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咽气那天是正月十九,下午3点33分。
护士把白布往上拉的时候,我站在床尾,手里还攥着那张没交上去的缴费单,单子上是三千八百块,我妈住院第11天。
我丈夫周培源是主刀医生,他没来。
他的助手小陈跟我说,周主任在隔壁手术间,一台宫外孕大出血,前面还有三台排着的,抽不开身。
我问小陈,那台宫外孕是急诊吗。
小陈的眼神闪了一下,说,是前女友。
我到现在都记得医院走廊那股消毒水混着小米粥的味道,我妈在病床上念叨了三天想喝一口小米粥,我煮了又倒掉,煮了又倒掉,医生说术前不能进食,术后又没胃口。
那锅粥最后我端回家,放冰箱里搁到长了一层薄膜,再端出来倒进水槽的时候,我蹲在厨房地上哭了一场,哭完站起来洗锅,锅底有两粒米粘着,拿指甲抠了半天。
周培源那天晚上七点四十才到家,进门先洗手,洗完手把皮鞋摆门口,那双皮鞋擦得很干净,鞋尖朝外,跟我妈教我摆的顺序一模一样。
他说,你妈的事,对不起。
我说,你前女友叫陆薇,今年三十四,住城东翡翠湾,她男人姓陈对吧。
周培源解领带的手停在半空,解了一半的结就那么挂着。
我没吵,也没摔东西。我只问了一句,我妈从急诊推到手术室门口,你在里面给谁动刀。
他说,陆薇情况也很危险,血压掉到六十多。
我说,我妈八十二,她摔倒那天颅内有出血,医生说拖不起。
周培源说,医院有排班的规矩。
我说规矩是死的,主刀是你,你要插一台急诊进去谁能拦你。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睡的,我听见他翻来覆去,床垫弹簧响到后半夜两点多。
第二天早上他递给我一张卡,说里面有八千块,先给后事用。
八千块。我妈住院交了一万二押金,我自己贴进去的。
我把卡搁在餐桌上没动,出去买了两盒寿衣,最便宜的那种,一盒四百八,我妈生前老说别给她买贵的,烧了都是灰。
葬礼是正月二十二,来了二十七个人,我娘家亲戚不多,同事来了五个。
周培源来了,穿一身黑西装,站在灵堂门口帮人递烟,烟是他自己买的,软中华,七百一条。
我表姐拉着我到墙角说,你男人是大夫,丈母娘手术他能不管?我不信。
我没接话。
我妈火化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医院,找医务科要我妈的住院病历。
医务科的人让我填了张申请表,说七个工作日给回复。
第七天我去拿,复印件上有一行小字,写着当日手术排班调整,主刀医生周培源,第一台手术患者陆某,手术开始时间下午2点52分。
我妈推进手术室是下午1点40。
也就是说,我妈在手术室门口那张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十二分钟,等着一个本来该给她开颅的人。
我拿着那张复印件站在医院大门口,正好看见周培源的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副驾驶坐着个女人,戴着一顶米色毛线帽,脸瘦得只剩一条。那应该是陆薇。
我没拦车,也没拍照。
我回娘家收拾我妈的东西,她那间十二平的小屋,床腿在水泥地上压出四个浅浅的印子,我蹲下去看了半天,拿抹布擦,擦不掉。
床头柜里有一罐没吃完的酱豆腐,瓶口长了一圈白毛,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盒,里头装着四千三百块钱,零的整的都有,还有一张纸条,我妈写的:给雅雅买件羽绒服,她那件袖口秃了。
雅雅是我。
那天晚上我给周培源发了条短信,就四个字:办离婚吧。
他打过来我没接,打了三个,我把手机关了。
离婚手续办了四个月,他不肯签协议,说要当面谈。
我找了律师,材料递上去,法院调解那天他没来,代理律师来的。财产分割没多少可争的,房子是他婚前买的,车是他名下的,我就搬走了我的书和那件袖口秃了的羽绒服。
签完字那天我下楼,在法院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台阶第三级有个豁口,水泥掉了一块,我用鞋跟蹭了蹭。
然后我办了签证,去澳洲,我大学同学在珀斯开餐馆,缺人手,我说我去。
走之前我把那四千三百块钱换了个铁皮盒装着,塞进行李箱最底下,一直没花。
到珀斯第二年我认识了老郑,他是广东人,开一家小型建材公司,四十出头,话不多,爱做饭。
他不问我以前的事,我也不问他的。
第三年我们生了个女儿,小名叫豆豆,生下来六斤二两。
日子就这么过,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想起我妈那间小屋的窗帘,蓝布带小白花的,洗了太多次,边上脱线了,风一吹就飘起来一条线头。
我没跟老郑说过周培源的事,就说前夫是医生,性格不合。
五年过得快。豆豆四岁半,老郑的生意做到国内,我跟着回来一趟,顺便带豆豆看看我表姐。
