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浦东一个有钱人家里做保姆，说得好听叫保姆，其实就是个下人

我在浦东一个有钱人家里做保姆，说得好听叫保姆，其实就是个下人

那年三十四岁。

中介所的人在电话里跟我说，浦东那边有个好人家，女主人是开公司的，男主人做投资，家里两个孩子，要找个住家保姆，包吃住，一个月给六千五。我当时在浦西一户人家做钟点工，一天跑三家，擦地板擦到腰直不起来，一个月挣四千出头。六千五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我一口就答应了。中介所那个女人在电话那头笑，说张姐你运气好，这家女主人看过你照片，说你面相老实，就要你了。

我头一回去那家，是坐地铁二号线到世纪公园，出来又走了二十分钟。那片小区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铁栅栏门上一块铜牌子，写着什么公馆。我报门牌号，保安打电话进去问，又让我在本子上登记身份证号，才放我进。小区里头全是草坪和树，路弯弯绕绕，每栋楼离得老远。我拎着一个编织袋站在那栋三层小楼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敢伸手按门铃。门铃是嵌在墙里的铜疙瘩，按下去响了一声，半天才有人来开。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穿一身灰绸睡衣，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化妆，皮肤白得发亮。她上下看我一眼，说你就是张姐吧，进来吧。

进门要换鞋。她让我把鞋脱在门外，从鞋柜最底层抽出一双塑料拖鞋给我，那种澡堂子里穿的、五块钱一双的。她自己脚上踩着一双毛绒的，领我穿过客厅往厨房走。客厅地板是浅色木头的，擦得能照见人影，沙发是白的，茶几上摆着水晶烟灰缸和一盘子我不认识的水果。我拎着编织袋跟在她后面，拖鞋啪嗒啪嗒响，总觉得脚底板有灰，走路都踮着脚尖。她推开厨房旁边一扇小门，说这是你的房间。我探头一看，里头一张单人床，一个布衣柜，一扇小窗户对着天井，有光进来但看不见天。屋子大概四五个平方，比我浦西租的那间还小些。她说你先收拾收拾，一会下来我跟你讲讲要做的事。

女主人姓陈，让我叫她陈小姐。男主人不常在家，我头一个月只见过他两三回，高高瘦瘦一个男人，回来就钻进书房，吃饭也是端进去吃。两个孩子，大的男孩八岁，小的女孩四岁，都上那种国际学校，早上有司机来接，晚上有家教来补课。我的活儿说白了就是三顿饭加打扫卫生，外加照看小女儿放学以后到睡觉前这段时间。听起来不多，但陈小姐家的规矩大。

先说做饭。头一天她就给我列了单子，早饭要中西两种，孩子吃面包牛奶煎蛋，她和先生喝粥配小菜，粥要头天晚上泡米，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熬到米粒开花但不能糊底。午饭她一般不在家吃，两个孩子在学校吃，我中午可以下碗面对付。晚饭最讲究，要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荤的不能重样，今天鱼明天鸡后天牛肉，素菜要当季的绿叶菜，汤要煲够两个钟头。她给我一个本子，上面写着周一到周日的菜谱，让我照着做。我说陈小姐我只会做家常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这种。她眉毛一挑，说你会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得做得像样，别端上来黑乎乎一盘。我头半个月炒坏了两回锅，一回是红烧肉收汁收过了头，肉皮发苦，她尝了一口放下筷子，没说话，拿纸巾擦了擦嘴就上楼了。那天晚上我躲在房间里掉眼泪，想着六千五不好挣。

