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个星期,我妈把我叫回了老房子。
她从厨房端出一碗小米粥,粥是重新热过的,碗边还沾着上一顿的干皮,她拿抹布擦了一圈才放到我面前。
我没喝。我知道她有话要说,她一有话要说就爱做家务,那粥煮了又倒掉,倒掉又重煮,我进门之前她已经折腾了两个来回。
她说,把别墅过户给她。
她说得挺轻的,像在说把阳台那盆花挪个位置。
我筷子停在半空,问她,哪栋别墅。
她说,还能哪栋,你名下那栋,三百平那栋。
我说,妈,那是我攒了七年钱才付上首付的,我今年三十四了。
她说,我知道你三十四了,我等你三十四等了三十四年,你把这事办了,我睡个踏实觉。
那栋别墅在城南,买的时候两百六十万整,首付八十万,贷款一百八十万,我一个月还九千四,还到六十岁才能还清。
我掏的首付,我妈出了一万二,是她卖了一年多鸡蛋灌饼攒的钱。那一万二我早还她了,她还记着,每次吵架都拿出来说。
我那天没答应也没拒绝,我说我回去想想。
她说想什么想,你就说你办不办。
我说我办。
过户那天是十一月三号,她穿了件新买的枣红色棉袄,领口的商标都没剪,我提醒她,她说留着,出门才像样。
办事大厅人多,坐塑料椅等了四十多分钟,叫到号的时候她比我先站起来,走得比我还快。
窗口的小姑娘问她,阿姨您确定吗,过户给母亲要交一笔契税。
我妈说,交,我闺女出。
我交了四万一千多,刷卡的时候手有点抖。
办完出来她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天,说今天天气好,把家里那床被子晒晒。
我说妈,房本在我这,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说看那干啥,搁你那搁我这不都一样,我又活不了几年。
这话她说得像玩笑,我心里却像被筷子捅了一下。
我是真信她那句“活不了几年”。
她有高血压,糖尿病也有十几年了,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吃药,一把药片摊在手心,先挑大的吃再吃小的,说大的卡嗓子。
她六十八了,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跟弟弟拉扯大。弟弟小我六岁,现在在城东开快递驿站,三天两头来我这借钱,借了不还,八千一万的,我懒得要。
我妈偏心他,偏得明明白白,我早认了。
可那栋别墅是我全部的家底。
我晚上给她打电话,说妈,房子过完了,你心里踏实了?
她说踏实了,睡得着了。
我说那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为啥非要这房子。
她说怕你吃亏。
我说我能吃什么亏。
她说你嫁人,人家人多,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这话说得不清不楚,我追问,她挂了。
婚礼定在十二月十六号,酒店在城西,三十八桌。
我对象叫陈志远,我们认识两年多,他四十七,我三十四,他离过一次婚,没孩子,在城北开一家汽修厂,一年挣个二三十万,人老实,话少,我说什么他都说行。
他妈今年整五十,比我妈小十八岁,染一头酒红色的短卷发,说话嗓门大,第一次上我家吃饭就拉着我妈的手喊亲家母,喊得我妈浑身不自在。
陈志远他妈一开始对我挺热络,知道我有栋别墅以后更热络,有回在饭桌上说,以后志远要是没地方住,搬你那大房子去,你那别墅空着也是空着。
我妈当时没吭声,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这家人你小心着点。
我说人家客气话。
她说客气话你记住,客气话最扎人。
我没往心里去,觉得两个老太太斗嘴,跟我没关系。
婚礼前三天,陈志远他妈来我家看嫁妆。
她绕着别墅转了一圈,摸摸这拍拍那,说这客厅够大,能摆下两张麻将桌。
我说阿姨,这是我自己买的。
她说那可不,能干的闺女,我们志远有福气。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妈的手说,亲家母,你这闺女养得好,嫁过来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我妈笑了一下,那个笑我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眼神是凉的。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声,但没想明白为什么。
十二月十六号,天亮得很干净,一点风都没有。
化妆师七点二十到,我六点就醒了,躺床上看天花板,数吊灯上的水晶球,数到第十九颗的时候我妈推门进来了。
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不是婚礼上穿的那件,那件枣红的她挂车上了,说敬酒的时候换。
她坐到我床边,说闺女,今天高兴点。
我说我高兴。
她说高兴就笑一个。
我笑了一个,她说比哭难看。
化妆师给我上粉底的时候,我妈就在旁边坐着,一句话不说,手里攥着个小布袋。
我问她布袋里是什么。
她说是房本。
我说你带房本干啥。
她说怕丢。
我说搁家里能丢哪去。
她说家里人多。
我没再问,觉得她这老太太越老越古怪,房本揣身上才踏实,随她吧。
接亲的时候陈志远带着一帮兄弟拍门,塞了六个红包才进来。
他给我穿鞋,穿了三回才穿进去,手笨得厉害,旁边人笑他,他脸都红了。
我妈站在一边看着,始终没笑。
上车之前她把我拉到楼梯口,说了一句,今天不管谁说什么,你别慌。
我说谁说什么呀。
她说你记住了就行。
我当时急着上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回头看她站在单元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小布袋。
酒店布置得挺热闹,粉色的气球拱门,红地毯从门口铺到舞台,三十八桌坐得满满当当。
我娘家这边坐了十一桌,其余都是陈家的亲戚,他以前在城南那片住过,熟人多,有些我认都不认识。
司仪是个三十出头的男的,话密,气氛带得挺快,仪式二十分钟就走完了。
交换戒指的时候,陈志远手抖,戒指差点掉地上,我握住他手给他戴进去,底下人起哄。
我妈坐在主桌,全程没怎么动筷子,手放在膝盖上,那个小布袋搁在桌布底下。
陈志远他妈坐我妈旁边,酒红色的头发盘起来了,耳环是金的,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十根手指齐齐整整。
敬酒到第三桌的时候,出事了。
陈志远他妈站起来,说今天高兴,说两句。
她端着酒杯,先夸我,说儿媳妇能干,自己买房,不要彩礼。
底下鼓掌。
然后她转向我妈,声音提了一个调,说,亲家母,咱们今天把话说开,两个孩子成了一家人,有些事也该有个说法。
我妈抬起头看她。
她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笑着说,你家闺女那栋别墅,现在在您名下对吧,我听说上个月过完户了。亲家母,如今孩子婚也结了,是不是能把别墅给我儿子了?