回来第七天,表姐非拉我去参加一个什么民营医院管理研讨会,说她单位发的票,不去白不去。
会场在市里一家酒店三楼,签到发了个帆布袋,里头有矿泉水、笔记本、一支按动笔。
我带着豆豆坐最后一排角落,她吃小饼干,我刷手机。
中场休息,我起来倒水,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周培源。
他比五年前瘦了一圈,鬓角白了一片,白大褂没穿,穿的浅灰夹克,胸口别着胸牌,上面写着某医疗集团运营总监。
他先认出的我,愣了一下,说,沈雅。
我说,周主任。
他目光往下一移,落在我腿边的豆豆身上。
豆豆正仰着脸,手里攥着半块饼干,嘴角一圈口水印子。
周培源的脸一下就白了,白得跟当年那张住院单复印件一样。
他嘴唇动了两下,说,这是……
我说,我女儿。
他说,多大了。
我说,四岁半。
他拿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完又蹭了一下,那个动作我太熟了,他每次心里有事就蹭手。
他说,沈雅,当年的事,我有话跟你说。
我说,你说。
他说,陆薇那台手术,不是宫外孕,是卵巢囊肿蒂扭转,我判断失误,以为要急转开腹,实际上可以等两个小时。我那天进了手术间才发现没有那么急,但人已经推进来了,麻醉上了,我没法退。
他说完看着我。
我说,所以呢。
他说,所以我妈,不是,你妈那一个小时,是我耽误的。
我说,你现在说这个,是道歉还是过不去自己那道坎。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豆豆这时候拽我裤腿,说,妈妈我想尿尿。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跟周培源说,借过。
他侧身让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新疤,大概四五厘米,像被什么东西划的,没怎么长好。
我把豆豆抱到洗手间,她站在小台阶上够不着水龙头,我托着她腰,她冲我乐,说妈妈我裤子没弄湿。
那天研讨会后面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散场时表姐问我怎么脸色不对,我说碰见个熟人。
表姐多精的人,追着问是不是周培源。
我就把他在走廊说的话跟她学了一遍。
表姐拿手扇风,说,那他这是后悔了?你信不信他再找你?
我说,他找不找我跟我没关系。
嘴上这么说,晚上我却没睡好。豆豆睡相不好,一条腿搭我肚子上,我把她腿放下去,她又搭上来。
我在想他那个判断失误。
医疗上的事我不懂,我就去查。
我在手机上翻了不少帖子,查“卵巢囊肿蒂扭转误判”,有人说这种急腹症疼痛剧烈,ct也未必分得清,不少外科大夫都栽过跟头。
也有人说,一个成熟的主刀医生,切开前就得有数。
我还看到一条,说手术台上最怕的不是开错,是开了没法收。
这些说法都是网上流传的,没个准数,我看了两个多钟头,看到豆豆醒了要喝奶,我就把手机放下了。
回来第十一天,我陪表姐去社区医院给她婆婆拿降压药。
在取药窗口排队,前面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背驼得厉害,手里捏着一张处方单,反复数单子上的零钱。
她问药房的人,这个能不能换便宜那种。
药房的人说,阿姨这是医生开的,换药得找大夫。
老太太就捏着单子往诊室走,走了三步又回头,问,那我今天不吃行不行。
药房的人说,你最好别停。
表姐在旁边小声说,这老太太我认识,住她们小区五号楼,老头去年脑出血做的开颅,现在半身不遂,就靠她一个人伺候。
我看着她驼着背往诊室走,走廊灯管有一根闪,她那件枣红色棉袄后背磨得发亮。
她走到一个诊室门口停住,敲了两下门进去了。
表姐说,她家那个主刀大夫姓陆,女的,四十来岁,手术做得挺好,就是这老太太老嫌人家开的药贵。
我心里咯噔一下。
姓陆。
我跟表姐说,你带我去看看那个大夫。
表姐说,看什么看,人家那门诊室名写着呢,陆薇。
我就站在走廊这头,隔着七八米,看见陆薇从诊室出来送老太太,白大褂,胸牌,头发剪得短短的,额角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疤,颜色比周围的白。
她弯着腰跟老太太说话,说得挺慢,老太太点头点的。
门关上以后她又坐回去,桌子上摆了个保温杯,红色的,杯盖上贴了个小熊贴纸。
表姐拽我走,说,你发什么愣。
我说没事,碰巧认识。
回表姐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小熊贴纸。周培源以前有个水杯,也贴过那么一个贴纸,是当年他值夜班我给他贴的,防他拿错杯子。
我不知道陆薇那个贴纸是不是他贴的。
也许不是。
第十九天我去了趟我妈原来的房子。
