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女人离婚29年,退休后前夫来电,他老了病了,求她照顾
楔子
黄秀兰把厨房里的酸笋坛子搬到阳台上晒太阳,手机搁在围裙兜里震起来。她擦了一把手,掏出来看了一眼——一个南宁本地的座机号,不认识。她接了,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一口痰,先咳了两声才说话:“秀兰?是秀兰吗?”黄秀兰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这个声音她二十九年没听过了,但她认得出来。李国强。她前夫。她没吭声,那头又说了一句:“秀兰,我病了。你能不能……来医院看我一眼?”黄秀兰把酸笋坛子搁下来,对着手机说了一句:“你打错了。”挂了,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第1章 酸笋坛子
黄秀兰今年五十八,广西南宁人,退休前在南宁市第二人民医院财务科上班,干了三十五年会计。去年冬天退的休,办完手续那天她把办公桌上的算盘拿回家搁在书架上,跟她闺女黄蕾说:“你妈这辈子算了三十五年账,往后可算不清了。”黄蕾说“妈你算不清我替你算”,她笑了一声,把算盘擦干净了搁好,再没动过。
退休以后她日子过得松快。早上六点半起来,去南湖公园走一圈,回来路上在菜市场买点青菜和米粉。上午看看电视,有时候跟老姐妹去逛沃尔玛,下午睡一觉,起来腌酸笋、做酸嘢、晒萝卜干。她腌的酸笋是一绝,拿坛子封好了搁在阳台上,晒够日子开坛,满屋子都是那股酸香味。邻居何姐闻着了就来敲门:“秀兰,给我抓一把,晚上炒螺蛳粉。”她就抓一把搁在塑料袋里递过去,何姐第二天送一碗粉过来,两个人换着吃。
她离婚二十九年了。一九九六年离的,那年她二十九,闺女黄蕾四岁。离婚的原因说起来不复杂:李国强那几年跟人合伙跑运输,挣了点钱,在外面有人了。黄秀兰发现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怀了五个月。她没吵没闹,把结婚证翻出来,拉着李国强去民政局办了手续。李国强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秀兰,我对不住你”,黄秀兰说“行了,往后各过各的”,抱着黄蕾走了。
房子是单位分的,归黄秀兰。存款没多少,一人一半。李国强每个月给黄蕾一百块抚养费,给了不到两年就停了。黄秀兰去问过一回,李国强说“手头紧”,她就没再问了。从那以后,李国强没来看过黄蕾,也没打过电话。黄蕾小学毕业那年问过一回“我爸呢”,黄秀兰说“你爸在广东跑车,忙”,黄蕾没再问。后来黄蕾长大了,自己知道了,也不提了。
黄秀兰一个人把黄蕾拉扯大,供她念完大学。黄蕾现在在南宁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去年结的婚,嫁了个在邕宁区开汽修店的小伙子,日子过得挺好。黄秀兰一个人住在那套老房子里,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街坊邻居都认识,楼下卖米粉的阿婆每天早上给她留一碗生榨粉。
第2章 黑名单里的号码
李国强那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黄秀兰刚把酸笋坛子搬出去。她挂了电话把人拉黑,接着晒她的酸笋,没往心里去。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过了三天,又来了一个电话,这回是个手机号,南宁的。黄秀兰接了,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年轻些,嗓门挺大:“喂,是黄阿姨吗?我是李国强的妹妹李国芳,你还记得不?”
黄秀兰想了想,记起来了。李国强有个妹妹,比他小五岁,当年他们结婚的时候来过两回,后来离婚了就断了联系。
“国芳啊,什么事?”
“黄阿姨,我哥住院了,在区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他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他让我给你打电话,说想见你一面。”
黄秀兰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看了看楼下那棵老芒果树。树底下几个老头在下棋,棋子拍在棋盘上啪啪响。
“国芳,我跟你哥离婚二十九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黄阿姨,我哥现在这样了,身边没人。他后来那个老婆,前年跑了,孩子也没留下。他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病了以后是我在照顾,但我也有家要顾,顾不过来。他跟我说想见你,我就帮着打个电话。你来不来你自己定,我不勉强。”
黄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哪个病房?”