声音不大,可那几桌都听见了。
旁边一桌有人放下筷子,整个宴会厅像被谁拿手按了一下,嗡嗡声往下沉。
我手里的酒杯没动,酒是满的,一滴没洒。
我看了陈志远一眼,他脸一下红到脖子根,低头去拉他妈袖子,说妈你喝多了。
他妈甩开他手,我没喝多,我说的是正经话。
她又转向我妈,笑脸没撤,说,您看,房子搁您名下,将来不还是小两口的,早过户晚过户一样的事,今天这大喜的日子,您表个态。
我妈没站起来。
她把筷子放下,把膝盖上那个小布袋拿上来,搁在桌面上。
布袋是蓝布的,洗得发白,袋口用白线缝了一圈边。
她把袋口解开,从里头掏出房本,搁在桌布上,红色封面朝着天花板。
全场静了。
她说,房本在这。
她把房本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中间,五个酱油醋瓶的瓶子中间。
她说,你要看,现在就能看。
陈志远他妈脸上的笑还在,但僵住了,她手伸出去半截,又缩回来。
我妈接着说,房子是我闺女的,她三十四岁自己挣的,首付八十万,一个月还九千四,还到六十岁。她愿意过给我,我收着。可这房子姓什么,不姓陈。
她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慢慢悠悠的。
她又说,你要别墅,问你儿子去,他挣,他买,我闺女那栋,我做主,今天搁在这,谁也别想。
她说完把房本收回布袋,系上袋口,搁回膝盖。
整个大厅静了能有十几秒,然后司仪咳了一声,音乐响起来,底下有人起头敬酒,声音才慢慢漫上来。
陈志远他妈坐下去,脸是紫的,半天没说话。
陈志远站在那,手垂着,谁也没看。
我那天晚上回到新房,凌晨一点多。
我妈给我发了条微信,六个字,今天没给你丢人。
我回了三个字,没丢人。
其实我心里不是滋味,像有人拿勺子把心挖了一块又填回去,填得不严实。
那别墅现在在我妈名下,贷款还是我还,她住老房子,我住新房,那房子空着,我一个月去一两趟开窗通风,门口那双擦得干净却很旧的皮鞋,是我爸生前的,她一直没扔,搁在别墅门厅的鞋柜里。
陈志远第二天来跟我道歉,说他妈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说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蹲在地上抽烟,抽了半根,说房子是你的,你说了算。
我说你妈问的时候你怎么不吭声。
他说他当时脑子空了。
我说那现在呢,现在脑子满了没有。
他没说话,烟抽到手指头,扔地上用脚碾了。
这事过去半个多月了。
上礼拜我去我妈那吃饭,她炖了排骨,炖得烂,一咬就脱骨。
吃到一半我问她,那天要是我没把房子过给你,你怎么办。
她夹了块排骨搁我碗里,说她早就想好了,要是她手里没攥着这房本,她那句话就不说,说了也是白说。
她说,这世上的事,你手里有东西,你才有话。
我又问她,你咋知道他家会问。
她笑了一下,说,客气话最扎人,我听过一回,第二回就记住了。
我扒了口饭,没再问。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拉住我,说,房本搁我这,你踏实还贷,等哪天你不想搁了,跟妈说一声,妈给你。
我说行。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那件枣红棉袄的外套洗过了,晾在阳台,袖子搭在栏杆上,风一吹,袖子晃一下,又晃一下。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妈那句话到底该不该说。
她护了我,也把我婆婆那张脸撕在了三十八桌上。
陈志远这些天话更少了,下了班在汽修厂坐着,我去叫他他才回来吃饭。
他妈一个电话没打来过。
那栋别墅的门我上周末去开了一回,屋里冷,暖气没开,我爸那双皮鞋还在鞋柜里,落了一层薄灰,我拿纸巾擦了一下,又搁回去。
我有时候想,我妈那天要是真把房本推过去,或者我当初压根没答应过户,现在是什么光景,我想不出来。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事,老人把儿女的房攥在自己名下,到底是为了防谁。
换作是你,当初我该不该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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