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分,HR把我叫进小会议室的时候,我就知道没好事。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旁边放着一盒抽纸,抽纸没拆封,但那个动作我看懂了。
“老周,公司战略调整,你这个岗位……”
我没让她说完,伸手把那张纸转过来,签了名。赔偿按N加一,我算了一下,税后四万三,跟我预想的差不多。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利索的。
我说,工牌在抽屉里,电脑没设密码,门禁卡回头我放前台。
从进会议室到出来,前后不到六分钟。工位上那盆绿萝我没拿,保温杯也没拿,就揣走了手机和兜里那包抽了一半的红塔山。
电梯里碰到行政小刘,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怀里那个纸箱一眼,没吭声。
我今年四十六,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零三个月。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孩子从小学读到初中。
我的头衔是客户技术对接主管,说白了,客户那边认我这张脸,合同签下来之后所有的落地活儿我兜着。尤其是华东那家做锂电的大客户,去年一年回款两个多亿,那边采购总监老曹,跟我认识十一年了,早年在别的厂子就打过交道,他闺女考大学那年我帮着参谋过志愿,他现在见了我还是叫“老周哥”。
这次那个六点八亿的大单,就是我陪着老曹那边磨了整整九个月磨出来的。
技术方案改了十一版,光去他们厂里就跑了二十多趟,有时候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到家,高速上开得眼睛发直,就在服务区眯二十分钟再走。
我老婆说,你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拼,图啥。
我说图啥,图年底那笔项目奖金呗,合同额百分之零点八,算下来五十四万多,扣完税够把剩下那点房贷一次性清了。
这话我跟老婆说过,也跟部门里几个老兄弟酒后吹过牛。吹牛的时候总监老赵也在场,他还拍我肩膀说,老周,这单签下来,我给你申请特别贡献。
结果呢。
上午裁我,理由冠冕堂皇——岗位优化。优化你个鬼,说白了就是我这个位置,总监的小舅子去年从英国回来,水了一个硕士文凭,在外头晃了一年多没个正经工作,老赵媳妇天天在他耳朵边嚼,他能不安排吗。
这些事我心里门清,只是没说破。说破了难看。
我抱着纸箱走到公司楼下,把箱子往电动车踏板上一搁,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部门群里蹦出来一条消息。
是小张发的:兄弟姐妹们,晚上六点半,老地方,赵总请客,提前庆祝六点八亿大单落地!
下面一长串“收到”“赵总威武”“必须喝到位”。
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五秒钟,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
烟抽完,我骑上电动车,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中午老婆不在家,儿子在学校,我一个人把排骨炖上,坐阳台上喝了一罐啤酒。
炖排骨的时候我把手机翻出来,找到老曹的号码,拨了过去。
“曹哥,我老周。”
“哎,周总,正想找你呢,那个技术附件最后确认一下,我这边好走流程。”
我说:“曹哥,我不在那家公司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大概有三四秒。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
又是几秒沉默。
“那这单子……”他没说完。
我说:“该咋走咋走,后续有人对接。”
老曹“哦”了一声,说行,我知道了,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撇排骨汤上的浮沫。
下午三点半,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部门一个关系不错的小兄弟给我发了条语音,语气有点急。
“周哥,出事了,曹总那边刚发了函,说暂停签约流程,要重新评估供应商资质。”
我回了个“嗯”。
他又发来一条:“赵总现在满世界找你电话呢,你接不接?”
我说不接。
五点出头,老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小周啊,不是哥不给你面子,你们那个新来的对接人,今天下午跟我这边的小姑娘打电话,张口就问“你们到底签不签,不签我们有的是客户”。
我笑了一声。
老曹说,我做了二十年采购,没见过这么说话的。我们董事长听了就撂下一句话,先放放。
晚上六点半,老地方是公司旁边那家湘菜馆,我以前去了不下五十次,每次招待客户都在那儿。我是怎么知道的呢,是小张偷偷给我发的定位,说周哥你别往心里去,赵总也是上面压下来的。
我说没事,你们吃好喝好。
七点四十左右,小张又给我发了段小视频,十几秒。
包厢里灯挺亮,一桌子人围着,老赵站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脸红扑扑的,正在说话。
“这单子拿下来,大家今年年终奖不用愁了,我赵某人说话算话!”
底下嗷嗷叫。
然后门开了,老赵好像接了个电话,走回来脸色就不对了。视频里他举着手机问了一圈人,最后目光落在小张身上。
“老周呢?谁有老周电话,打一个。”
小张说周哥今天不是被……
老赵拍了一下桌子,那声音视频里都听得见。
“他人呢?让他马上给我打个电话!”
小张后来告诉我,当时桌上二十来个人,谁都没敢动筷子。老赵喝了不少,舌头有点大,说话调门儿特别高。
“客户那边说暂停了!暂停了!六点八个亿!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谁他妈能告诉我为什么?”
桌上有人小声说,新来的小李下午跟客户打电话,语气可能……
老赵当场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小半杯。
“老周呢!让他给我解释清楚!他上午刚走,下午客户就变卦,哪有这么巧的事!”
小张说,周哥,赵总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我一个字没添。
我听完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没回。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在家收拾阳台那堆破烂,老赵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了。
“老周啊,昨天的事是个误会,公司这边流程上有点急,没来得及跟你细沟通……”
我说赵总,你直说。
他顿了顿。
“华东那单子,曹总那边说要暂停,你看你能不能帮忙打个电话问问,到底什么情况。你跟他熟,你说话管用。”
我问他:“赵总,你觉得什么情况?”