“神经内科,八楼,十六床。”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黄秀兰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酸笋坛子里冒了几个泡,咕嘟咕嘟的。她拿筷子搅了搅,把坛口重新封好,进了屋。
第3章 闺女的态度
那天晚上黄蕾打电话来,问她妈周末去不去她家吃饭。黄秀兰说“去”,顿了一下,又说:“蕾蕾,你爸住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黄蕾的声音平下来了:“他找你了?”
“他妹妹打的电话。脑梗,在区医院。”
“你去看他了?”
“还没。”
黄蕾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你去不去你自己定。我不拦你,也不劝你。我就跟你说一句,你别心软。”
“我晓得。”
“你心一软,到时候又是你吃亏。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当年说跑就跑了,二十九年没管过我们娘俩。现在病了想起你来了,早干啥去了?”
黄秀兰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闺女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心里想过的。但那个“十六床”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她给黄蕾发了条微信:“我去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黄蕾回了一个字:“行。”
过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妈,你带点水果去。别空手。”
第4章 十六床
区人民医院神经内科在八楼。黄秀兰坐电梯上去,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护士推着小车从她身边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她走到十六床门口,站住了。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老头,半边脸耷拉着,嘴角往下歪,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瘦得皮包骨,手指头蜷着。床头上挂着输液瓶,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床头柜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黄秀兰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李国强年轻时候长得精神,个子高,肩膀宽,头发黑亮亮的。现在床上这个人头发白完了,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脸瘦得颧骨支棱着,眼皮耷拉着,看见有人进来,眼睛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她走进去,把手里那兜子苹果搁在床头柜上。
李国强认出她来了,眼睛忽然瞪大了,那只没瘫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她这边够,够了两下没够着,又缩回去了。他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黄秀兰没听清,凑近了一点。
“秀兰……我对不住你……”
黄秀兰拉过凳子坐下来,把包搁在膝盖上。
“你妹妹打电话说你脑梗。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在家里摔了一跤……没人知道……第二天我妹来看我才送医院的……”他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费很大劲,“秀兰……我没人了……你能不能……”
黄秀兰看着他那张歪了的脸,想起二十九年前他站在民政局门口说的那句“秀兰,我对不住你”。那会儿他三十出头,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说“对不住”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别处。现在他躺在这儿,话都说不利索,跟她说“没人了”。
“李国强。”黄秀兰把包搁在床头柜上,“你那个老婆呢?”
“跑了……前年跑了……”
“孩子呢?”
“没生。她不生。”
“你后来没再找别人?”
“找了……过了几年又散了……”
黄秀兰没再问了。她站起来,把粥碗收走,拿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倒了,碗搁在洗手池边上。回来的时候李国强还睁着眼睛看着她,那只瘫了的手搁在被子上一动不动。
“秀兰……你还能来不?”
“我回去想想。”
第5章 何姐的酸嘢
从医院回来,黄秀兰去菜市场买了两斤萝卜,回家切成条,撒上盐和辣椒粉腌了一坛子酸嘢。何姐来敲门,看见她蹲在厨房里腌萝卜,说“你不是去看你前夫了吗,咋还有心思腌酸嘢”。黄秀兰说“腌酸嘢又不耽误想事”。
何姐坐在厨房门槛上,拿手捻了一块萝卜条搁嘴里嚼,嚼完了说:“你那个前夫,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忘了?”
“没忘。”
“那你还去看他?”
“看一眼又不掉肉。”
何姐拿筷子敲了敲坛子边:“秀兰,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人,心太软。当年你一个人带蕾蕾,吃了多少苦,我们这些老邻居都看在眼里。蕾蕾小时候发烧,你半夜背着她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了,爬起来接着走。李国强那会儿在哪儿?在广东跟那个女人快活。现在他瘫了,想起你来了。你回去照顾他,他好了再跑一回,你咋办?”