那房子租出去了,租客是个跑外卖的小伙子,我去收个物业费的尾款。
小伙子把门开着让我进去看,屋里堆了二十来个外卖盒,摞在墙角跟一座塔似的。
我妈那个床头柜还在,铁皮盒我拿走了,柜子上留了个圆圆的印。
我从那间屋出来下楼,在单元门口碰见对门的老宋头。
老宋头七十二,退休前在机床厂看大门,见着我就说,雅雅,你那个大夫男人,前两年回来过一趟。
我问什么时候。
他说就前年秋天,来找你妈,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他在楼底下站了小半个钟头,抽了三根烟。
我说,他上去过吗。
老宋头说,没上去,就在花坛那儿站着,后来走了。走之前问我,你妈那罐酱豆腐还在不在床头柜里。
我没吱声。
老宋头说完叹口气,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我就看他那样子,怪可怜的。
我说,宋叔,人不可怜,事才可怜。
那天晚上我跟老郑视频,豆豆在镜头前给她爸爸看新买的塑料小马。
老郑在那边炒菜,油烟机嗡嗡响,他把脸凑近屏幕喊,你们玩得开心。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问了一句,老郑,你前头那个,你们为什么离的。
老郑锅里铲子停了一下,说,不合适呗。
我说,怎么不合适法。
他说,她妈住院,我出差,没回去陪,她记了我一辈子。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说,怎么问这个。
我说没事,随便问问。
挂了视频我坐在床沿上,豆豆在我背后滚来滚去,嘴里念叨着马马马。
我忽然想起我妈住院第一天,她在急诊躺着,拉着我手说,雅雅,别跟培源置气,大夫忙。
她那时候还替他说话。
她到死都不知道他那天给谁动刀。
第二十三天,周培源给我发了条微信,不知道从哪儿弄到我新号码的。
就一句:沈雅,我想见豆豆一面。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我没回。
隔了一天他又发: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就是想知道她是不是——
后面没说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给豆豆洗草莓。
草莓是表姐买的,一盒十五块,豆豆只吃尖尖上那一点红。
我洗了十二个,她吃了六口尖。
晚上豆豆睡着以后,我翻出那张住院单复印件,五年前那张,一直夹在我妈的死亡证明书里带出来的。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桌上,一张是下午1点40,一张是下午2点52分。
中间隔着一小时十二分钟。
这一小时十二分钟里我妈躺在推床上,可能还醒着,可能已经迷糊了。护士后来跟我说,你妈中途问了一句,我家培源呢。
护士说,周主任在手术呢,马上就来。
我妈说,哦。
就一个哦。
我第二十五天回了周培源的微信,我说:豆豆是我的女儿,跟你没关系,你不用见。
他过了三个钟头回:好。
就一个字。
后来我从表姐那儿听说,他去年从公立医院辞了,去了民营医疗集团,等于是退了临床。表姐说,听说他手出过问题,具体什么问题没人知道。
我一想起那天在洗手间外头看见他手背上那道疤,没长好的疤,就没再往下问。
第二十七天我带豆豆去机场。在候机厅豆豆要坐那个传送带,上去下来上去下来,坐了七趟。
老郑在国内办完事在另一个航站楼等我。
我给表姐发了个定位报平安。表姐回:周培源昨天来我家了。
我心里一紧。
表姐接着发:他来找我打听你,我什么都没说。他坐了一会儿,喝了我一杯茶,走的时候把杯子刷了放回柜子里。
表姐说:他跟你妈一个毛病,走前喜欢刷杯子。
我看着这条消息,在传送带旁边站了好一会儿。
豆豆拉我手,说妈妈走啦。
我把手机装兜里。
走之前我想过要不要回趟医院,去那个走廊再站一站,看看那根闪的灯管修了没有。
后来没去。
我就记得我妈那张推床是靠墙停的,墙皮有一块起鼓,指甲盖大小,我一直想拿手按一下,按不平。
这个故事我讲完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一小时十二分钟到底该算在谁头上。
他说的那个判断失误,我信一半,另一半我信不了。
可要说是他存心不救,我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你们家里老人做手术,有没有碰见过大夫临时改台次的?
那种时候,你们是等,还是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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