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句话，把北平警备司令的脸色说变了。
一九四六年一月，北平城里寒气未散。军事调处执行部要成立，国民党、共产党、美国三方人员进进出出，门口站着荷枪的卫兵，屋里摆着长桌和文件夹。
侯镜如站在接待处，军装笔挺，手套捏在掌心。来人是周恩来，他太熟了。
周恩来走近，伸出手，先说了一句：“好久不见啊。”
侯镜如愣了一下，随即握住那只手：“是啊，二十一年了。”
屋里的人还没回过神，周恩来又把话撂明了：
“你当初还是我介绍入党的。”
空气一下紧了。
一个国民党方面的警备司令，竟被共产党代表当众点出旧身份。旁边人的眼神落到侯镜如身上，有惊讶，也有试探。
侯镜如没有躲。
二十一年前，他还不是司令，只是河南来的青年学生。读过河南留学欧美预备学校，又进中州大学，书本翻得多，心里却明白，靠几本书救不了乱世。
一九二四年，他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广州的操场上，皮靴踏过沙土，年轻学员背着枪列队，政治部主任周恩来走到他们中间。
打这天起，侯镜如记住了这位“周主任”。
一九二五年东征途中，潮州笔架山上，夜色压着山影。侯镜如在周恩来、郭俊介绍下，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
那不是一句空话。
往后，他参加北伐，做过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第十四师团参谋长，又到第十七军第三师任党代表兼政治部主任。南昌起义时，他也在队伍里。
可乱局里，线会断。
一九三一年后，侯镜如同地下党组织失去联系，只能在国民党军中继续行走。军衔往上升，旧身份却像一张薄纸，藏在衣袋最深处。
抗战爆发后，他在台儿庄、武汉等战事中奔走。到抗战胜利，他进入北平接收日军投降，后来成了北平警备司令。
身份越高，越不能错一步。
一九四六年的北平，三方调处停战，桌面上是协议，桌面下是怀疑。周恩来偏偏当众说破那段旧事，像把一盏灯端到桌上。
这话听着惊人，实际是在护人。藏着的秘密被别人挖出来，是罪名；由周恩来当面说出来，反倒成了黄埔旧谊、革命旧缘。
侯镜如懂了。
那只握着周恩来的手，没有马上松开。二十一年，从黄埔到北平，从青年党员到国民党将领，中间隔着战火、失联、军令和立场。
几年后，侯镜如同中共组织重新建立联系，推动旧部走向起义。新中国成立后，他回到大陆，任国务院参事、全国政协副主席，也长期为黄埔同学和祖国统一奔走。
一九八四年，几位黄埔老人隔海发声，话说得直：
“国家第一，民族第一，统一至上，建国至上。”
一九九四年十月，侯镜如走完九十二年人生。北平接待处那一幕早已远去，可那句当众点破的话，还像寒天里递来的一只手。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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