黄秀兰把坛子封好,搁在阳台上。“我没说要照顾他。”
“那你打算咋办?”
“我还没想好。”
何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盐粒:“你想好了跟我说一声。你要真回去照顾他,我第一个拦你。”
第6章 李国芳的电话
隔了两天,李国芳又打来电话,这回黄秀兰没拉黑她。
“黄阿姨,我哥这两天老念叨你。你要是有空,再去看看他?”
“国芳,我跟你哥离婚二十九年了。这二十九年里他没管过我们娘俩,你现在让我去照顾他,你让我怎么想?”
李国芳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黄阿姨,我知道我哥对不住你。我也不替他说好话。但他现在这样了,身边没人,我家里还有两个老人要管,实在顾不过来。我就想着,你跟他好歹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是他先撂下的。”
“是是是,黄阿姨你说得对。我不勉强你,我就是打个电话问问。你来不来你自己定。”
黄秀兰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黄蕾晚上下班过来吃饭,看见她妈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知道她在想事。
“妈,你又想我爸的事?”
“没想。”
“你脸上写着呢。”黄蕾把包搁在茶几上,在她妈旁边坐下来,“妈,你要是真想去照顾他,我不拦你。但我跟你说清楚,你要是去了,我就不管了。我不是不孝顺,我是看不过去。他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忘了,我没忘。”
“我没忘。”
“那你为啥还犹豫?”
黄秀兰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放相亲节目的台,看了一会儿说:“你爸那会儿跟我结婚的时候,也不是一直坏。刚结婚那两年,他对我挺好,冬天给我灌暖水袋,夏天给我买冰棍。后来挣了钱,人就变了。”
“妈,你这就是心软。”
“我就是说说。”
“说说也不行。你越说越心软。”黄蕾站起来去厨房做饭,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妈,你要是去照顾他,我以后就不来看你了。我说到做到。”
黄秀兰没接话,盯着电视屏幕,上头一个男嘉宾正在说“我希望找一个善良的女嘉宾”。
第7章 医院的护工
黄秀兰到底没忍住,隔了一个礼拜又去了一趟医院。
这回她没空手,用保温桶装了半桶酸笋炒肉末,又煮了一小锅软烂的白粥。进了病房,李国强正靠在床头,一个护工在给他擦脸。护工是医院配的,四十来岁的女人,姓韦,看见黄秀兰进来,说“大姐你来了,我正好去接壶水”,端着盆出去了。
黄秀兰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酸笋的味道飘出来。李国强眼睛动了一下,那只没瘫的手伸过来够保温桶。黄秀兰拿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吃了,嚼了两下,眼圈红了。
“秀兰……你腌的酸笋……”
“吃你的。”
李国强吃了半碗粥,又吃了两勺酸笋炒肉末。吃完了靠在床头,说话比上回利索了些:“秀兰,我那个出租屋,下个月到期了。我妹说让我住养老院,我不想去。”
“养老院咋了?”
“贵。一个月三千多,我退休金才两千八。”
“那你想咋办?”
李国强看着她,那只没瘫的手搁在被子上攥了攥:“我想回你那儿住。你那房子不是两室一厅吗,我住客厅就行。我不白住,退休金给你。”
黄秀兰把保温桶盖上,拿纸巾擦了擦手。
“李国强,我那房子是我单位分的。离婚的时候归我了。你那会儿没争,现在也别争。”
“我不争。我就住一段,等我腿能动了我就走。”
“你腿什么时候能动?”
“医生说慢慢能恢复。我好好练。”
黄秀兰把保温桶装回包里,站起来:“我回去想想。”
出了病房门,她靠在走廊墙上站了一会儿。护工小韦端着水壶走过来,看见她,说了一句:“大姐,你是他啥人?”