再说打扫。她家地上不能有头发，我每天跪在地上用湿毛巾擦一遍，再用干毛巾过一遍。茶几电视柜酒柜每天抹灰，抹布要分三块，擦桌子的擦家具的擦小摆设的，颜色还不一样。卫生间更麻烦，淋浴房玻璃门上不能有水渍，洗完澡就得刮一遍；马桶一天刷两回，坐垫圈用消毒湿巾擦。有一回我用错了抹布，拿擦桌子的去擦了窗台，她看见了，把我叫到跟前，说你知不知道窗台上有多少灰，擦完窗台再擦桌子，细菌全吃到肚子里去了。声音不大，话也不难听，可我脸上烧得慌，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两个孩子倒是不难带。小男孩叫大宝，放学回来就关屋里打游戏，不怎么理人。小女孩叫朵朵，圆脸大眼睛，开始怕生，后来熟了总缠着我讲故事。我给她讲我老家的事，讲我小时候在河边摸螺蛳，她听得眼睛发亮，问我螺蛳长什么样。陈小姐看见我抱着朵朵在沙发上讲故事，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朵朵就多了一节线上英语课，晚上七点到七点半，那段时间不许我打扰。我后来才琢磨过来，人家是不愿意孩子跟我太亲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慢慢摸清了这家人的脾气。陈小姐面子上客气，说话总带个请字，但规矩一样不能少。她从不跟我同桌吃饭，我在厨房小桌上自己吃，他们一家四口在餐厅吃。剩菜我吃，新鲜的我不能动。有一回我烧了一盘虾，朵朵没吃几个，剩了半盘子，我想着别浪费，晚上热热自己吃了。第二天陈小姐问我虾呢，我说我吃了。她顿了一下，说张姐，家里吃的东西你甭管，剩的倒了就行。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明白，她是嫌我嘴馋。那半盘子虾搁在她眼里就是该扔的，我吃了就是没规矩。从那以后我再没动过他们家的剩菜，哪怕整只鸡没动几筷子，我也照着倒垃圾桶。

男主人姓周，话少，偶尔在厨房碰见我点个头。有一回周末他在家，看见我蹲在地上擦地脚线，说了句张姐辛苦了。就这么一句话，那天我干活都觉得有劲。陈小姐从来不这么说，她只会说这里没擦干净，那个菜咸了。我有时候想，做下人的就是这样，人家给你一句好话你就当赏赐。

干了三个多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那天下午朵朵发烧，陈小姐在公司回不来，让我带她去小区门口的诊所看看。我抱着朵朵出了门，诊所大夫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给开了退烧药，说回去多喝水观察。我抱着朵朵往回走，她在路上吐了我一身，酸水混着没消化的午饭，顺着我领口往下淌。我一手搂着她一手掏钥匙开门，进门先给她换衣服喂药，安顿到床上，才顾上自己擦洗。陈小姐晚上回来，先去看朵朵，摸额头不那么烫了，才下楼问我情况。我说大夫说就是着凉，吃了药退下去了。她嗯了一声，说辛苦你了。我正高兴她头一回说这话，她又接了一句，说以后带朵朵出去，走小区里面那条道，别走外面马路上，灰尘大。我嘴上应着，心里有点凉，合着我抱孩子跑一趟诊所，回来就落个不是。

真正让我心里不得劲的是另一件事。有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往自己屋里走，经过客厅听见陈小姐在打电话，大概是跟她妈还是谁，我没想偷听，但她声音不小，我脚步又轻。她说家里这个阿姨还行，干活利索，就是有点小家子气，上回吃剩的半盘虾她偷着吃了，你说好笑不好笑，跟没吃过虾似的。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了一声，说穷惯了呗，也不能怪她。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的洗碗布还滴着水，脸上火辣辣的。那半盘虾的事她明明当面跟我说了倒了就行，背后还当笑话讲。我想推门进去把抹布摔地上，想大声说那虾是你们不吃我才吃的，我在老家也是天天吃鱼吃虾的人。可我腿站了半天，最后转身回了厨房，把抹布洗了挂好，轻手轻脚上了楼。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还在打电话，冲我笑了一下，我点点头，也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井里不知道谁家空调外机嗡嗡响，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想，六千五，包吃住，一个月攒下六千，一年就是七万二。我老公在老家工地上干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我儿子明年上高中，学费生活费都得攒。这么一想，心里那口气就顺下去了。下人怎么了，下人也是凭力气吃饭。她笑话就笑话，我把活儿干好，把钱挣到手，过年回家给我儿子买双新球鞋，比什么都强。

转天一早我还是五点半起来熬粥。陈小姐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我跟往常一样把粥端到桌上，配好小菜。她喝了一口说今天粥不错，不稀不稠。我说陈小姐喜欢就行。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也就没再说什么。我转身回厨房，拿抹布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擦得锃亮，能照见我自己的脸。