽裹住湿漉漉的头发,站在衣柜前,深吸了一口气,拿出了那件压箱底的烟粉色莫代尔吊带睡裙。
布料柔软顺滑,贴在刚洗完澡微热的皮肤上,凉丝丝的。
裙摆刚好垂到膝盖上方,细细的两根肩带搭在肩膀上,露着锁骨和纤细白皙的胳膊,我在外面又搭了一件同色系的薄款雪纺睡袍,故意没系腰带,任由衣襟敞开着。
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看着镜子里脸颊绯红、眼神有些紧张却又带着几分执拗的自己。
咬了咬下唇。
伸手拉开了浴室的门。
晚上九点四十。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
只开着沙发旁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昏黄柔和的光线洒在原木地板上,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嗒”声。
周明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纯棉POLO衫。
鼻梁上架着那副玳瑁边老花镜。
正微低着头。
拿着那把细小的黄铜螺丝刀。
屏气凝神地对着首饰盒的合页拧最后一颗螺丝。
我光着脚踩在原木地板上。
脚步放得很轻。
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刻意放慢了步子。
从他面前的茶几旁缓缓走过去。
径直走向餐桌。
拿起玻璃水壶倒了一杯温水。
就在我经过茶几的那一瞬间,眼角的余光清清楚楚地看见,周明远手里拧螺丝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皮,隔着老花镜片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明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不过短短两秒钟。
他就像是突然被烫到了一样。
飞快地移开视线。
死死盯向对面黑屏的电视墙。
连耳根子都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深红。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周明远抬起手。
有些不自然地抵在嘴边轻咳了两声。
嗓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带着几分紧绷。
“知夏,客厅空调开着二十六度呢。你刚洗完澡,全身毛孔都张着,这样穿太单薄了,别受了凉,快回屋把那件厚点的针织开衫披上。”
我端着玻璃杯,站在餐桌旁抿了一口温水。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快。
脸颊也跟着阵阵发烫。
甚至连握着水杯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说不害羞是假的,二十三岁的小姑娘,在自己六十一岁的丈夫面前这样刻意展示自己,任谁都会觉得脸红心跳。
可一想到他那间冷冷清清的小次卧,一想到他每次进门前那两声客气的敲门声,我心里的那股倔劲儿又占了上风。
我没有听他的话回卧室。
而是转过身。
端着水杯。
又从他面前的茶几旁走了第二趟。
这一次,我干脆在距离他不到半米远的沙发扶手边停了下来。
我把玻璃杯轻轻放在茶几一角,随后弯下腰,假装在茶几底下那摞机械杂志下面翻找自己的手机充电线。
暖黄色的落地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
白桃沐浴露清甜的香气顺着微风。
丝丝缕缕地飘了过去。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
身旁坐着的周明远。
整个脊背在一瞬间绷得笔直。
像一根拉满了弦的钢丝。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动了动,紧接着,我听见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把小号黄铜螺丝刀轻轻搁在了报纸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然后,他抬手摘下了鼻梁上的玳瑁边老花镜,折叠好,工工整整地放在茶杯旁边。
做完这些。
他低垂着眼帘。
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
连半点余光都不敢往我这边瞟。
他那两只常年跟精密仪器打交道、指腹布满薄茧的大手,此刻正紧紧地贴在裤腿上,指节微微蜷缩着,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弯着腰翻找杂志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胸口微微发酸。
鼻尖也跟着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过了足足十几秒钟,周明远一声不吭地站起身。
他刻意侧过脸避开我的方向。
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径直走进了我的主卧。
没过几秒,他手里拿着我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米白色厚针织开衫走了出来。
他走到我身侧。
没有说话。
双手微微有些发抖地展开开衫。
轻轻披在了我的肩膀上。
随后又伸手把敞开的前襟替我仔细拢好。
一颗颗扣上纽扣。
在替我整理领口的时候,他粗糙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了我锁骨处的皮肤。
他的掌心滚烫得惊人,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厚茧,却在接触到我皮肤的那一瞬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像是被惊到似的,迅速收回了手,退后了半步,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
“知夏,”他低着头看着地板,嗓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几分压抑的克制,
“我知道你还年轻,今年才二十三岁。当初咱们去领证,我是想着你一个人在外头漂泊太苦,想给你一个安稳的落脚处,让这个家里有个人疼你、护着你,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
他顿了顿,喉结又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我今年六十一了,比你大了整整一辈人。我心里有数,我怕我不守分寸,怕我越了界,让你觉得委屈,让你觉得自己是被一个老头子拴住了。在这个家里,你想穿什么、想怎么自在都行,但我不能趁人之危,我得让你踏踏实实、体体面面地住着。”
听到这句话,我积攒了整整四个月的委屈和酸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冲上了眼眶。
我的视线一下子模糊了。
鼻尖酸得厉害。
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砸在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上。
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原来他不是嫌弃我,也不是把我当外人。
他只是太自卑,太怕自己这副年迈的身躯委屈了我,才硬生生把所有的喜欢和在意,都藏在了那层客气又生分的壳子里。
他守着那间八平米的小次卧,守着那两声敲门声,不过是在用他最笨拙、最克制的方式,护着我的体面。
我吸了吸鼻子,往前迈了一步,伸手一把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周明远浑身一震,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我死死抓住了。
我的指尖贴在他的脉搏上,那里的跳动又快又重,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我的指腹,哪里有半分他平时表现出来的那副沉稳平静?