“前妻。”
“前妻还来看他?你这个人,心好。”
“心好啥。我就是来看看。”
小韦把水壶搁在护士站,回头跟她说:“大姐,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这个情况,出院了没人照顾不行。养老院是正道,他嫌贵。你要是能帮就帮一把,不能帮也别勉强。这种事,勉强了自己心里不痛快。”
第8章 黄蕾的规矩
黄秀兰回家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把黄蕾叫过来,说“你爸想住我这儿”。
黄蕾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包带子,半天没说话。
“妈,我跟你说过,你要是去照顾他,我就不管了。”
“我没说照顾他。我说他提出想住我这儿,我说我回来想想。”
“这有啥好想的?他当年把你撂下的时候想过没有?他连抚养费都不给的时候想过没有?你现在让他住进来,他好了拍拍屁股走了,你图啥?”
“我没图啥。”
“那你为啥让他住?”
黄秀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她闺女说了实话:“蕾蕾,你爸现在那样,我看见了。我要是没看见,我不管。我看见了,我心里搁不下。”
黄蕾把包搁在茶几上,坐下来,声音缓了一点:“妈,你要管他,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三条。”
“你说。”
“第一条,他住客厅,不能进你卧室。第二条,他的退休金全交给你,你管账。第三条,他好了以后让他搬走,不能赖着不走。”
“行。”
“还有第四条。”黄蕾看着她妈,“他要是再犯浑,说难听的话,或者动手,你立马给我打电话,我把他撵出去。”
“行。”
黄蕾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倒完了端过来给她妈一杯:“妈,我不是不孝顺。我就是看不过去。你这一辈子,心太软了。”
“我知道。”
第9章 出院
李国强是半个月以后出的院。黄秀兰去医院接的他,办了出院手续,叫了辆出租车,把他拉回了自己家那套老房子。六楼没电梯,李国强半边身子使不上劲,黄秀兰扶着他一步一步往上挪,挪到三楼他喘得不行,靠着楼梯扶手站了一会儿。
“歇会儿。”
“歇。”
两个人站在楼梯间里,楼上有人下来,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见他们侧着身子让过去。李国强靠在扶手上,看着黄秀兰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秀兰,你老了。”
“废话。你当我还二十九?”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老了,我也老了。”
“知道就好。往上走。”
挪到六楼,黄秀兰开了门,把李国强扶到客厅的沙发床上。沙发床是她前一天支好的,铺了新床单,搁了一床薄被子。李国强躺下来,四下看了看。房子还是那套房子,墙重新刷过,地板换了,厨房的灶台是新打的,阳台上摆了一排酸笋坛子。
“你腌这么多酸笋?”
“吃呗。你要吃我给你煮粉。”
李国强躺在沙发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秀兰,当年我走的时候,这房子还没装修。”
“嗯。你走了以后我自己装的。找的楼下老周,刷墙铺地一共花了八千。”
“八千……那会儿八千不少了。”
“我攒了两年的钱。”
李国强不说话了。黄秀兰去厨房煮了两碗米粉,端出来搁在茶几上,一碗搁在李国强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旁边的小板凳上吃。
“你能自己吃吗?”
