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12年,也就是1142年,信州铅山场报上来一份清点结果,在册的兵不到400人,一年出铜8万到9万斤。往前数40年,这一片场子里干活的人超过10万,铜一车一车往外交。
一个行业垮掉,很少是被对手打垮的,多半是被自己的收购价拖垮的。
北宋缺铜,缺到什么地步,看铸钱量就知道。神宗年间一年铸铜钱506万贯,平常年份200万贯,唐代最好的时候也到不了这个数的一半。钱铸得多,铜不够,官府一遍遍禁民间用铜,几次搜括铜器回炉,铸出来的钱还往辽金和日本流。缺到极处的地方干脆不用铜钱,四川行铁钱,一枚顶不了几文,买一匹绢要背几十斤铁。朝廷不是喜欢铁,是没有铜。矿挖不出来,就得另找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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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就是把铁放进含铜的水里,让它自己去换。矿脉里的硫化铜见了雨水和空气,慢慢变成硫酸铜,溶进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蓝汪汪一条。铁搁进去,铜会自己附上来,铁让位。铁的价钱只有铜的十分之一上下,2斤4两铁进去,1斤铜出来,中间那一截,是利润,也是所有工序存在的理由。
一条水沟能顶一座矿,前提是铁比铜便宜得够多。
胆水还有个脾气。天晴水少的时候,沟底会结出蓝白色的晶体,宋人叫它胆矾,刮下来能当药卖,也能化进水里再用一遍。所以天旱不是全无收成,收的是另一种东西,只是收得慢。
崇宁前后,管过铅山场胆铜的官员游经算过一笔细账,一斤铜的工本44文。当时一串钱600文出头,拿这个价去铸钱,比用矿石铜便宜。朝廷另外给补贴,浸出来的铜一斤贴50文,煎出来的贴80文。
44文这个数有一个前提:干活的人不领工钱。
北宋的胆铜场,主力是厢军。铅山场就是官营,从挖土到出铜全是兵在做,编制在军里,活在山上。兵有军饷,军饷记在军费里,不记在铜场上,所以铜场的账本上,人工那一栏是空的。这10万人里也有民夫和私人矿工,可最大的一份劳力,工钱从另一本账上出。
一门生意的成本表好看,常常是因为有人在表外干活。
铁也不是市面上买的散货。抚州东山的铁场设4座炉,一年办铁24万2046斤,全部解到铅山浸铜。南宋一年往各胆铜场调的铁88万斤。铁走铁课,铜走铜课,两本账之间不结钱,所以铜场看到的铁价,也不是市价。
后来这套办法换了,政府不再全包。按斤收铜,铅山场一斤给250文。矿工自己挖土、自己淋、自己浸,交铜领钱。这一步看着是把劳役改成买卖,可它同时把风险也推出去了。米价涨,绢价涨,铁价涨,收购价站着不动。
把实物劳役改成现金结算的那一天,这门生意就开始倒计时。
到绍兴12年,人剩不到400,铜剩8万多斤。朝廷想救,有人提议再加40条浸铜沟,一年多出2万斤铜,要本钱18100贯。
这笔账不难算,先把本钱和收入摆在一起。40条沟18100贯,一条452贯半。2万斤铜按130文一斤卖,一年2600贯。本钱是卖铜收入的7倍,一条沟要六七年才把本钱卖回来,人工和炭火还没算。而那时候的钱一年比一年薄,今年投下去的本钱,明年买不到同样多的东西。
一条要7年回本的沟,在一个年年涨价的年头,没人愿意挖。
乾道元年,1165年,岑水场改了铁的供法。此前政府把铁卖给矿工,此后按胆水的浓淡配铁,水浓多给,水淡少给。给多少铁,就得交多少铜,交不够,按差额赔铁价。
这个改法有它的道理,胆水的浓淡差得远,同样一槽水,浓的能多出几倍的铜。按浓度配铁,是不让矿工拿好铁去浸淡水的便宜。收购价定在130文一斤,扣掉经制钱、总制钱,再扣人工和炭火,矿工一斤净得73文。
这套办法的高明之处,是把风险切成很小的块,一块一块按到干活的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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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明知这铜不干净,还是照收。矿石铜一斤220文,成色还差;胆铜130文,加上配给的铁,账上仍然划算。铸钱时掺3成精铜,剩下的用胆铜,钱能花就行。
它买的不是好铜,是买得起的铜。
这笔账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个付账的人。胆铜里混着铁,铸出来的钱容易锈,不经磨。南宋铜钱的含铁量比北宋高出好几倍,一枚钱在手里攥几年就发黑起皮。手里那枚钱,就是当年沟底刮出来的红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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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下来的钱,最后由摸钱的人付。
还有一个数字要拆开看,南宋胆铜占全国铜产量的8成。这个比例不是技术赢了。北宋一年铸钱500多万贯,南宋长期定额15万贯,实际还到不了。矿挖空了,钱监南迁,能用的铜源只剩胆水。占比越高,说明盘子越小。
市场占有率的暴涨,有时候是同行的葬礼。
料耗那一头也把话说得很直。岑水场后来改用煎铜,一年下100万斤铁,出20万斤铜,5斤铁换1斤;信州用浸铜,2斤4两换1斤。同一种反应,料耗差一倍,原因只有一个,土里的铜比水里的薄。
同样是化学,料耗差一倍,差的是矿的贫富,不是人的手艺。
元代至正12年,1352年,张潜的后人张理又把这本《浸铜要略》献了一次。宰相让他当场官,主持兴利场。隔了250年,一本老书被翻出来,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又缺铜了。
一本技术书的分量,不在它写得多全,在什么时候有人需要它。
再往后,这条路的运气用完了。能淋的胆土淋薄了,能等的泉等少了,云南的铜矿一开,朝廷的铜改从西南走。清代铸钱用的铜大半来自云南,装船下水,过长江,进京城。江西这批场子没有关停的仪式,就是一年比一年淡,最后剩下地名。
史书没有留下那个矿工的名字,留下的是73文,一斤铜的净利,还有绍兴12年花名册上见管那一栏,后面跟着不到400。账做得越细,人越像一格数字。等到这一格数字不够吃饭,人就走;人走了,铜就少;铜少了,钱就薄;钱薄了,账自己塌下来,谁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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