“周明远,你看着我。”
我仰起头,眼泪还在往下掉,声音却异常坚定。
周明远慢慢抬起头。
当他看见我满脸泪痕、眼眶通红的模样时。
整个人都慌了神。
手足无措地抬起另一只手想替我擦眼泪。
悬在半空又不敢碰。
“怎么哭了?是不是我说错话惹你不高兴了?知夏,你别哭,都是我不好,我嘴笨不会说话……”
他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细汗。
我攥紧他的手腕。
把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
抽噎着说。
“周明远,我不是来你家当租客的,也不是来找个长辈供着的!我是跟你在民政局领了红本本的合法妻子!”
我顿了顿,把下午在楼下听见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楼下王婶和李婶今天下午还站在花坛边嚼舌根,说我嫁给你就是图你的房子和退休金,说我在家里连正眼都不瞧你!我心里憋屈,我偏要让你瞧瞧,也偏要你别再敲我的门了!”
周明远愣在原地,定定地看着我通红的眼眶和倔强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眼底那层小心翼翼的拘谨和防备,终于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化成了满眼的疼惜、无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温柔。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
反手握住我冰凉的手指。
包裹在他宽厚温暖的掌心里。
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来。
用带着薄茧的大拇指指腹。
极轻极柔地帮我擦去脸颊上的眼泪。
生怕力道重一点会蹭疼我的皮肤。
“傻丫头,外人爱怎么说就随她们去,咱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何必为了几句闲话气哭自己。”
他看着我,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暖意,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又带着几分郑重,
“好,听你的,以后不敲门了。”
那天晚上,周明远真的没有回北边那间小次卧。
他红着耳根,像个刚谈恋爱的毛头小伙一样,有些拘谨地把自己的荞麦皮枕头和常看的几本机械杂志抱进了主卧。
熄了客厅的灯,主卧床头留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他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翻看手里的杂志,其实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我钻进带着阳光味道的被窝里,往他身边靠了靠。
周明远身子微微一僵。
随即放松下来。
伸出那只温热宽厚的大手。
放在被子外面。
稳稳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又温暖,指腹上的老茧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带着一种让人彻底安心的力量。
窗外的秋风吹过老桂花树。
发出沙沙的轻响。
空气里飘进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
我把脸往他温暖的手臂上蹭了蹭,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木头香和肥皂味,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被窝里还留着一丝余温。
我推开卧室门走出去。
厨房的推拉门敞开着。
没有像往常那样严严实实地塞着浴巾。
周明远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盛豆浆。
听见脚步声。
他转过头冲我笑了笑。
“醒啦?快去洗漱,今天买了新鲜的猪肉大葱包子,还有你爱吃的糖心荷包蛋。”
吃过早饭,周明远摘下围裙,拿上帆布菜篮子准备下楼买菜。
我也换了身衣服跟在后面。
“今天周末我不加班,我跟你一起去菜市场逛逛。”
走出三号楼单元门的时候,正巧碰上王婶和李婶拎着菜篮子买菜回来。
两人看见我和周明远一起走出来,眼神立刻变得有些微妙,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我正要往前走。
身旁的周明远却自然地伸出手。
宽厚温暖的掌心直接握住了我的手。
十指相扣。
牵得稳稳当当。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周明远目不斜视。
耳根微微有些发红。
嘴角却噙着一抹坦然又温和的笑意。
对着王婶和李婶点了点头。
算是打了招呼。
随后便牵着我的手。
不紧不慢地往小区门口走去。
晨光洒在红星机械厂家属院的石板路上,桂花落在我们的肩头。
我低头看着两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
忍不住弯起嘴角。
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
周明远侧过头看我。
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低声问。
“中午想吃什么?排骨炖莲藕好不好?”
“好,我还想吃你做的糖醋小排。”
“行,都听你的。”
风吹过巷口,烟火气顺着晨光漫开来,我知道,这往后的长长岁月里,这个家才算是真正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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