“能。左手能动。”
李国强拿左手拿筷子,夹了半天没夹起来,粉条滑下去了。黄秀兰看了一眼,没帮他,接着吃自己的。李国强夹了四五下,终于夹起来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你煮的粉比医院的好吃。”
“医院那个是啥玩意儿。清汤寡水的。”
第10章 酸笋炒肉
李国强在黄秀兰家住下以后,黄秀兰每天做两顿饭,早上煮粉或者粥,中午炒两个菜。李国强退休金两千八,每个月到账就转给黄秀兰,黄秀兰记账,买菜买药都从里头出。李国强刚开始不好意思,说“秀兰,这钱不够你贴的”,黄秀兰说“不够就先欠着,等你好了再补”。
住了半个月,李国强能拄着拐棍在客厅里挪几步了。他每天早上在客厅里来回走两趟,走到阳台上看看那些酸笋坛子,再走回来。有一回他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那棵芒果树,忽然说:“这棵树还在呢。当年咱俩结婚的时候,这树就这么大。”
“树比人经熬。”
“秀兰,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那个女的,前年跑的时候,把我存折拿走了。里头有三万块钱。我后来找过她,找不着。”
黄秀兰在厨房里切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响。
“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啥也没有了。”
“你有退休金。”
“那不一样。”
黄秀兰把切好的肉片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李国强站在厨房门口,拄着拐棍看着她炒菜。黄秀兰没回头,说了一句:“你去坐着。油烟呛。”
李国强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说:“秀兰,当年我对不住你。这句话我欠你二十九年了。”
黄秀兰拿锅铲翻了两下菜,把火关小了,回过头来看着李国强。他站在厨房门口,歪着嘴,拄着拐棍,头发乱糟糟的,跟她当年嫁的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完全两个样。
“你欠我的不止一句话。你欠蕾蕾的,比欠我的多。”
“我知道。蕾蕾不认我,我不怪她。”
“你怪也没用。”
黄秀兰把菜盛出来,端到茶几上,拿筷子递给他:“吃饭。”
第11章 黄蕾的规矩
黄蕾真说到做到,她妈把李国强接回来以后,她一个礼拜没来看她妈。
黄秀兰打电话过去,黄蕾接是接了,但说完事就挂,不多说一句。黄秀兰知道闺女在怄气,没硬劝。
到了第八天,黄蕾自己来了。提着一兜子水果,搁在门口鞋柜上,换了鞋进屋,看见李国强坐在沙发床上看电视,愣了一下。
李国强看见她,手里的遥控器掉在沙发上。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黄蕾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他两眼,说了一句:“你瘦了。”
李国强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没接话。
黄秀兰从厨房出来,看见闺女来了,把围裙解了:“吃饭没?”
“没。”
“坐下吃。”
三个人围着小茶几吃了一顿饭。黄蕾没怎么说话,李国强也没怎么说话。吃完以后黄蕾帮着收碗,进了厨房,小声跟她妈说:“他住得还习惯?”
“还行。能自己走几步了。”
“他没给你气受?”
“没有。他现在哪还敢给我气受。”
黄蕾把碗搁进水池,洗了洗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李国强。他正靠在沙发床头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眼睛没看屏幕,看着厨房这边。
“妈。”黄蕾小声说,“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啥眼神?”
“以前他看我,跟没看一样。现在他看我,跟看个宝贝似的。”
黄秀兰把碗码进沥水架:“你本来就是他宝贝。他以前不知道。”
第12章 那张存折
住到第二个月,李国强忽然有天晚上喊黄秀兰,说“秀兰你来一下”。黄秀兰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床上,手里攥着一张存折。
“啥?”
“我让国芳帮我找的。那个女的拿走的存折,挂失了,补办了一张,里头还有两万八。你拿着。”
黄秀兰接过存折看了看,开户名李国强,余额两万八千多。她把存折搁在茶几上:“这钱你收着。以后看病吃药自己花。”
“我搁你手里踏实。”
“你搁我手里,到时候说不清楚。”
“有啥说不清楚的?我给你写个条子。”李国强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张纸,拿左手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存折两万八,交给黄秀兰管。李国强。”写完把条子递给黄秀兰。
黄秀兰看着那张条子,忽然笑了一声:“你字比以前难看了。”
“手不行。”
“行。我收着。给你记账。”
第13章 南湖公园
入夏以后,李国强能拄着拐棍下楼了。黄秀兰每天早上去南湖公园走路,他就跟着,走不快,拄着拐棍在湖边慢慢挪,黄秀兰走一圈回来在湖边椅子上等他。
有一回他们在湖边碰见何姐。何姐看见李国强,愣了一下,把黄秀兰拉到一边问:“你真把他接回来了?”
