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展｜玄素之间，照见自己

　　一道幽玄、一片素白。用色最少时，线条、肌理、刻痕都无处遁形。

　　“玄素”作品如何欣赏？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给出的建议是：慢一点。先在一道刻痕前停住，看它的轻重；再在一片留白里待一会儿，感受它的呼吸；然后顺着犹疑或笃定的线条往下看。

　　近日，“玄素——中国黑白艺术研究”展览在山东美术馆正式面向公众开放，展期至12月13日。展览由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主办，山东美术馆、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美术馆承办，汇集尚扬、王怀庆、梁绍基、王冬龄、徐冰、施慧、闫平、隋建国、冷冰川、顾黎明、白明、马岩松12位艺术家的约60件作品，涵盖绘画、书法、雕塑、装置与建筑。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冷冰川的《“伊卡洛斯”系列·刻墨》是一件大型纸上综合材料作品，将刻、绘、绣、漆、蜡等手法与材料熔于一炉，点、线、面与刺绣恣肆舒展，生出中西互鉴的意趣。“刻墨”是他的独创。

　　伊卡洛斯是希腊神话里蜡翼遇日而融、坠海而亡的少年。两千多年来，这个故事多被解读为“傲慢受罚”的警世寓言。但冷冰川不这样看：“神话里，他是借由父亲所造的翅膀真正飞起来的人，他体验过那种自由。我一直偏爱这个形象，因为他在坠落之前，抵达过人类未曾抵达的高度。探索的价值，不该由结局来定义。”

　　冷冰川作品《“伊卡洛斯”系列·刻墨》。（受访者供图）

　　在冷冰川看来，这也是最早的“技术伦理”叙事——人类不断造出超越自身能力的工具，就得学会与它的脆弱共处。今天的AI、基因编辑等技术，都是当代的“蜡翼”。“你要知道蜡在哪里会融化，然后依然飞。”冷冰川说。

　　如果说冷冰川向观众给出的意象是“天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白明给出的则是“大地”。白明的《器·形式与过程》，把同一母体的“器”反复翻模、塑造、装饰，让上百个“器”并置成阵，把“器”从唯美推向文化载体。

　　白明作品《器·形式与过程》。（受访者供图）

　　“你会看到瓷土的不同‘表情’，而‘表情’又直观地与个性化的人相连。”白明说，这就像一个大家庭中，同样的父母，每个孩子却有不同的性格与选择。每一个个体从模具中被取出后，就不可避免地受到外界影响，“对于它而言，艺术家是一个外界的意志，它呈现的‘表情’就会吸收、折射这一意志。人的思想与闪念会莫名地在它身上有所反映”。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施慧的《老墙》，把目光从窑火转向山野。施慧说，她家附近有一座吴山，山上石砌的老墙垒法各异。江南气候湿润，青苔爬满墙面，将坚硬的石材“软化”。她拍下许多张照片，组合出她自己的“老墙”：铁丝网立起墙形，纸浆一遍遍浇洒在表面。

　　施慧作品《老墙》。（受访者供图）

　　“纸浆的柔韧正好将老墙的这种温润表达出来。”施慧用白色呈现这座墙。她认为，纸浆中蕴含着一种内在的“韧”，这种既柔且韧的特性展示了中国人的审美心理。

　　神话的翅膀、窑火的器、山墙的苔痕，3件作品给出3条路径。颜色“退场”之后，留下的是判断、心性，以及材料本身的呼吸。

　　展览英文名为“Dual Being”，Dual指二元相生、虚实相荡，Being指向存在的本体——二元互涵，彼此成就，方为存在。展览真正想追问的是，在黑白之间，我们如何看见自己。

　　图为展览现场。（受访者供图）

　　【策展人说】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

　　“玄，幽远也”，天道幽深；“素，白致缯也”，道地纯粹。“玄素”二字简而意远，既指向黑白这一基础视觉关系，也藏着“知白守黑”“有无相生”的东方哲思。这既是展题，也是我们想重新梳理的内核。

　　世人多以为黑白最为简易，仿佛少了斑斓色彩便少了难度，实则不然。褪去浮艳缤纷，线条、肌理、刻痕、心性皆无处遁形；越是简素，越考验思想的深度与表达的定力。

　　这场展览，难在哪？

　　“玄素”作为一个主题、一份追求，之于艺术家、作品与策展，只有一个字：难。越看似简单的事情越难。黑白、虚实、有无、阴阳、玄素，对立对比，并存共生，万象归一。

　　这12位艺术家并非只做形式上的“黑白”。他们以玄素为路径，叩问存在、体察时代，回望传统又直面当下，使有限化作无垠。绘画的肌理、书法的气脉、建筑的虚空，都在丈量黑白的精神疆域有多辽阔。

　　2025年，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成立黑白艺术研究所，为黑白这一跨越古今中外的艺术形式，搭建起创作、教研、展览与理论梳理的学术阵地。本次展览，正是这一学术布局面向公众的集中呈现。

　　我们给观众的看展建议是：慢一点。看一道刻痕的轻重、感受一片留白的呼吸，然后顺着犹疑或笃定的线条往下看。观黑白，要求耐心，不提供快速识别的快感，只回馈缓慢感受的余味。

　　观者步入“玄素”展厅，亦是一场向内求的旅程。愿每一位朋友，看见传统的力量、当代的思考，也看见自己心中那份本自澄明的纯粹。（记者王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