他那边咳了一声:“可能是新人对接的时候沟通不到位,我让小李白后注意……”
我说赵总,小李昨天问客户“到底签不签”,这话换你你签吗?
老赵那边沉默了几秒。
“这个事……小李年轻,业务不熟。老周,你回来一趟,咱们当面聊,岗位的事好商量,奖金的事也好商量。”
我说赵总,我上午被裁,下午你们就提前庆功,晚上又让我回去救火。你觉得这合适吗。
他说:“老周,你别意气用事,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
我说我没意气用事,我排骨还在锅里呢。
挂了。
这事到这儿按理说该完了,可后来的事才叫拧巴。
隔了一天,老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们董事长拍板了,这单子暂停归暂停,但不是针对我们公司,是要重新走一遍供应商筛查。说白了,就是借这个由头重新谈价,顺便看看还有没有更便宜的。
老曹说:“小周,我跟你说实话,价格压一压是肯定的,但你那个继任者确实太不会说话,把董事长惹毛了。你要是还在,好歹能圆一圆。”
我说曹哥,我不在了。
他叹了口气。
第三天,老赵让HR给我发微信,说岗位调整暂缓,问我愿不愿意回去,待遇维持原样,另外那个项目奖金可以提前预支一部分。
HR还特意加了一句,说赵总说了,小李调到别的部门去。
我没回。
当天晚上,老婆问我,你到底怎么想的,四万三的赔偿金是不少,可房贷每个月还剩四千二,儿子下半年高三,补课费一学期就要一万八,你真准备在家歇着?
我说我没歇着,我骑车去了趟城南,找了以前一个客户,他现在自己开厂,缺个懂技术的,让我过去帮忙,工资比原来低两千,但不用出差,晚上能回家吃饭。
老婆说,那项目奖金呢,五十四万呢。
我说那钱本来就是个饼,画在墙上的,现在墙塌了,饼还能在?
嘴上这么说,心里那股火其实一直没灭。
真正让我心里不是滋味的,是上周六的事。
我去小区门口修电动车,碰见以前部门的老王,他刚好路过。老王五十一了,在公司干了十一年,属于那种不声不响老老实实干活的人。他站在修车摊边上,支支吾吾半天,问我能不能借他两万块钱,说闺女年底结婚,彩礼凑不齐。
我说你工资不低啊,怎么两万都拿不出来。
他苦笑,说周哥你不知道,你走之后没几天,公司又裁了一批,这次裁了九个,我是其中一个。赔偿给了,但闺女彩礼十一万,家里那点底子全掏空了。
我问,那个单子最后签没签。
老王说,签了,但价格被砍了百分之七,赵总开会时说,虽然利润薄了,好歹单子保住了。至于那个特别贡献奖,没人再提了。
我又问,小李呢。
老王说,小李没去别的部门,人家现在是赵总助理。
我把修车摊上那两把螺丝刀放下,心里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那天部门群里那几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提前庆祝六点八亿大单落地。”
“必须喝到位。”
我媳妇半夜起来上厕所,看我坐客厅沙发上抽烟,说了句,大半夜不睡觉作什么妖。
我没吭声。
她又说,你要是真咽不下这口气,你就去找赵总把话说清楚,别在家憋着。
我说我有什么咽不下的,我早就不稀罕了。
她说那你手机里那个视频翻来覆去看什么。
我没话说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难受的不是那五十四万奖金,也不是那个岗位。
我难受的是那九个月。那二十多趟高速,那十一版方案,那无数个在服务区眯二十分钟的凌晨。这些东西,说没了就没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更让我憋屈的是老曹那句话——你要还在,好歹能圆一圆。
也就是说,我这七年零三个月,最后就值一句“好歹能圆一圆”。
前天下午,我去城南那个厂子报到,老板姓刘,四十几岁,以前是我的客户,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老周,我这活儿累,钱也不多,但有一说一,不玩虚的。”
我说行。
他给我倒了杯茶,说:“你的事我听说了,你们那个赵总,前天还托人到我这儿打听你,问你有没有想法回去。”
我说你怎么回的。
他说:“我说老周现在是我的人了,你要挖,拿六点八亿的单子来换。”
我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茶是便宜的花茶,有点苦。
今天上午我去城南上班第三天,路过原来公司楼下那条街,看见小李从写字楼里出来,穿一身新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正低头看手机。
我没停,骑车过去了。
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小张发来的微信。
“周哥,赵总昨天开会说,要重新梳理客户对接流程,以后所有大客户必须有老员工带新人,不能直接换人。”
我回了两个字:“挺好。”
小张又发:“周哥,你说这算不算亡羊补牢。”
我没回。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绿灯亮了,拧了把油门。
风挺大,吹得眼睛有点干。
说到这儿,我其实自己也没想明白一件事。那天下午我要是不接老曹那个电话,或者接了之后多说一句“曹哥你等两天”,这事后面会不会不一样。老赵说我意气用事,可我在那个节骨眼上,凭什么不能意气用事。换成是你,上午被人扫地出门,下午听人说你们在提前庆功,回头还让你去救场子,你去不去。
还有那个项目奖金,白纸黑字写在年初的绩效方案里,项目真签下来了,钱到底该不该补给我。老赵现在绝口不提,我要是真去劳动仲裁,你们觉得我做得出来吗。
我自己是没资格劝谁的,就是想听听别人遇上的事。你们身边有没有那种,人走了,活儿黄了,老板才想起你的情况。当时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