“接了。”
“你呀……”何姐拿手指头点了点她,“心太软。”
“心软就心软吧。他现在这样,我总不能看着他死在出租屋里没人知道。”
何姐看了一眼坐在湖边椅子上的李国强,叹了口气:“他年轻时候长得还挺精神,现在老了,缩成一团了。”
“人老了都这样。”
何姐走了以后,黄秀兰走过去坐在李国强旁边。他正看着湖面上几只白鹭,看了一会儿说:“秀兰,等我腿好了,我给你做饭。”
“你会做饭?”
“不会。我学。”
“行。你学。学会了酸笋炒肉我尝尝。”
第14章 李国芳上门
那年秋天,李国芳提着一兜子水果上门了。
她比黄秀兰小几岁,五十出头,在南宁郊区一个镇上开了个小卖部。进了门看见她哥坐在沙发床上看电视,气色比在医院那会儿好多了,眼圈红了一下。
“哥,你胖了。”
“你嫂子做饭好吃。”
李国芳跟黄秀兰坐在厨房里聊了一会儿。她说她哥当年跟那个女的去了广东,在那边跑运输,后来运输不好干了,又回来南宁,在城郊租了个房子住。那个女的比他小十来岁,跟他过了几年,前年把存折拿走跑了。
“黄阿姨,我哥这个人,一辈子糊涂。当年你对他那么好,他不知道珍惜。现在知道了吧,晚了。”
“不晚。人还在。”
李国芳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她哥说:“哥,你好好养着。黄阿姨不容易,你别再犯浑。”
“知道了。你走吧。”
李国芳下了楼,黄秀兰送她到楼梯口。李国芳拉着她的手说:“黄阿姨,谢谢你。我这个当妹的,管不了他,你管了。”
“别谢了。回去吧。”
第15章 黄蕾一家
转过年来,黄蕾生孩子了,生了个闺女,小名叫小满。黄蕾出了月子以后,抱着小满来看她妈。进了门看见李国强在客厅里拖地——黄秀兰给他买了根拖把,让他每天拖一遍客厅,算是锻炼——黄蕾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
李国强抬头看见她,把拖把靠在墙上,走过去看小满。他那只没瘫的手伸出来,在襁褓边上蹭了蹭,没敢碰。
“蕾蕾,这娃像你小时候。”
“你记得我小时候啥样?”
“记得。你生下来六斤八两,头发黑黑的,哭起来嗓门大。”
黄蕾没接话,把小满递给她妈。黄秀兰接过去抱着,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李国强站在旁边看着,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蕾蕾,爸对不住你。”
黄蕾站在门口,包还没放下。她看了她爸一会儿,说了一句:“行了。都过去了。你以后对我妈好点就行。”
李国强点了点头,把拖把捡起来,接着拖地。
第16章 后来
第三年,李国强的腿恢复得差不多了,能自己下楼遛弯了。他每天早上跟黄秀兰去南湖公园走路,走到湖边看白鹭,看完了去菜市场买菜。他负责提菜篮子,黄秀兰负责挑菜。菜市场的人都认识他们了,卖豆腐的老头看见他们就说“大哥大姐又来了”。
黄秀兰把李国强的退休金和那张存折记在一个本子上,每个月月底对账。李国强有时候凑过来看一眼,说“你记账还是那么利索”,黄秀兰说“干了三十五年会计,能不利索”。
那年冬天,李国强跟黄秀兰说:“秀兰,我想回一趟老家。好多年没回去过了。”
“回呗。我陪你去。”
“你不嫌麻烦?”
“麻烦啥。大巴两个钟头就到了。”
他们回了一趟李国强的老家,在宾阳县一个村子里。李国强他爹妈的坟还在,他拄着拐棍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跟黄秀兰说:“秀兰,等我死了,你把我埋这儿。”
“你别瞎说。”
“不是瞎说。人得知道自己往哪儿去。”
黄秀兰没接话,把带来的纸钱烧了。
第17章 酸笋坛子
那年除夕,黄蕾一家过来吃年夜饭。黄秀兰做了一桌子菜,李国强在旁边打下手,剥蒜、洗菜、递盘子。他动作慢,但肯干。黄蕾的丈夫在客厅里逗小满玩,黄蕾进厨房帮忙,看见她爸蹲在地上剥蒜,剥了半天剥了一小碗。
“爸,你这速度不行。”
“手慢。但剥得干净。”
黄蕾拿了个凳子坐下来,跟他一块剥。两个人剥了半碗蒜,黄蕾忽然说:“爸,我妈那个酸笋坛子,你帮她搬一下。她膝盖不好,蹲不下去。”
“行。我搬。”
吃年夜饭的时候,黄秀兰把酸笋炒肉端上来,黄蕾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说“妈你这个酸笋腌得好”。李国强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妈腌了二十九年了,能不好吗?”
黄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筷子又夹了一筷子。
第18章 那张存折
又过了两年,李国强身体又不行了。这回是心脏的毛病,住了两回院。出院以后他走路又慢了,南湖公园去不了了,就在阳台上站一站,看看楼下那棵芒果树。
有一天他把黄秀兰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存折,递给她:“秀兰,这钱你拿着。我要是哪天真不行了,你拿这钱办事。”
“你别瞎说。”
“不是瞎说。我这身体我自己知道。”他把存折塞进她手里,“秀兰,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第二是蕾蕾。你替我多疼疼蕾蕾。”
“你自己疼。她叫你爸呢。”
李国强笑了一下,嘴角歪着,笑得不太好看。
第19章 芒果树底下
李国强是那年秋天走的。睡着的时候走的,没遭什么罪。黄秀兰早上起来喊他吃早饭,喊了两声没应,走过去一看,人已经没了。
丧事办得简单,按李国强自己的意思,骨灰送回了宾阳老家,埋在他爹妈旁边。黄秀兰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把带来的酸笋坛子搁在坟头,说了一句:“你爱吃这个。留着慢慢吃。”
回来以后,黄蕾收拾她爸的遗物,在沙发床的枕头底下翻出一个信封,里头装着三千块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给蕾蕾。爸这些年攒的。不多。你拿着给小满买点啥。”
黄蕾拿着那张纸条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黄秀兰走过去看了一眼,把纸条拿过来,搁在茶几上。
“你爸攒了挺长时间。”
“嗯。”
“他跟我说过,他欠你的。”
黄蕾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去厨房给她妈倒了杯水。
“妈,我爸那个酸笋坛子,还在坟上搁着?”
“搁着呢。他吃。”
第20章 后来的酸笋
李国强走了以后,黄秀兰还是每天腌酸笋。何姐来敲门,说“秀兰,给我抓一把”,她就抓一把搁在塑料袋里递过去。何姐问“你一个人了,还腌这么多干啥”,黄秀兰说“腌习惯了”。
黄蕾隔三差五带着小满过来。小满四岁了,爱往阳台上跑,指着那一排坛子问:“外婆,这是啥?”
“酸笋。”
“好吃吗?”
“好吃。等你长大了外婆给你煮螺蛳粉。”
小满拍着手说“好”。
黄秀兰把小满抱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那棵芒果树又结果子了,芒果挂了一树,青青的,还没熟。她看了一眼树,跟小满说:“你外公以前说,这棵树比他年纪还大。”
“外公在哪儿?”
“外公去老家了。”
“那他啥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但他给你留了一坛子酸笋。”
小满听不懂,趴在她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作者:小九
心软不是没出息,是看过了苦处还愿意伸出手。但心软得有底线,底线就是“你好了得走,你走了我得能过”。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心软但有底线”的人?评论区聊聊,我让小九给你写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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